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毙玫瑰》叮铃哐啷

1、多余

　　那是个十八岁的少女。
　　她站在高楼之上。她要自杀。
　　这是早上八点，原本应该步履匆匆去上班的白领们，要买菜的大妈们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刻进人类骨子里的恶劣天性。
　　人类这一奇怪的物种，总是感到生活的乏味，所以热衷于看热闹，没有人关心这个热闹到底是喜是悲。
　　他们很聒噪。
　　莫雨在顶楼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他们的吵嚷声沸腾着上升，扑到莫雨的脸上，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闷热，这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索性不再看下面，仰起头，望向比她更高的天边，思绪随着清晨的夏风飘得很远很远。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啊？又赔了这么多钱，莫志强，你要我怎么活，啊？”莫雨在房间里用被子将自己的头蒙住，好像这样就可以隔绝她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她才六岁，那么小，可是身上已经有了很古老的伤疤了。
　　每一个夜晚，小小的莫雨都在祈祷她的妈妈不要冲进来，用那根从来没有被用来擀面的擀面杖打她。
　　但是祈祷是没有用的，莫雨从懂事起就知道这是没有用的。
　　可她还是自欺欺人似的每天祈祷，这是这个小小的孩子唯一能给自己的保护。
　　可神没能听到她的祈祷，所以神并没有保护她。
　　咔哒。
　　老旧的门锁被打开时总是会发出极大的声响。
　　莫雨知道自己逃不了了，她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她只有六岁，再怎样努力，还是抖得厉害。
　　在这个严冬里显得单薄的被子被一把掀开。
　　一张挂满泪痕而显得狼狈不堪的脸出现在莫雨面前。她想自己坐起来。那个女人抢先一步将她从床上拖拽起来。
　　她被狠狠摔在地上，年代久远的木地板翻起边，冒出倒刺，莫雨总是被它们扎出血痕。这次也不意外。
　　她落地的一瞬间就发出了令人极不舒适的闷响，膝盖上的皮肉立即翻飞。在这个苍白的夜里抹上刺眼的红。
　　这个冬天很冷，凌晨的温度更低了，所以莫雨还没有感到疼痛伤口就已经被血块堵住了，这让她有些庆幸，今晚会好受些吧？
　　她就维持着被摔下去的姿势。
　　她面前被惨白的灯光投注下了一大片阴影，她知道，那来自于她面前这个被她称为‘妈妈’的女人。
　　可这个认知却让她抖得更加厉害了。
　　她甚至不敢叫她一身，生怕加重了这场灾难。
　　“你这个小贱人，拖油瓶！”女人‘啪’的一声将手掌甩在莫雨脸上，开始了尖利的叫喊。
　　这在这个冷清的冬夜里显得那么突兀和不堪。
　　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并没有因为莫雨是个孩子就留一点点情面。
　　莫雨被这一巴掌扇的匍匐在地。
　　痛得像是要昏过去。
　　“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啊！要不是你我会这么惨吗？都怪你！都怪你，你把我害成这样，都是你！”女人似乎不满莫雨的柔弱，她将她从地上提起来 ，又开始疯狂吼叫，她的巴掌像雨一样降临在莫雨的脸上，好奇怪，开始还痛得莫雨需要大口喘气，渐渐的莫雨觉得这就像是抚摸，一点也不痛，像是她最喜欢的夏风。
　　她的眼睛开始涣散了，意识也开始飘忽，于是她开始思考那个永远盘旋在她脑海的话题。
　　什么是母亲？
　　她是我的母亲吗？
　　可是她总是打我，母亲都这样吗？
　　好像是的，外婆说是因为我不听话。
　　不听话的小孩都会被妈妈打的。
　　可是所有小孩都这样痛吗？
　　好像不是。
　　是因为我不听话吗？
　　我还不听话吗？
　　我刚刚拿了三好学生，整个一年级的小朋友只有我一个人得了呢，妈妈为什么还要打我呢？
　　莫雨这样想着，原本没有因疼痛留下眼泪的笑脸逐渐蒸出水汽，变得湿润不堪。
　　可眼泪好像激怒了女人，她由打变成了踹。她还没有换鞋，尖锐的高跟刺向了肌肤，没有几脚，莫雨又倒在了地上。
　　可这一次女人并没有再将她拖拽起来，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继续踹着。
　　莫雨顺着光看，她在门口看见了一点点光，那是客厅的，好亮，显得此刻伏在地上的她就像一只见光死的蛆虫。
　　然后她看见了在门口的父亲。
　　他注视着她。
　　可没有一点难过和同情。
　　只是麻木的盯着。
　　像是在看什么死物。
　　“你怎么不去死啊？要是当初你没有跑到我的肚子里，我怎么会嫁给一个怎么没有用的男人啊？”女人越来越失控 “如果可以，我真想从来没有生过你！”
　　这是莫雨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醒来，她躺在床上。
　　她的爸爸就站在他的床边，望着他。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
　　而是令莫雨恶心的黏腻。
　　“小雨，疼吗？”男人问。
　　“……”
　　“别怕，妈妈已经去上班了。”
　　“……”过了很久，莫雨抬起头，倔强的回望他，然后摇了摇头。
　　“那就好，吓死爸爸了。”男人扶上她的肩膀，那双属于六岁孩童的肩膀是那样瘦弱不堪，就被男人这么轻轻一晃，便像是要被折断一样。
　　可男人好像没有他言语中的那么在意莫雨。
　　“爸爸也没有办法，妈妈生病了，我们要让着妈妈好吗？”
　　又是这句足够让莫雨耳朵起茧的话。
　　莫雨像是执行程序一样与以前一般无二的点头。
　　就在那一瞬间，男人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就在要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他回头说，“小雨，爸爸给你请假了，你今天可以不用去读书，爸爸去上班了，你照顾好自己，不要让爸爸担心。”他说完就提步走了，甚至都不屑于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或者听莫雨回答一声。
　　莫雨很习惯了。
　　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孩子。
　　她还是会有点难过，于是她并不顾及自己身上的伤，翻下床。冲进那个小小的卫生间。脱干净自己昨晚被弄破的衣服。
　　她望着镜子里那个身上青青紫紫的女孩。她抬手摸了摸镜子中女孩的脸，然后抱了抱自己，最后对镜中的女孩笑了笑，说，“没关系的，都会好起来的。”
　　莫雨打开了淋浴头。
　　冰凉的水向她冲刷而下。
　　莫雨被这个温度冰的打了个战栗。但她没有躲。
　　温度渐渐转热，可莫雨并没有感到有几分好受。
　　灼热的温度让她的伤口泛起诡异的热度。烧灼的刺痛让她战栗起来，她艰难的仰起头，水拍打着她的脸，像无数个早晨一样，除了莫雨，没有人知道，和热水一起滚烫而下的泪水也一样灼烫着她的伤口。
　　快过去吧。
　　神啊，请您听到我的呼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