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涯》李诺舟

1、初见路漫漫 二月新

　　二月新雪才下，净空山银装素裹，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纯白与洁净将整个仙界罩上薄纱。
　　山下土地绵延万里，都归这巍峨的净空山掌管。

　　街上热闹纷呈，行人川流不息，商贩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吆喝声络绎不绝。几个男人围在酒铺旁阔谈，一沽烈酒下肚便烧得全身都暖了；女人停下手中绣着花的针线活，给跑到外面玩的孩子又加了一件厚衣服；老妇人抱起怀里熟睡的婴儿，轻轻拍打他，哄他醒来吃奶……

　　与这祥和温暖的场景不同。对比起山下的市人言语不绝，山上就显得肃静又庄重。

　　净空山占地广阔，宫殿阁楼数其无尽。但最显眼的莫过于一栋仙雾缭绕的建筑——无寂宫。

　　这便是净空山主人南淳绪所居住的地方。传闻，只要走上无寂宫前琼玉堆砌的台阶，便能看到尊主坐在那高极层云处，眯着眼俯瞰众生。不过据说这位尊主已经很久不在宫内，而是在净空山的莫问谷中养身。

　　此时已是黄昏，霞光照耀着净空山，远处青翠欲滴的竹林被染成一团红云，美丽而壮观。
　　女孩娇俏的声音打破了净空山的肃静。

　　“粥粥！”

　　话音刚落，一道粉红色的影子从远处飞奔而来。

　　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嫩粉的裙衫，梳着两个小揪，斜插着两只碧玉簪。一阵风吹拂而过，带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被唤作“粥粥”的那位白衣公子转过身来，看着这小女孩一下飞扑到他怀里。他抬手接住那轻巧的躯体，表情很是无奈：“说了多少次，要叫庄师兄。”庄锦舟低头，目光扫视过她圆嘟嘟的脸颊，一看就是刚偷吃完点心没擦嘴。

　　沈阙注意到他看着自己的嘴角，脸往他胸前一凑，胡乱蹭了一把，把他雪白的衣襟蹭出一块雪泥。

　　庄锦舟忍着想给沈阙两个脑瓜崩的念头，“怎么了？小鸟。”

　　沈阙拽拽他的衣服，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桃林，“想去摘桃子吃，带我去。”

　　庄锦舟蹙着眉。尊主快要出关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可是这个小祖宗又难伺候的很。他背着一只手，在掌心凝出一颗小水晶丸。

　　“张嘴，师兄给你带的点心。我还有事要办，明天带你去好不好？”庄锦舟把沈阙放下来，将那冰凉又散着甜味的丸子抵在沈阙唇边。沈阙张嘴含住，咂巴了一下嘴，两弯月眉忽的就拧巴了。

　　沈阙刚要开口撒泼，一抬头，哪还有庄锦舟的影子。她一口吐了那颗“水晶丸”，气的直跺脚，“粥粥！大骗子！又用幻术骗我！”

　　沈阙还是要去。一是她天性极度怕热，即使是冬天也喜欢在阴凉的林子里偷闲，二是净空山的桃子实在香甜，尤其到了冬天，桃子表面凝出一层薄冰，里面仍然生脆，沈阙总喜欢把桃子先捏一捏，捏碎一些果肉，一口下去，汁水便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沁润整个身体让人垂涎欲滴。

　　她哼着小曲，踩着鹅卵石路一步一晃的朝桃林深处走去，偶尔听见几声野兽吼叫，吓得赶紧跑回原来的地方躲避。

　　桃树林很深很茂密，一棵棵桃树枝叶繁盛，遮挡了阳光和寒风，只留下稀疏的树影斑驳摇曳。沈阙找了半晌，终于看到几棵矮一点的桃树上挂满了硕大饱满的果子，像一串串金灿灿的灯笼，映衬在夕阳点缀的天幕下。

　　她三两下爬上树，挑了一颗最大色泽最漂亮的，咬在嘴里慢悠悠的嚼。她仰脖子眺望，桃林旁有一条河，蜿蜒流淌着，水质清澈透亮，映得水下游鱼肥美鲜艳。

　　这种地方，真适合偷懒啊！

　　沈阙朝河对岸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人。这个季节，净空山上除了她，应该没什么人。

　　一大个桃子的汁水黏了沈阙满手。沈阙觉着不舒服，身边又没帕子，正愁着，她摸到了一旁的树干上一片柔软的布料。

　　被风吹飞的衣服。沈阙是这么定义的。她在心里默默的给衣服的主人道歉，又拿着人家衣服开始擦手。等她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的，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手上没有桃子汁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衣服虽然看着朴素，料子倒是十分柔韧。上面的纹饰看起来颇为古朴雅致，应当是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衣料吧？沈阙一边想，一边抓着衣服跳下树。

　　她在林子里乱逛，不觉走到了那条河边。这才发现，原来河的上游是倾泻而下的瀑布，从高山洞里汩汩流出的山泉水形成了一条宽阔湍急的水帘瀑布，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如梦似幻，煞是好看。

　　沈阙看呆了。

　　她趴在河岸上看着那一道瀑布出神，直至一阵微风拂过脸颊，耳朵尖痒痒的。她扭头，正对上一双漆黑澄澈的眸子。

　　“哇——！！！”沈阙一下子拿衣服捂住自己的眼睛。

　　男人裸露着身体，浸泡在这一汪清泉中，长发随意披散着，湿漉漉的贴着皮肤，隐约能看到他结实的腹肌和人鱼线。

　　沈阙的脸腾的一下变红，慌忙道：“我没看到我没看到我没看到…”

　　男人轻笑，他从水里站起来，缓缓的靠近她，几乎是贴在沈阙耳边说：“看清楚有几块腹肌了么？”

　　沈阙浑身僵硬，把手放了下来，瞪大眼睛盯着他腰腹间鼓胀健硕的八块腹肌。他修长匀称，皮肤白皙光洁，没有一丝赘肉，身材堪称完美。她目光上移，不禁看得出神。

　　那是一副美的足矣让任何一个人为之迷醉的面容，眉眼如画，堪称天下一等一的绝色，瞳黑如墨染，眼底幽深沉寂，仿佛能看尽世间万物，却又有一股淡淡的温暖和柔软。剑眉入鬓，鼻梁挺拔，唇瓣殷红微抿，棱角分明的轮廓越显立体。那张脸上，五官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男人见她这幅模样，忍俊不禁，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摆了一下，笑着道：“看够了么？看够了就把衣服还我。”

　　沈阙愣了愣，才把衣服递给他。男人背过身去，将那绸缎披上，挑了挑眉。“领子怎么黏糊糊的？”他问道。

　　“唔，刚才不小心掉到地上啦……”沈阙抬头悄悄看了一眼男人衣领口，看见方才自己拿来擦手蹭上去的桃汁，羞愤的想要钻进草丛里。她的脸皮向来厚，但也经不住别人这么调侃。

　　“哦，这样啊。”男人漫不经心的应付一句，“那不要了。”他将外衣褪去，那薄如蝉翼的衣服在他手中燃起一簇火花，瞬间消失殆尽。

　　沈阙还在羞愤之中，男人已经整理好了衣襟。“天色不早了，出去么？”

　　沈阙回过神来，“哦对，走吧走吧，带我出去。男人勾着唇，挥了挥衣袖，远处几个浑圆的桃子应声而来，落在沈阙怀里。“带几个回去吃吧。”

　　沈阙喜不自胜，抱着几个大大的桃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跟男人走出桃林。刚出了桃林，庄锦舟便迎面走来，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粥…”沈阙刚要跑过去给他塞两个桃子，便看见庄锦舟一下子愣在原地，止步不前。不过他很快回复如常，极为恭敬地向沈阙身后的男人行礼作揖。

　　“师尊。”
　　啥？啥师尊？？粥粥的师尊不是净空山主人南淳绪吗？

　　她万般惊异地回头，男人已经没有了刚才谈笑风声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威严与肃穆，他淡漠的目光扫过庄锦舟，半晌才点头示意他起身。

　　沈阙凌乱了。

　　在净空山待的第十三年，第一次见到尊主。她甚至还拿尊主大人的衣服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