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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现在的说法,顾行南算是正正经经的“林三代”。
从爷爷奶奶到爸爸姑姑还有她,不是从事林业事业,就是和林业局下属的单位沾点边。或许是从小耳濡目染,顾行南进大学选林学没有任何人逼迫,完全自愿,完全乐意,完全的实现人生理想。
院里人都羡慕顾老爷子,说他有个争气的孙女。这个争气倒不是说真的成就了多大的事业,而是像顾行南这样不走“叛逆”路线,也从事林业研究的在年轻一辈儿里算极个别。
顾行南则不大喜欢这个说法。
在她看来,她选林学,是因为她真的感兴趣,而恰恰家里往上数两代也搞这个而已。
和所谓耳濡目染,或是家族遗传没关系,非要说的话,俩字儿,缘分。
顾行南是一个鉴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在这方面,她只能这样解释。
缘分这事还要从她的童年说起。
八岁那年顾行南生了一场大病,一开始是冬季流感,她被学校同学传染了。
流感发烧到快40度,家里人虽然担心,但也算寻常。正常吃退烧药,请假家里养病。学校里每年秋冬都会爆发一场旷日持久的你传染我、我传染他的流感,外加上小孩儿本身免疫力低,一倒倒一片。
直到顾行南烧了快两周,家里人发觉不对劲,赶紧送去医院,医生说转成肺炎了。
小孩儿肺炎要命,继续在医院挂水,大半个月不见好,咳嗽到后面都发不出声儿。家里急坏了,轮班倒着去医院陪床。
那时候顾奶奶还在,不知怎么的凭借自己的麻将大妈群的关系联系上一位大师。
大师长什么样子顾行南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大师迈着八字步来医院,下巴上一颗大痣,痣上三根儿毛,大师把那三根毛当胡子捋。
顾行南躺床上,几乎神智不清,人说的话在她听来都是天空远处飘来的,带着悠悠颤音。
大师捋一下:“这孩子不是凡人呐。”
捋第二下:“天上的仙兔偷跑下来玩儿,被发现了,这是要被收回去了。”
捋第三下:“目前你们做大人的唯有一计、哦不、两计才可以化解。”
大师的手终于松开三毛,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计,凡人父母的缘分可留不住这孩子,得认个有头有脸的,或是干妈,需要命硬的。”
顾奶奶第一反应:“那认老顾他老领导。人是局长,和老顾关系也好,孩子的事儿肯定答应。”
大师没言语,顾老爷子先急了:“你说老杨?那不行。不行。”
大师开口道:“这种确实不好找,命硬是一种说法,认了义父干妈,默认是需要替孩子扛事儿的。除非关系极好,否则你愿意认,人家也不一定乐意。”
顾爷爷摆手:“那倒不是因为这个,老杨比我大十几岁,大半截儿身子进土的人了。年轻时是挺雷厉风行的,但上次我去看他,窗外掉片儿叶子都在抹眼泪,伤春悲秋的。我看他现在命不硬了,不够给我大孙女儿扛的。”
家里人叽叽喳喳开始挑人,大师捏着眉心道:“认树吧,银杏主祛病消灾,乃长寿象征。”
为了安抚,大师又说道:“你们也别急,这种事儿我见多了,一般我都建议给孩子认树。你们想,再牛的人,能有上百年的树能活?是不是这个理儿。”
家人忙不迭点头:“哎,好,大师,那这第二件事?”
大师又开始捋毛儿,捋着捋着手从毛上滑下来,开始捋空气,这次还是顾行南她爸顾建忠明白事儿,兜里掏出五百块钱递上去,大师顺势夹住,笑道:“先和你们说明道理,这钱可不是进我兜里,你们认了树,我就给天庭写信,说这娃娃一世缘分未尽,要等她寿终正寝才能回上边儿去复命。这两件事妥了,这孩子的病自然会好。”
一家人感激涕零,几乎把大师扛出医院送上了出租,后脚又杀回病房,和医生打了招呼就把顾行南裹起来,直奔地坛公园儿。
傍晚时分,一帮老头老太们在公园里撞树练功。
一家人挨树扒拉老头老太,最终选了一棵看起来最有威望的树,按照大师教的口诀念念有词,然后顾行南就跪下咣咣给树磕了仨头,没把周围围观群众吓坏了。
这事儿到这里,给谁讲都会觉得离谱的程度。说这家人又被骗钱又丢面子,脑子被驴踢了这都能信。
但,后面过了三天,顾行南的病真好了。
因为说出来大部分人都不信,顾行南几乎从不和别人讲这个故事。
和林珍讲过,林珍信。上了初高中,每当大考来临,林珍还拉着顾行南特意去地坛公园,问就是,找你干妈保佑你,完后你再顺便和她说说你还有个好朋友叫林珍,嘿嘿……
高中跳绳队解散时,和……蒋嗔易也讲过。
不过她讲不是为了让他信,而是想以大师当年说的话作为证据,大师可说了她是天上的仙兔下凡,能蹦,因此在跳绳上极有天赋。队伍虽没了,但是队伍在她心中。现实虽然残酷,但残忍的现实绝不会打倒一名真正的战士。
“我不骗你,那个大师真有两把刷子,他都没见过我,又来的匆忙,只见我一眼,就说我是天上的仙兔。问题是,我真属兔!!有没有被吓一跳??”
顾行南越讲越激动,最后甚至蹦起来拽了一下蒋嗔易垂下来的书包带。
蒋嗔易点点头,嗯嗯道,吓一跳。
顾行南撇嘴,切,没劲,你根本不信。
蒋嗔易见她大步走,反拉了一下她的书包带,直接把她拉回来,谁说我不信?
似乎是为了佐证他真信了,他很感兴趣地问了许多细节,譬如那棵树现在还在吗,大概在哪里,有什么特征。
顾行南有些意外,于是他问什么她就详细答,生怕哪里说的不清楚他又不信了。
问到最后,俩人来到家楼下,马上要进门洞时,蒋嗔易严肃说道,顾行南,我似乎想明白一件事……
顾行南瞪大眼睛看着他,以为聪明的蒋嗔易通过她神秘的儿时往事挖掘出了什么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巧合。
两人四目相对,顾行南嘴唇紧抿,握紧双拳,又紧张又期待。
蒋嗔易定定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顾行南一愣,随后听他说道:怪不得你跳绳时蹦那么高,原来真身是只兔子。
然后是他的喋喋不休:顾行南你应该看看贴吧上那些跳绳世界冠军的视频,即便是战士,也没有你跳那么高,不科学,不效率。三摇不是比谁跳得高,而是比核心,比滞空,比手腕发力。有些事光努力是没用的,要用脑子。
三摇,又是三摇。
顾行南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蒋嗔易以那欠扁的笑意一直望着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在这儿贼着她呢。
她脸迅速耷拉,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脚步踏的duangduang响,身后传来蒋嗔易爽朗的笑声……
说远了,说回缘分。
顾行南本科林学,硕士方向是华北林木遗传育种。
育种这词儿说起来高大上,要说点儿现实生活中大家能接触的,比如小时候的西瓜有籽儿,现在则基本都是无籽西瓜了,而且还更甜,这就是育种的杰作。
但顾行南没去研究吃的,众多食物里她唯爱茄子,蒸茄子拌茄子焖茄子炒茄子,怎么做都爱吃,在她眼里茄子是最完美的食物,不需要任何改良。
选林木方面的遗传育种的初衷,还是那两个字儿,缘分。
顾行南毕业进林科院,面试官之一是季诽木的爷爷,季享青院长。
这老头儿很有意思,成天板着一张脸,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脾气差,不好惹。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是年轻时食用野外蘑菇中毒,特别严重那种,进了ICU……从此面部神经出了问题,没法做大表情。
顾行南第一次见季享青教授,不知道这典故,被他那张冷峻的脸吓得不行。本来准备了好多面试专用场面话,临场一紧张全忘掉。
问完专业的问题,最后老头儿问她,为什么选林木育种。
这问题算是送分题,问你为什么,实际就是给你个机会让你把背得烂熟的情怀说出来。懂人情世故的面试官,多少都会递这个领子,
顾行南却大脑宕机,什么为祖国的林业资源做贡献,给城市增光添彩全忘掉,掰着手指头哆哆嗦嗦:“有俩原因。”
“第一,您别看我现在身强力壮,但小时候啊我生了一场大病……”
然后就絮絮叨叨把家里人按着她脑袋让她认一棵银杏做干妈的事说了出来。
底下教授有的咳嗽,有的划拉笔记本,有的皱着眉头看院长。院长面无表情。
顾行南胆战心惊,心凉半截,脑子抽了说那么一堆不着边际的话,完蛋。
她绞尽脑汁找补,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时候夸人肯定没错,于是狗腿笑道:“第二,上学时听学姐说林科院科研圣地,大家都心无旁骛。一年到头不是在野外考察样地,就是在实验室跑PCR跑数据,在办公室写基金申请本子。这样纯粹的生活对我来说太理想了,在林科院这样的单位,我肯定埋头咣咣出成果。”
老头儿的一只眼皮抽了抽。顾行南以为这是嘲讽,心想是不是自己拍马屁表忠心太生硬了。
最后她把心一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不如就把这两点强行缝合:“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我从小儿就对银杏树心怀一份感恩之情。她保我健康长大,我要护她种群兴旺……”
老教授抬起一只手,按住那只不听话的眼皮神经:“可以了。”
顾行南心里一个大写的完了,这个可以了,听起来可不像是“你可以留下了”的意思,反而是“你可以闭嘴滚蛋了”的意思。
她抖着嘴唇带着哭音儿说了一声是。
院长的嘴角又抽了抽,缓缓说道:“银杏是好东西,本身具备极高的观赏价值,被广泛用于咱们北方城市的行道树。但市政那边年年提意见,它作为行道树有个痛点,银杏雌雄异株,苗期很难分辨。”
“种下去十几二十年,才发现是雌树,树的外种皮我们俗称白果儿,是一味中药,有一定的抗氧化和改善血管的功效。这白果儿啊,成熟腐烂后会形成丁酸,味道极为难闻。”
“秋末一条街要都是这玩意儿,跟下水道炸了一样。我想这或许可以作为改良方向,看能不能培育出不产生或少产生丁酸的新品种,或是寻找简便的早期鉴定方法,呵呵……当然了,仅供你参考,具体还要看课题组安排。”
“嗯?”顾行南愣住,她不是没懂技术路线,而是没领会院长的意思。
季享青教授想对她笑,但只有一边的嘴角在抽搐,在顾行南看来眼前这老头儿十分的邪魅狂狷。
见她还呆在那里,一个老师起身,笑眯眯:“小顾,你的履历很优秀,欢迎加入我们林科院大家庭。”
院长走之前,说道:“小顾啊,你前面讲自己的故事很有意思,你听说林科院氛围好,也确实没错。但有句丑话我可要说在前面,很多人来林科院,是为了能心安理得待在这象牙塔里,或是以为进了个保险箱,这个观点可是大错特错。”
“我们林科院虽然有一堆老家伙,但也同样欢迎年轻人。树活千年,人活百年,和地球上大部分植物比起来,人的一生只是须臾,我们更应该只争朝夕,努力奋进。跟着前人的脚印走,固然不会出错,但年轻人嘛,理应更有闯劲儿,冲劲儿,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加入,为我们林科院带来活力和朝气。”
听话听音向来不是顾行南所擅长的,当时院长那样说,她只感到热血澎湃,几乎热泪盈眶,充满使命感的点头:“嗯!”
进入林科院第三个年头,顾行南慢慢体会到季院长最后那番敲打的真实含义。
简单来说,林科院并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但这里掺杂的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学术黑暗,恰恰相反,这里的研究氛围相当浓郁。季院长嘴里的“一帮老家伙”,一多半都在搜索引擎里有自己的词条。
但这也恰恰是问题所在。绝大部分人的学者包袱太重,院长当初说的“象牙塔”,并非褒义。
让这帮人搞研究,能立马撸起袖子就进试验林;但让他们去搞关系,跑经费,一个个就唉声叹气,苦大仇深。
林科院目前的现状便是,上面的纵向大课题竞争激烈,下面的小钱大家又不屑拿。这就导致院里不得不节衣缩食。据顾行南所知,院里经费逐年递减已经成了院长心头的大山。别说野外作业的差旅补贴了,就连采购试剂和维修仪器的单子,财务那边都能卡上半年。
为这事院长在大会小会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大家掰开揉碎讲道理,三岁小孩儿都知道长身体要吃肉,吃肉要花钱!你们这帮老同志一把年纪了也该明白,情怀不能当饭吃!又不是让你们削尖脑袋去拍谁马屁,是叫你们把研究树啊花儿啊菜的三分之一时间拿出来好好想想怎么搞转化,接项目,唉!
这些话顾行南听进去了。通往理想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人总要做一些不喜欢的事,才能守住自己喜欢做的事。
与此同时,她也感到无能为力。有时候普遍存在的问题就不单单是问题,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抗旨不尊。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组长老卢带着那标志性的歉意笑容走过来,把基金申请指南放她桌上,她“欣然”接下,然后埋头写本子。
就在她已经自我洗脑自己深深的爱上写八股文时,年中大会上,院长又扔出一颗重磅炸弹,宣布要纵向横向两手抓!
对于纵向资金,该申的一个不能少;对于横向资金,产学研转化,找企业合作,必须主动出击。院长甚至还设置了硬项指标,横向经费的到账金额,直接和每个组明年的仪器采购指标挂钩。
这项指示一出来,满场死气沉沉。几个快退休的老教授端起茶缸的手都默默缩了回去。
顾行南虽然不善阅读空气,但那一瞬间直觉背后发凉。
她下意识视线对上组长老卢,老卢冲她苦笑一下,熟悉的笑容,顾行南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果不其然,组里的产学研转化重任,光荣地落到了她头上。
曾经那些写本子跟要了他们命的前辈们都开始关切她,小顾啊,年轻人就要干年轻人应该干的事,写本子也要我们分担下才好,哪儿能老让你干?然后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所有纵向基金申请,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像那种对外联络的大事,就得靠你这样思路灵活,形象又佳的年轻人了。
顾行南想要吐血。
这时候被夸,可真是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呢。
任何工作,说到底还是要看价值。人的确可以凭借一腔热血或热情投身舞池,但双脚一旦踏进来,是跳华尔兹还是跳广播体操,全要看台上人指示。
顾行南本以为自己是进来跳舞的,结果自己是进来跳广播体操的。不仅跳操,还是领操员。
问题是,不怕她领操,就怕她领操,结果其他人在台下跳优雅的华尔兹,她找谁说理去??
说理也说不明白。人家又要说了,我们老胳膊老腿了只能跳熟悉的,你身段儿这么好,跳广播体操不是降维打击?
错,大错特错!
会跳不代表喜欢跳,跳得好不代表愿意一直跳。
而她终于说服自己就是喜欢跳操了,结果指挥棒一转,她要改打太极拳了。
不仅如此,她好不容易认命了,打太极拳就打了,就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安静的打,安静的丢人,人这一生眼一睁一闭也就过去了。
结果蒋嗔易风风光光回来了,还住她隔壁,真是要她在人眼皮子底下丢人,妈的。
今天顾行南来加班,正是为了赶下周约见森达生物的合作企划ppt。
森达药企近几年想要跨界搞纯植物护肤,主打天然有效成分。说白了,人家当然看重你林科院的技术,但人家更看重的,是林科院的背书。
这条线是季院长牵的,组长老卢非常看重。
老卢和她说,饭都喂到嘴边儿了,还是院长亲自喂的,再不好好吃,那是傻子。
但至于谁去乖乖张嘴吃饭,自然是顾行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