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涯》李诺舟

3、开关大典

　　翌日清晨，一缕朝阳从云海之间洒落，穿过云层映进小甘院。

　　沈阙睡的安稳，呼吸声平稳绵长。

　　窗外鸟儿叽喳，轻轻拍打着枝桠，发出簌簌的响声。
　　“吱呀——”

　　房门被缓缓推开，年年捧着一个成色上佳的琉璃盏，里面放着切好的冰桃子。她见沈阙还没醒，便把盏放在玉石桌上，去给沈阙挑一身合适的衣裳。

　　年年走到床边时，看见床榻之上，一只雪白细腻的手掌伸展开，手腕上戴着的冰晶石链坠轻轻摇晃，两颗冰晶石相碰发出悦耳的声响。

　　是沈阙在伸懒腰。她刚刚睡醒，眼底尚带着几丝不耐，脸颊绯红，嘴唇饱满莹润，整个人像是一块暖融融的美玉雕琢而成。

　　“小姐？”年年轻唤。

　　沈阙闻声睁开双眼，视线从她身上掠过，最终停留在琉璃盏上：“冰过的？”

　　年年点了点头。

　　沈阙扶着榻缓慢的拖着步子，坐在桌旁，徒手拣了一块冰凉的桃瓣塞进嘴里，微酸甜爽的滋味瞬间充斥口腔。冰果冻般软糯的桃子，吃起来又脆又香，不甜腻，十足可口。

　　沈阙又抓了几瓣丢进自己嘴里，一股脑吃光了，方才抬头看向年年，问道：“什么时候了？”

　　“时间尚早，要不要先洗漱更衣？”

　　沈阙还想赖会床。可是想到今天是尊主的出关大典，不得不应了下来，一身起床气没地发作，闷闷地低头洗漱。

　　洗漱之后，年年伺候她梳妆打扮，换上那套秀美的嫩粉色罗裙。裙上镶着朴素淡雅的花瓣纹饰，衣领处绣着金线织成的云朵，肩膀用银丝勾勒出优雅而不过分华贵的图案，前襟是沈阙自己别上去的一只小鸟装饰。

　　沈阙的手艺并不精湛，做的小鸟不太逼真，但胜在形态娇憨，神韵尽显其中，看起来倒是挺讨喜的。

　　沈阙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年年摆弄，忽而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片刻后，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年年停下手去开门。庄锦舟一身白袍立于门外，俊朗温润的脸庞上带着淡笑。

　　年年行礼道：“庄公子。”

　　庄锦舟颔首，转眸望向坐在铜镜前的沈阙，目光柔和了几分：“准备好了吗？”

　　沈阙正拿着一根玉簪子比划，头也未回，语气漫不经心：“快了快了。”

　　年年回过身，把沈阙的长发简单束起，便算完成了。沈阙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年年躬身，轻巧的离开了小甘院，将空间留给沈阙与庄锦舟二人。

　　“粥粥。”沈阙起身走出房门，站在廊檐下。

　　庄锦舟跟在她身后，一起往楼梯的方向迈步，顺口问道，“怎么了？”

　　“我们要走过去吗？”

　　庄锦舟摇了摇头，“无寂宫在净空山中心，徒步走过去不知道要耗上几天几夜。”正当沈阙想着怎么过去，庄锦舟指尖微动，掌心浮出一根洁白的羽毛。

　　他薄唇轻启，低声念着什么，随即手心上的白色羽毛变成透明，仿佛水波涟漪一般扩散开来，渐渐的在空中幻化出一只巨大的飞禽虚影。

　　那飞禽通体呈纯白色，翅膀尖渐变成墨黑，它身形修长，羽翼若绸缎般柔软。它盘旋在半空，张开双翼，羽缝中透出阳光，恭敬的落地，匍匐于庄锦舟的面前，等待他骑乘。

　　庄锦舟侧身，伸出右手：“上来吧。”

　　沈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跳上去，稳稳的落在庄锦舟的怀抱之中。

　　庄锦舟轻笑：“这样舒服吗？”

　　沈阙点点头，“是小小粥吗？”

　　“嗯，那只白鹤。”

　　乘白鹤这种高贵的灵兽让沈阙兴奋不已。她不是第一次骑，小的时候庄锦舟经常拉着她坐在小小粥身上到处飞，名字还是她起的，只是没想到被庄锦舟接受了。

　　沈阙在庄锦舟的胸膛上蹭了蹭，满足道：“小小粥，真好看。”

　　庄锦舟忍住了笑意。

　　白鹤飞的速度很快，沈阙依旧很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一点都不累。

　　白鹤飞了大概两炷香左右，庄锦舟拍了拍它的背，示意它停下。小小粥稳稳地落在地上，昂首缓缓走回庄锦舟的幻境。

　　沈阙从庄锦舟怀里挣脱出来，跑到前面去观察周围的景致。

　　净空山是一座悬空的圣山。山的周围笼罩着浓郁的雾霭，山林苍翠，鸟语花香。远眺过去，甚至隐约能看见山下的建筑，在迷蒙的云雾中若隐若现。无寂宫就矗立在雾霭中央，巍峨高耸，直入云霄。

　　沈阙仰起脸，深深的吸了口气，闭上眼睛陶醉了许久才收回视线。

　　“我们该走了。”庄锦舟提醒道。

　　沈阙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踏进无寂宫。

　　宫内一如既往地宁静肃穆，几个肃穆端庄的公子低声交谈，在见到庄锦舟时，纷纷拱手行礼，齐声叫道：“见过庄公子。”

　　庄锦舟亦回了他们一个标志性的微笑，牵着沈阙往前走，沈阙一边走一边四处观望，发现无寂宫大的简直没有尽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具匠心，哪怕是一块石砖都是价值不菲。

　　两人走过一段曲折的石阶，眼前豁然开阔，眼前出现一个偌大广场，广场中间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广场四周都是高墙环绕，每隔五丈便设置一个守卫，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蓝色盔甲，手握利剑，严肃威武。

　　广场周围有三层楼阁，楼阁之中也是灯火辉煌，无不彰显着这座宫殿的华贵和繁盛。

　　沈阙眯了眯眼，隐约中看见一个人影，正负手而立于楼阁顶端。

　　他一袭黑袍衬身，长及曳地，袍上两条金龙缠绕游弋，栩栩如生。腰间悬挂着一枚碧绿色的玉佩，那玉佩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身姿挺拔高贵，腰系金缕玉带，头戴冠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威仪之势，仿佛天生王者，站在云海之巅，似乎在睥睨众生，目光深邃幽暗，却又带着些慵懒和不耐。

　　那是南淳绪，净空山的尊主，无寂宫的主人。

　　他抬手扶着眉骨，身旁的侍卫立即递过来一盏琉璃杯，斟了酒送入他的嘴中。他抿了一口酒液，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无趣。”
　　侍卫垂着头，安安静静的等着尊主继续发号施令。

　　“开始吧。”

　　侍卫点头，挥手示意下属按照计划实行，随后转身走了出去，在外面喊道：“出关典礼，开始。”

　　庄锦舟神色庄重，连沈阙都有了紧张感。

　　只见南淳绪抬起手来又重重落下，整个净空山震颤一瞬，众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砰”的一声尽数跪拜在地。

　　庄锦舟已经算是从容，不少人在见到南淳绪瞬间就吓软了腿。沈阙没什么感觉，血液中纵横着对于强者的臣服的基因，无时不刻的告诉她，跪在他脚下，这是此生无尽的荣耀。她拧着眉，那声音瞬间消失。

　　她听见南淳绪用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说道：“起来吧。”

　　他话刚一落地，众人陆续站起。

　　沈阙也松了口气，抬眼看向南淳绪。后者与她四目相望，眼底隐着难以描述的情绪。

　　沈阙悄悄打量了南淳绪片刻，把目光放到了别处。这是昨日与她嬉戏逗笑、临走时还给她摘了几个桃子的人吗？

　　“今日出关大典，是想让各位知晓一下，”南淳绪顿了一下，扫视着殿下严肃的众人，“我闭关百年之久，世间万物大有所变。你们需记清楚，自己是谁，肩膀上承担着何责任，切莫忘记初衷。”

　　殿下的人齐刷刷应声。

　　南淳绪表情并无一丝波澜，声音平淡，像是在诉说着再细小不过的事情，“百年以前，我与南淳彻争夺山主之位。当年我虽胜过他，却未能彻底登上净空山掌门之位。”

　　殿内的人一惊，纷纷抬头看向他，目露惊讶。

　　“他死于我之手。而如今，这净空山掌门之位将由我接替。”

　　沈阙像是被一股寒气包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南淳绪看似只是对继任之事做了个总结，实际上，他是在对曾经南淳彻的追随者做了一个警告。南淳彻已死，他们这些曾经效忠南淳彻的人，不管是出于私仇，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最终选择投靠南淳绪的，就必须永远留在净空山，绝不能有任何二心。

　　而且，他们也必须明白，南淳绪决不是个好惹的主。

　　说完了他要交代的事情之后，南淳绪转身离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众人连忙跪伏在地恭敬叩首，待南淳绪的身影消失后，他们才缓缓站起。

　　一位青衣公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沈阙揉了揉眼睛，这人是从哪儿走出来的？

　　“这是卜读阁的阁主，秦洵。”庄锦舟凑近她耳朵说道。

　　“卜读阁？”沈阙一脸疑惑。

　　庄锦舟拍了拍她的脑袋瓜，沈阙不满地噤声。

　　那青衣公子看着有些孱弱，动似弱柳扶风，但气质温润儒雅，让人一见就生出好感，颇有几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意味，他冲着众人微微一颔首，态度谦和。“今日开关大典就此结束，诸位请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