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毙玫瑰》叮铃哐啷

2、善恶

　　莫雨讨厌上学。
　　她讨厌那些人打量她的目光，那会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她也会难以直视自己身上那些挥之不去的伤痕，但老师同学的目光会提醒她到底有多么的不堪。她好像没有办法活在阳光下。
　　幼儿园时老师还远没有现在的老师怕惹事儿。
　　莫雨大班时有一次被她妈妈打的头破血流，额头上有道很可怖的疤，但当时她的父母也并没有给她包扎，那个小小的孩子就这样上了幼儿园 。
　　幼儿园的老师姓黄，当时也刚刚生了孩子，实在过意不去，就将莫雨带到了办公室给她包扎，问她怎么回事。
　　起初莫雨还记得父母教她的说辞，说是自己摔的 。
　　但在黄老师的再三追问下，还是忍不住说了实情。
　　刚教书的黄老师满怀初出茅庐的热血，当即给莫雨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她爸支支吾吾，她妈则一口咬定这孩子说胡话，让老师别听她鬼话 。
　　结果就是莫雨当天晚上又挨了一顿毒打，比哪一次都狠。她今天没下得了床，然后恢复上课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原来那个幼儿园，也再没有见过黄老师。
　　她自那时起好像就明白她注定要一辈子活在阴沟里，她的呼救永远不会被其他人听见。
　　所以她不再喊。她学会无视这群新同学新老师的打量目光。
　　这样才好。
　　那些带着怜悯意味的打量似乎会让她的伤口更加灼痛。
　　而这个新上任的班主任似乎也不太爱惹事儿。只在新生开学第一天打电话去问了问满身是伤的莫雨是不是在路上出了车祸，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给她说了什么，刚刚半学期，那老师已经开始对她不闻不问了。
　　一年级的孩子懂什么。
　　无非就是我今天该怎么做才会让爸爸妈妈表扬我，老师表扬我，他们哪有是非观啊。
　　他们看见老师疏远莫雨，他们便也疏远莫雨。
　　好像这样他们就能博得老师的另眼看待和额外嘉奖。
　　而其中的至善之人当多年以后想起此前种种，可能会后悔自己这种懵懂举动。
　　当然，只是后悔，她并不会再做出什么 。
　　在小小的莫雨的世界观里好像这就是她悲剧的一辈子了，她已经开始将这种流程格式化，甚至觉得这没有那么难捱了。
　　可这个世界好像总喜欢在这种时候给她当头一击。
　　她妈妈怀孕了。
　　意外怀孕。
　　可他们并不愿意堕胎。
　　小小的莫雨并不知道家里多了一个新生命的意义。她只是想，太好了，多了一个人陪我，我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吧？
　　一年级下期到二年级结束，莫雨都没有再见到父母，他们回老家去生孩子了，这简直是她人生最快乐的时光 。她的身上不再有新鲜的疤痕。
　　但难以忽视的是，她还是会在家长会时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感到失落。她的父母虽然在家对她很恶劣，但都是极爱面子的人，这种表面功夫他们是做的很足的。
　　莫雨被丢给了外婆，过得也不差，只是有些封建思想的外婆总是给她灌输一些‘大的要让着小的’‘爸妈生你就是为了让你养妹妹’这样的话。
　　这些在莫雨的青春期来临之前都没有展现出可怖的杀伤力，所以也还显得风平浪静。
　　再一次见到父母是在莫雨妹妹的满月宴上。
　　那个曾经对她拳交相向的母亲脸上如今真的铺满了母性的光辉。而那个常常漠视她的父亲脸上也真的有了笑意，一切都那么和美圆满。
　　如果他们没有在看到莫雨的那一刻全部消散的话。
　　“你怎么搞的这么脏？”女人对着莫雨的方向开口了。
　　那个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陌生。
　　“你穿这么丢脸跑来着干嘛？”女人向她走了过来，然后在离莫雨一米的位置停下来。不愿再靠近一步。
　　“对不起。”莫雨努力控制着自己声音的颤抖。“我…这是我最好的衣服了。”
　　“她这件算是最合身的了。”这是莫雨的外婆。
　　也许是刚刚当了母亲吧。女人的脸上真的浮出一点难过的情绪。
　　“回去我给你买。你去里面玩。”女人说着指了指里屋，然后去迎客了。
　　莫雨当时七岁。
　　她真的当了真。
　　她期待了好久，等到三年级毕业才又拥有了一件新衣服。
　　这都是后话了。
　　当时那个小小的孩子的小小的胸腔填埋了一种名为幸福的情绪 。
　　她是真的相信以后她的妈妈会变样，她也会变成像其他小孩那样的幸福小孩。
　　她去楼上看了她的妹妹。
　　她的妹妹躺在大大的婴儿床上，看起来既温暖又舒适。她是那么漂亮，全身都是漂亮的衣服。和自己身上的衣服形成反差。
　　我像个乞丐。
　　这是莫雨唯一能发表的感想了。
　　她走过去好小心好小心的摸了摸她的脸。
　　就在那一瞬间她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叫喊。
　　“你轻点行不行？她骨头是软的，你这个娃娃怎么没有轻重呢？”是她的奶奶。
　　“不是的，我……”莫雨慌张的想解释。可是没有愿意听。她妈妈一把推开她 。
　　“出去！”又是熟悉的吼叫，要怎样才能走出去？莫雨突然胡乱起来，踉踉跄跄的走了，一路上都害怕掌风从她背后袭来。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
　　一个人径直跑到了坟山上呆到快天黑了才回去。料想中的臭骂并没有到来。
　　没有人发现她不在。
　　她不知道她现在是该喜还是该悲 。
　　她再一次见到她的父母是在读三年级。
　　当时她放学回家，一进门就看见了客厅忙碌的爸爸。
　　“爸爸。”莫雨怯怯的叫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那个在客厅忙碌的男人就想是没有听见一样，连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
　　她抓了抓书包带，回了房间。
　　一开门，看见了她妈妈和她妹妹。
　　她妈妈在笑 。
　　看着她妹妹笑。
　　她妹妹穿着莫雨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粉色公主裙，好看极了。
　　莫雨出了神。
　　突然，一个小豆丁推了她一把，她没注意直直的摔在了地上，就像曾经无数个噩梦般的夜晚一样。倒刺刺进她皮肉的感觉让她战栗起来，只会直愣愣的盯着那个小豆丁。
　　然后她看见，她妈妈将那个小豆丁揽入怀里，说，“小心，站稳别摔了。”
　　然后终于将目光转到莫雨的身上。
　　“还不起来？等着我来抱你吗？多大人了，还玩小孩子把戏。”
　　女人难掩厌恶之情。
　　原来什么都没有变 。
　　“你出去！你出去，这是我家！”那个小东西突然哭闹起来，见莫雨不懂，又哒哒哒的跑过来将莫雨往门外推。
　　“先出去吧，我哄哄她，你以后和妹妹一起住这个房间。”女人的语调温柔起来，但却是看着莫雨的妹妹的。
　　莫雨呆愣楞的看着自己的房门在面前关上，她甚至连书包都没有来得及将自己的书包放下。
　　十几斤重的书包要让一个九岁的孩子背着还是太重了。
　　可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莫雨只好将书包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沙发上。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父亲爆发出怒叫，
　　“莫雨！你是不是存心要给我找事儿？你没有看见我在整理沙发吗？你这孩子怎么现在变的心眼这么坏呢？”
　　说完完全不顾想要过来拿书包的莫雨 ，一把将她的书包摔落在地。
　　“去捡啊！要我给你捡吗？！”
　　莫雨赶不及擦干她脸上的眼泪，捡起书包，尽力将自己挤进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直到沙发整理好她也没敢去坐下。
　　她爸爸好像心情不好，莫雨不敢去靠近半分。
　　她父亲软弱，总是被妈妈嫌弃没用 。妈妈会拿这个欺压他，而她的爸爸曾经为了城市户口将自己的户口迁了过来，导致了如今的她父亲的入赘局面。所以莫雨的外婆外公也理直气壮的嫌弃自己女婿的没用，她的父亲积怨已久，总是将这一切美化为爸爸都是为了你以后好读书，才过来受他们的气。
　　所以在他被欺压了过后，打莫雨似乎格外的理直气壮。
　　猫踢效应被莫志强演绎的淋漓尽致。
　　却被标榜上爱的名义。
　　莫雨真的恨透这个家了。
　　无尽的打骂就像一场洪灾，淹没莫雨所有的生意。
　　就像一场无疾而终的春天，种子还没来得及破土就死在了黑暗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以为这个荒唐的世界只有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