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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州沈郎初进京 晚夜玉平追旧事 沈川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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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与京城格格不入的简陋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沈府嚣张的大门前,车夫跳下来,几步跨上台阶,叩醒了另一边打着盹的门童。
门童被人搅黄了美梦,才开一条缝张口就要骂,那车夫却急切地打断他:“少爷小姐来了……将军在么?”
门童才想起上头吩咐,几句粗话咽回了肚子,又赶忙拍醒流着口水的同僚,陪着笑一溜烟儿围在马车边上。他敲了敲门沿,向里头问好道:“少爷可算是来了!小的带您进去?将军念了许久……”
“有劳。”话音未落,车帘从里被掀开,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这便是当今征西元帅沈玉平自幼养在黄州祖宅的嫡长子沈川。那门童自然是从未见过大少爷,只是在府上偶然听得几句。这回说是宫里太子爷的一位伴读在春猎时摔得有去无回,圣上不知怎么,点名要这位公子顶那倒霉蛋的班。
沈川已行至车侧,转而又有一个娇俏的小姑娘从轿中探出头,搭上了他的手,门童忙不迭再赔笑一番,这位他倒是知道,是沈家最小的姑娘沈兴澜,她生母是将军从边塞带回来的,只不过那女人运气不好,生了这孩子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将军恰逢出巡不便照顾,夫人又养育着两岁多的二少爷,便叫她乳母带着去了黄州。
初来乍到的长公子谦逊乖巧,进了门便问将军与夫人的好,不巧沈玉平不久前奉旨进了宫,沈川拜见过曾相居在黄州一段时间的嫡母后,与幼妹各自回到了早早准备好的房内歇息。
皇宫。
内侍带着沈家报上的口信快步走入了飞檐翘角的小亭,再就到了当朝圣上的耳中。他挥手示意侍从退下,对眼前人打趣:“沈家来人,说那小子已经到了,要不要放你回去看看?”
沈玉平面色略沉,无所顾虑地戳穿对方的把戏:“若非陛下指名,恐怕他这辈子都该交代在黄州的……也算他有福气,劳陛下一直挂念着。”
“……”杜文渊又说:“沈川要进宫做太子的伴读,沈兴澜你又打算怎么办?莫非放了边塞的将士不管,窝在家里哄孩子么。”
这么一问,沈玉平确实不知如何是好,思虑了片刻,道:“送回去吧。”
对方冷笑两声:“你倒是会折腾。”
又不等沈玉平回答,悠悠然地:“叫她也进宫来,和温家的几个姑娘一起陪在皇后身边,小孩子么,一道玩玩也好。”
沈玉平不言语,心知皇帝这是有意将他姑娘许配给三皇子当个侧室,虽然是高嫁,他却有些难说的别扭。窥杜文渊的脸色像是高兴,又拿捏不定注意。只挣扎着揪着出身说:“她生母卑贱……”
杜文渊反而笑说:“陪陪皇后,还要看什么生母?当年——”
他似笑非笑地看看沈玉平,却又不再说下去。沈玉平猛地想起尘封已久的往事,也不敢辩驳,二人无言片刻,但听得不远处小孩子朗朗的读书声。杜文渊心中慈心漾起,挥手叫沈玉平退下,不多时也离开去了皇后温氏宫里。
沈府。
“儿子拜见父亲。父亲喝茶。”
初来乍到,沈川当然不敢在沈玉平之前睡下。他自小刻苦,忍一时半会也没什么,一听见沈玉平回府了就立马前来跪安。只是沈兴澜年纪尚浅,架不住困乏已经睡下,他便解释说:“妹妹舟车劳顿,母亲安排她歇着了,孩儿替她见过父亲。”
沈玉平虽不喜欢这一双儿女,却也不好在这样的事上指责谁的不是,加之两个孩子不久也要入宫了,他没心思更是费不着刁难沈川。于是点点头,也没有过多寒暄,只叮嘱沈川入宫之后要谨慎行事,罢了叫老奴送他回房,自己却久久不能安宁。
沈川今年已经十六了,他比太子长了两岁,本不该做这个伴读;更何况,他的另一个儿子沈端,如今已经是三皇子的伴读,这样的安排,恐怕只是皇帝想要给沈川生母何氏何司妤的一点补偿。
沈氏原本不是大家族。盘踞在荒僻的黄州,也只算是一方大户。当年沈老爷子偶然入宫做了先帝的近侍,为先帝挡了一刀,沈家这才有了一个能牢牢站稳的资本。沈玉平遂作为独子被送进宫做杜文渊的伴读,往后也是一路高升,却因为是武将不是京官,一直居于黄州祖宅。
只有一次赴宴时,他因为不喜欢应酬在后院闲逛,偶遇一位湿了鞋袜的女公子,青涩的感情一触即发,沈玉平对其一见钟情,却因男女授受不亲不敢近前。后来打听得知宴上只有何氏温氏的家眷,温氏一辈是皇后亲眷,早早许过了人家。可知那姑娘必然是何氏的。
沈玉平当即求父亲向何氏提亲,却不知道是哪一位小姐,更不可能拉出来给他一一相认,只能大致说一说样貌,何氏左右为难,又怕得罪了正春风得意的沈玉平。无奈之下,就嫁了唯一的嫡女司妤到沈府。等盖头一掀,沈玉平才知道嫁错了人。
周公之礼不得不行,他也一直极力伪装着,却无法逃过枕边人的疑惑和追问,最终只得摊牌。沈夫人嫡女出身受尽宠爱,熟料会有这样的遭遇。悲痛欲绝,却已有身孕。沈玉平为了逃避,加之时年大梁朝与拓跋族交战,他便以此为借口不停往返军中。
未想几月过后,何氏竟然因为帮助娘舅买官要被抄家,沈玉平钟情的那位娘子何舒郁已嫁了人可避免连坐,也因嫡妹曾经上门质问,知晓沈玉平对她的情愫,遂哭求沈玉平救她胞妹何舒宁一命。
此事与抄家的召令,沈玉平都不敢告诉何司妤,只将何舒宁悄悄纳了养在别苑,随后匆匆挂帅出征,赴军迎敌。等何氏满门抄斩,何司妤惊恐万分,又因丈夫的欺瞒更加愤怒。拿了银两,不顾身怀六甲,快马加鞭地行至边塞要找沈玉平要个说法。
然而日夜兼程,塞外又有敌军骚扰,条件艰苦,她竟早产而死,只留下一个儿子是沈川。沈玉平再怎么身经百战,却也不是冷血之人,对嫡妻的敬爱实实在在,旋即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一年沈玉平举兵奋战,打得拓跋氏落荒而逃。
何司妤葬在了边城,沈川的乳母也是在沿边村庄里找的,沈玉平系上白布条,带着儿子与战俘班师回朝。
当年拓跋氏送了一位公主嫁给杜文渊,又同意了许许多多的条件才停战。沈玉平也终于挣来了京都建府的荣耀。
不久后沈玉平将小何氏舒宁扶正,几年后生了沈端,后来沈玉平在京都的府邸建成,接回了何舒宁与次子,却有意无意地忘记把沈川一同带走。
何舒宁软弱温顺,又和胞姐何舒郁长得十分相似,沈玉平便云里雾里,甘愿把她当做曾经的心上人,也一直纵容着二人唯一的孩子沈端跟着宫里的三殿下胡闹。
他并不是不喜欢何司妤,何司妤像艳阳一样骄傲,美艳非常又精通乐艺,更是他的贤妻。然而他心心念念着何舒郁的时候,只觉得背叛了嫡妻不敢面对,等他愿意和嫡妻相伴一生时,因抄家一事导致了嫡妻的离世,本来不多的感情也因此烟消云散,沈川也只不过是遵循礼教得出来的,更使他难以直视自己的愧疚,遂眼不见为净。
沈兴澜的生母云氏则只是通房,因几次远征不便带着何舒宁,只带了通房过去,偶然怀上了沈兴澜,本说回京后给她一个名分,却因从边塞入京,水土不服,生下她不久就撒手人寰。彼时何舒宁还照顾着年幼的沈端,沈玉平又不会长居府上,只好叫奶娘带着去黄州的祖宅和长子相居至今。
沈玉平并不是特别重视感情的人,风流艳史数不胜数。曾经心心念念的何舒郁在十几年的岁月里早已淡出了他的生活,他也不知道何舒郁现在过得如何,他本愿意一生就这样守着他的妻儿,却没有料到皇帝召沈川进京这样的变故。
溜进屋内的风不合时宜地吹灭了烛光,打断了沈玉平难得的回忆,他推开连通小院的一扇门,只听风声水声混杂着,怎样也泯灭不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