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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抉择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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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庙处,齐远坤与榉仁坐在树下对弈,秋季的风是有些凉意的,阵阵袭来惹的黄叶飘落。
榉仁瞅着棋盘半天没落子,齐远坤见他如此,干脆放下了棋子,
“看你这心神不宁的样子,下起来也是无趣,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儿啊?”
榉仁笑着,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齐叔,我只是不明白,夫诸她那么聪慧的一位女子,怎么就在生活上那么不开窍?”
齐远坤一听顿时乐了,掰着手指头道,
“别急别急,咱先来盘点盘点,前月下厨刚烧了厨房,随后撑死了你养的红鲤,上月刚把你圈养的鸡给放了满山,这回又是什么?”
榉仁的表情明显很无奈,
“这回我给他弄了台织布机,半个月了愣是学不会,昨晚回去一看,她竟给我拆了!还缠了满屋子的线,跟那蜘蛛精的盘丝洞一样!”
说完榉仁自己都笑了,齐远坤更是笑的前俯后仰,
“求求你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什么男耕女织,那都是骗人的。”
榉仁扶着额头,
“唉,我这傻媳妇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齐远坤轻哼了一声,
“我怎么看你好像乐在其中的样子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榉仁的笑顿时僵住了,有些不好意思道,
“她虽然有些不开窍,但也着实可爱的很,尤其养的一手好花,比我都厉害。”
齐远坤无语,
“花养的好有什么用,是能吃还是能喝?过起日子来一点儿用都没有,我要是你,这后天的婚我就不成了。”
孙榉仁顿时严肃了起来,
“欸~那可不行!我等这一天可是盼了好久的,我可舍不得。其实我也不是真生气,就是……”
“我明白了,你是特地跑我这老头子面前炫耀的。”
榉仁连忙摆手,
“不不不,齐叔这你可就误会我了。”
“哼~我算是看出来了,就是来炫耀的!”
小院里,缘豆笑的前俯后仰,
“所以,孙榉仁是被你气跑的?”
夫诸满不在乎道,
“肯定是跑老齐那儿诉苦去了,不用管他,晚饭自己就回来了。”
缘豆边笑边摇头,
“这感觉,就像是在家受了媳妇儿的气,跑老丈人那儿诉苦一样,有意思。”
“哼哼,无所谓,老齐可治不了我。”
“他是治不了你,可你们后天就要成亲了,我要是榉仁,我可未必会娶你这么没用的媳妇儿。”
夫诸顿住了,明显被戳中了要害,
“真的?”
缘豆顿时一拍大腿,仰头大笑了起来,
“瞅瞅你那出息,你以前的高冷劲儿都哪里去了?”
夫诸撇嘴懒得理她,缘豆把自己拿来的包裹往她面前一放,
“赶紧试试去吧,不合身还来的及改。”
夫诸打开一看,一抹大红映入眼帘,
“是嫁衣!”
夫诸伸手触着衣领,丝绸的柔滑与金丝撺的绣花精致无比,放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夫诸的表情明显是喜欢的,迫不及待的拿进去换上了。
片刻后,夫诸出来了。
她鲜少穿的这样艳丽,今日的大红一上身竟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也正因如此,让她身上一下子多了不少烟火气息。
这一刻,她不再是妖,不再是山神,而是普普通通的即将待嫁的姑娘。
缘豆都看呆了,围着夫诸转了一圈嘴都合不上,
“夫诸姐姐,你简直太适合红色了,从没见过谁能把嫁衣穿的这么好看的。”
夫诸嘴角上扬,
“不是我,是这件衣服本来就好看。”
缘豆摆手,
“那不一样,这就好比这件衣服原本是一,可一旦穿在你身上,它就是十!”
夫诸被缘豆夸的都不好意思了,她撇了一眼榉仁的那件,竟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看他穿上。
这一刻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阳光正好,和风正好,嫁衣也正好……
但是下一刻,夫诸的笑僵在了脸上,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爆发而来……
远处的长右湖底,曾经被长右沉进湖底的妖兽苏醒了,一个个都挣扎在被囚禁的壳子里,越来越暴戾,仿佛亟待破壳都恶鬼。
很快,一条条裂纹爬了上来,几番狂戾的挣扎后忽的破壳而出,带着嗜血的仇怨,一窝蜂的涌向湖面。
一声沉闷的轰隆声传了过来,就像闷在被子里的雷,声音虽不明亮却沿着大地传向了四方,听不到声音的来源,好似从四面八方响起。
缘豆大惊,看着自己脚下微震的大地,
“什么东西?!”
夫诸立刻就感知到了来源,拔腿冲向二楼,缘豆慌忙跟了过去,
“怎么回事儿啊?夫诸姐姐,是什么地方塌了么?”
夫诸聚精会神的看着圆窗外的长右山,心里噗通噗通的大跳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又是一阵低沉的振动,也正是这一声让夫诸弄清楚了怎么回事儿,她脸色大变,
“是长右湖底苏醒的妖兽,它们在撞山!”
“什么!?”
缘豆刚跟上来,就听到这么个答案,简直惊掉了下巴。
“哪里来的妖兽,竟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夫诸神色慌张,转身就往楼下跑,
“来不及跟你解释了,快跟我走!那群妖兽撞击的位置是山神庙后的瀑布,哪里可是长右山最薄弱的地方,榉仁和齐远坤还在那里呢!”
什么都来不及做了,慌忙之中榉仁的喜服被碰掉在了地上,甚至连弯一下腰的时间都没有。
夫诸也来不及换衣服,一袭红衣就奔了出去,缘豆紧随其后,夫诸便牵着她的手消失了。
山神庙处,榉仁和齐远坤一早就被这震耳的轰隆声给惊吓住了,现下已不知去了哪里。
夫诸来了不见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边跑边喊,
“孙榉仁——齐远坤——”
这里离长右山太近了,感受到的撞击比在小院大太多,夫诸原本就着急,一个没站稳竟摔在了地上,扑散了一地的裙摆。
好在此时榉仁及时出现了,拉着齐远坤正颤颤巍巍的从庙里出来,像是逃命一样。
夫诸见了两人心中大喜,刚要起身,一阵令人头晕目眩的震动再次扑天盖地而来,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后,世界顿时安静了,静到能够听到自己的喘息。
夫诸屏息抬头看向后山,瀑布下的山石发出了急促崩裂的声音,就像正在居住的房屋出现了裂纹!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后山的岩壁如玉璧触地般被豁开了,汹涌的湖水倾泻而下,伴随着碎裂的巨石扑天盖地而来。
那场景,天塌了都不过如此……
夫诸像一支离弦之箭,快到留下残影,眨眼就来到榉仁和齐远坤身后,推着他们往前跑,身后的巨石兼水浪如猛兽般追来,一呼一吸的时间都弥足珍贵。
好在此时缘豆及时赶到了,夫诸拉着榉仁,缘豆扛着齐远坤,拼命的跑向门口那棵老树。
身后的水浪像一只呲着牙的巨兽,眼看着就要咬住时,四人正好消失不见了。
小华山顶,四人从古树里出来后整齐的趴在了地上,没有一个能站稳的,夫诸兀自爬起来看着长右山的方向,整个人都呆住了。
缘豆甩了甩自己摔麻的胳膊,微微愠怒,
“齐叔你疯了吗?山都要塌了你还往屋里跑!”
齐远坤连忙摸上了自己的腰,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笛子还在。”
他也明显知道自己行为不妥,一脸歉意道,
“对不起啊,我一时糊涂了,竟然还惦记着身外之物。”
言罢便把他收集的一堆破铜烂铁一样的玩意儿摊了出来。
缘豆看了无语至极,
“还好狐丘姐姐之前设的传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榉仁看着夫诸的背影,红色原本是喜庆的颜色,可当下却有一种触目惊心之感。
他走到夫诸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只见长右山好似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湖水如千军万马奔涌而出,所到之处狼藉一片,山神庙俨然看不见踪迹,不知是冲毁了还是淹没了。
然而更令人头疼的是,跟着冲出来的并不止湖水,还有数不清的怪异妖兽!没有一只看起来是正常的。
这一刻,仿佛打开了地狱之门!
齐远坤不知何时站了过来,声音微颤,
“那些都是什么?”
夫诸努力让自己冷静,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那些,都是长右几千年来封印的妖兽,一直都被沉在长右湖底,现在他走了,封印便渐渐没了力量,自然就困不住它们了。”
缘豆明显也被震惊到了,
“这么多!那接下来怎么办啊?它们正在逃跑,若是去了山下,那百姓们可就遭殃了!”
榉仁接着道,
“恐怕先到的未必是它们,而是长右湖来的洪水。”
夫诸恍然,转身看向榉仁,
“你父亲之前修的水塘,能吞吐多少水量?”
榉仁摇头,
“没有用的,水塘只能应付季节洪流,以长右湖的水量,怕是整个下游都要变成汪洋了,水塘已经没有意义了。”
榉仁的表情很绝望,无能为力,无可奈何都能看出来,夫诸的希望也破灭了,她看着长右湖倾泻而下的洪水,淹没了树林,道路,损毁了农田,瓦舍,很快就会侵入人口密集的城区,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正在降临……
缘豆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家人,转身就要离开,齐远坤连忙开口道,
“你去哪儿!?”
缘豆豪不遮掩,
“我的父亲,我的家人都在下面,我得去救他们!”
“你现在去了也没有用!又能把他们安置在哪里?还不如留在这里协助夫诸,若能阻止洪水所有人都能救!”
缘豆明显听不进去了,只听她激动道,
“夫诸她阻止不了!”
此话一出,齐远坤,榉仁都愣住了,包括夫诸自己,缘豆摇头苦笑,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夫诸姐姐,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身上已经没有妖丹了,只是你不愿告诉大家所以我也没有说破,可事到如今你还打算瞒着吗?”
榉仁和齐远坤不约而同的看向夫诸,一脸震惊,夫诸垂下眼眸,她无法否认,便是默认了,
“你怎么知道的……?”
缘豆倔强的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其实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要碰碰你的身体就能感觉出来,所以我很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夫诸姐姐,如果结果无法改变就不要再隐瞒了,至少还能让在乎你的人,好好的和你道个别啊…”
榉仁的心狠狠的抽了一下,她看着夫诸感觉浑身冰凉,
“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夫诸的心也跟着抽痛,这颗压在她心里的大石头,终究是被知道了,
“是,我的妖丹……已经留在女床山了。”
榉仁瞬间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倒下。
缘豆转身离开了,齐远坤看着远处奔腾的洪水,绝望的摇了摇头,
“不成了,这回彻底完了。”
夫诸转身要走,榉仁一把拉住了她,
“你要做什么?!”
夫诸看着远处,神情悲悯,
“总得有人去啊,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吗?”
榉仁摇头,情绪激动,
“这不是你的责任!没有谁天生就该承担这么多,你已经不是山神了!”
夫诸看着榉仁满脸的焦急,回来伸手轻抚他的脸庞,眼泪不觉从眼角滑落,
“文元,我知道你不是个自私的人,你只是害怕失去我,可眼下,若我不站出来,就会有无数无辜的生命消逝,我不能袖手旁观。”
榉仁冷静了下来,极尽哀求的看着她,
“可你没有妖丹,去了又能做什么?如果你现在好好的我绝不会拦着你,可现在不一样,那些人之前那么对你,为什么还要去救他们?”
夫诸沉默了,她看着榉仁竟有一时的迷茫,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只见她眼神逐渐柔和,
“你知道吗榉仁,虽然我已经修行了三千年,但却只得了两次启示,第一次是从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原本满怀恨意想要复仇,却在途中遇到了一个乞丐,他自己都已经衣衫褴褛了,可依然会把他的草鞋脱给我,因为当时我光着脚。
也是因为那双草鞋,我决定试着向善。
剩下的一次就是你们,作为山神时,我其实很难体会发愿人的情感,无病无灾的人祈求身体健康,老态龙钟的人祈求长命百岁,相敬如宾的夫妻祈求家庭和睦,甚至一度觉得他们有病。
可自从认识你们之后,我就都懂了,如果你的父母身体健康,如果傻乐能够长命百岁,如果我能和你白头到老,这将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所以,真正的神明,不是从云端上飞下来的,而是从这土地上的尘埃中走出来的,因为只有这样,才会生出悲悯之心。才能理解他们的恐惧,才能理解他们的担忧……所以,我不怪他们。”
话音落,头顶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声惊雷震的人脑壳都在跟着发懵,众人仰头看去,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层乌的发黑的云层,下一刻仿佛就要压下来了。
齐远坤眉头紧促道,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个时候暴雨,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夫诸站起来仰头看着天空,
“这不是下雨的雷,这是我渡劫的雷。”
齐远坤震惊,
“什么?!这个时候渡劫?”
夫诸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如果我渡劫成功了,便可立即拥有仙身,那眼前的状况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榉仁的眼神也跟着亮了,即便知道夫诸飞升意味着什么,可依然会替她高兴,可齐远坤却当即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啊傻丫头,渡劫飞升,九死一生,即便准备万全都有大把折在这儿的,你现在连妖丹都没有,一道雷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榉仁的心再次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夫诸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只能低头无奈的轻声叹气,
“可它既然来了,那也不得不接啊。”
言罢转身就要向着洪水而去。
榉仁看着她的背影,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劝得住她的,现下洪水加渡劫,如一绳坠千斤,任谁都能想到结果。但刚才缘豆姑娘有一句话说的对,‘在意之人,要好好告别。’
于是动身毫不犹豫的从背后环抱住了夫诸,轻声在她耳边道,
“我爱你。”
夫诸呆愣了一瞬,看着远方笑眼如月,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滑落,一脸满足道,
“我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