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里》九卅

2、第 2 章

　　树荫底下光影斑驳，风偶尔轻起，拂过绿叶。蝉鸣聒噪，一下下地扰乱人的神经。
　　林兆身处空调房里，很是凉爽，外面明晃晃的太阳透过窗帘，让室内没有那么暗。这大热天的，她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要在外面玩。
　　那个人就是陈嘉树。他等同学睡下之后，趁老师出去倒个茶的功夫就偷偷溜出去，一个人在窗户根下观察小虫子。
　　林兆是这一切唯一的知情者。她的床位靠窗户，注意到陈嘉树偷偷跑出去后，又听见墙外有脚步声，于是暗暗想，大概就是陈嘉树了。
　　为了小朋友们能快点入睡，老师把窗帘都拉起来了，林兆没法儿掀开窗帘看他，被迫安安分分地躺在小床上。可是她盖着被子，实在没有睡意。
　　她望着天花板发呆，想着陈嘉树为什么不好好午睡。

　　突然门轻轻发出嘎吱一声，林兆小心翼翼地回头看，是老师出去了。她按捺不住，悄悄掀起窗帘的一角——陈嘉树半蹲在花坛前。
　　“你在干什么？”
　　林兆用气音问他，声音小得如同猫叫，可是在这静谧的午后，仍旧吓陈嘉树一跳。
　　“嘘，小声点。”陈嘉树左右看看，跟她说，“我在看蜜蜂呢。”
　　“蜜蜂在采蜜吗？”
　　“是的，采了好多蜂蜜。”陈嘉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林兆看看太阳，再看看他，又问：“蜜蜂这个时候采蜜，不会热晕倒吗？”
　　陈嘉树有点不耐烦了：“你好多问题啊，当心老师进来。”
　　林兆被他的话吓一跳，赶紧放下帘子躺好，心脏怦怦跳，但是房间内仍旧漆黑一片，根本没有老师。于是她又拉起帘子一角，扁扁嘴，对外面的人说：“你骗我。”
　　陈嘉树看她胆小如鼠的样子，不由自由地笑出来。
　　林兆：“你笑我。”
　　他只好正色说：“好了，我要回去了，你别和老师说。”

　　林兆点点头，躺回去。她又想，陈嘉树怎么回来呢？会被老师抓到吗？老师抓到他会怎样？
　　还没等她脑补出一场陈嘉树被老师家长狠狠批评的画面，就听得门嘎吱一声——是陈嘉树回来了。他迅速脱下鞋，爬上自己的小床。
　　两个人的床相隔不远。林兆似有心灵感应一般朝那边望去，和陈嘉树的视线对个正着。
　　林兆好脾气地笑一笑。

　　—

　　陈嘉树三番五次顶风作案，林兆都替他瞒着。有两次，她还给他通风报信。
　　所以陈嘉树在心里认定林兆是个仗义的人。这是他昨天和爸爸看电视学的新词。魁梧黧黑的张飞往桥头一站，高大如树，怒喝三声，就把夏侯杰吓死了。
　　“爸爸，张飞好厉害。”陈嘉树回头说。
　　“张飞武功高强，很是仗义。”
　　“‘仗义’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个人很重情义，敢于为朋友两肋插刀。”
　　陈嘉树想到了林兆，觉得她也很重情义，重幼儿园同学情。但是他俩算朋友吗？林兆才转学一个月不到呢。
　　虽然自己总是帮她解决吃不掉的饭菜，虽然她总是帮助自己做手工，但比起和余天皓，陈嘉树总觉得缺点什么。

　　早上做操的时候，林兆就在陈嘉树的左前方，趁机悄悄叫她。
　　“林兆。”
　　“干嘛？”
　　林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叫自己，明明老师还在后面看着，他还找她说话，现在应该好好做操。
　　“你觉得我们两个是朋友吗？”
　　“什么？”做操的音乐盖住了陈嘉树的声音。
　　林兆后面的男孩大声说：“陈嘉树问你，你和他是不是朋友？”
　　这是一个小胖子，嗓门洪亮，他这么一喊，周围好几个同学都听见了。林兆臊得脸红，扭过头拒绝回答陈嘉树的问题。
　　陈嘉树有些懊恼，朝小胖子挥挥拳头。

　　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嘉树都没能和林兆说上话。林兆因为早上的事情一直躲着他，看见他要过来就跑到女生堆里。陈嘉树也不好意思跑到一群女孩中间，但他向来是个执拗的性格，不得到答案不罢休。
　　陈嘉树看着对面的女孩，终于让他有机会开口了：“林兆，你......”
　　“你吃不吃白萝卜？”林兆先一步问他。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帮你吃掉。”
　　林兆头一扬：“哼，那算了。”
　　她又问范楚楚，范楚楚替她吃掉了白萝卜。

　　“算不算朋友”这个问题有必要那么执着吗？陈嘉树问自己。这下好了，因为那个小胖子，又或者因为自己非要在做操的时候问出来，结果把林兆惹生气了。也许本来他们是朋友，现在林兆单方面绝交了。
　　陈嘉树看着面前的白墙，林兆就在里面睡觉，今天大概是不会给自己放风了。

　　“老师出去了，你该回来了。”
　　陈嘉树正呆望着地面时，突然听到这么一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林兆露出小小的脑袋，还有一绺头发贴在脸颊上。
　　“我给你抓了一只蝴蝶。”他小心地把手掌露出一条缝，手心里的蝴蝶伺机要飞出来，还好他反应快，又及时合住了掌心。
　　就那么一会儿，林兆已经看到那抹白色，一只白色的小蝴蝶。她真想仔细看看，看看它的翅膀上有没有花纹。
　　林兆有些无奈：“我又不能出去。”
　　“你可以从左边的小门出来。”
　　林兆瞪大眼睛，陈嘉树要她偷偷溜出来？那怎么行，要是被老师发现就完蛋了。
　　“真的，没关系的，我在那扇小门等着你。”说完陈嘉树就一溜烟儿跑了，一副“我就等着你，看你来不来”的架势。

　　林兆穿好鞋，在黑暗中摸索着。有个小朋友的被子拖在了地上，她小心跨过去，蹑手蹑脚打开了门。
　　她长舒一口气，按照陈嘉树的指示向左走。走廊很安静，陈嘉树就是按照这样的路线一次次偷跑出去又赶在午睡结束前跑回来的吧。
　　林兆悄悄摸上把手。
　　“在干什么？”

　　陈嘉树很有耐心地等在小门边。他时不时看一眼手心，确保蝴蝶还在。林兆看到这只蝴蝶应该就不会生气了吧？可是左等右等，还是没有等到她。
　　好慢啊，好慢啊。
　　门轻轻地发出响声，陈嘉树心里雀跃，林兆终于出来了。
　　一扭头，对上老师有点生气的脸。

　　—

　　“你偷偷跑出去几次了？”老师坐在陈嘉树面前，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午睡，要跑出去玩？”
　　“我就是不想睡午觉嘛。”陈嘉树一边回答，一边偷偷看身旁的林兆，她已经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陈嘉树真想仰天长叹一声，就像电视里刘备经常做的那样。这下好了，他怂恿林兆出来，害她被老师批评，林兆说不定更久都不会理他了。
　　“老师，你会找我们爸爸妈妈吗？”陈嘉树小声问。
　　老师被气笑了：“你们觉得呢？”
　　“老师......可不可以不和爸爸妈妈讲......”林兆泪眼婆娑地看着年轻老师，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老师心软了，忽然觉得他们这么小的孩子，不想睡午觉也正常，这只是芝麻点儿大的事。
　　可是园长开口了：“我们肯定要跟你们爸爸妈妈说的。你们两个不好好睡午觉就算了，跑出去玩，万一有什么事情，幼儿园怎么负责？”林兆和陈嘉树自然无法理解，这番话是说给年轻老师听的。

　　陈嘉树其实觉得无所谓，自己又没有闯下什么大祸。可是他看林兆小声啜泣，突然心生愧疚。
　　他有些生硬地安慰：“没关系，你爸爸妈妈又不会打你骂你。”
　　“可是......好丢脸啊......”
　　林兆知道爸妈不会怎么责怪自己，可仍旧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坏孩子。早知道就不听陈嘉树的话了，不去看什么蝴蝶就没有这回事情了。
　　园长在和家长联系，老师安慰着林兆。陈嘉树一个人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江湖上落魄的英雄。

　　—

　　放学之后，其他小朋友欢欢喜喜地和家长走了，只有陈嘉树和林兆两个人靠墙站好。他们两人的妈妈在园长办公室里。
　　陈嘉树看看林兆，她垂着眼帘，睫毛又长又翘。他知道自己应该道个歉，否则自己就算不上仗义了。
　　“林兆，对不起，我害你被老师批评了。”
　　林兆闻言，抬起头看他：“没关系。”
　　说起这个，林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陈嘉树干过那么多次都没被抓住，自己一次就落网了。
　　两个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陈嘉树听见林兆小声说：“......我觉得我们是朋友。”
　　陈嘉树心里一喜：“我也觉......”

　　这时候园长送两位妈妈出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主要还是担心小朋友的安全问题......”
　　两位妈妈应下来，园长含笑带她们到校门。陈嘉树和林兆跟在后面。

　　好朋友，拉个手总归可以的吧？
　　陈嘉树轻轻拉拉林兆的手指。

　　林兆犹豫了几秒。好朋友拉手很正常啊。
　　于是她也拉住好朋友陈嘉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