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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鬼今华 ...


  •   五日前。

      赵策轸支颐一旁,目已阖起,惟余睫羽涟缱,仿佛庄周蝴蝶梦。
      她刚出浴,乌发垂珠曳露,带潮的勾湿于颊庞两侧,真真画骨皮囊,艳秾桃李。
      金冠嵌宝为人取下不久,玉钗簪缨悉数堆于桌边,此刻看来,皆煌煌耀目,仿佛火树银花天上栽,不是凡间种。
      杨宜嗔手握玳瑁为脊的齿梳,在一丝一缠间滑过,剪不断,理还断,既是这过腰的乌发,也是她动摇的心幡。
      赵策轸顺势向后,半靠倚于她怀中。
      她总是盛装华服,应是夜行天香,而此刻芳气袭人,却教杨宜嗔以为是教她着魔沉醉的酒醇了。

      “殿下,您别乱动。”
      感受着赵策轸肤缘传来的温热,杨宜嗔却拘谨到一动也不敢动,她的呼吸声不可避免地短促起来,同时又强抑着一霎的冲动。
      然而赵策轸是不在乎的,她后仰着脸,那双凤凰燃金似的双目与杨宜嗔颠倒相对,仿佛有了霸王重瞳。
      “杨大人……”她用手指捏夹住杨宜嗔的下颔,强迫对方看着自己,开口间灼息星点,全都扑洒为杨宜嗔睫尾晕开洽洽的红,“锦衣卫中人,可不能为美色所惑呀。”

      杨宜嗔居高临下,她是应了名字的,确然生得宜嗔宜喜,骨相应图。
      此刻她径自甩开赵策轸的手,更是难言的冷漠,映出淤不染的松雪皎质。
      “殿下为君,不是美色。”

      赵策轸闷笑,又柔若无骨地向另一边倒去,更多留给她的是流若天河的乌发,滑墨如绸,她便这样戏谑的,满不在乎的道,“那杨大人可是承认,为孤所惑?”
      她了解杨宜嗔,一如杨宜嗔了解她,这也挺好,就算扯平了
      杨宜嗔沉默稍许,顿首再拜:“微臣知罪。”
      ——竟是直接承认了。

      也许她并不是想要什么,更不是借此证明什么,只是她还年轻,对她还有期待,这不是错,但也不是赵策轸想要的。
      赵策轸似乎失了兴致般,看也不看她一眼,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只慵然道:“爱美之心,想来杨大人不能脱俗。起来罢,孤恕你无罪。”
      杨宜嗔并不怪她,这并非出于赵策轸的主观意愿,只是她的出身和教育决定了她是不懂爱、也没有心的。
      见过三门九曲,登过太华维嵩,一骏曾出塞外,赵策轸容得下铁马金戈,因为这是她血脉中的一部分,但她唯独剜不下对等的真心。
      所幸杨宜嗔从来也不是要做她的羽翼,她要做的,是赵策轸手中最锋利的刀。

      杨宜嗔顺从起身,赵策轸已经正襟危坐,她规矩地替她束发正冠,两人之间也并不尴尬。
      “近来船上有什么动向么?”赵策轸漫不经心道。
      杨宜嗔办事向来一丝不苟,大到四品太监、掌印女官,小到百户千户、仆婢杂役,谁设了牌局玩了一夜,谁把银票装袋塞进花盆里,都化为如今的一句话,白纸黑字的一行小楷。
      所有人都被锦衣卫这张看不见的天网包裹着,挣脱不能。

      赵策轸听得很认真,干练娴熟给出各种处理方式,控制谁、敲打谁、拉拢谁、威胁谁,这仿佛已经融入骨髓,成为她的一种本能。
      高祖皇帝首设锦衣卫,却又对这股力量感到畏惧,下令废除。而当今圣上发动靖难,把废帝踢下皇位后,经常疑心大臣背后议论他的正统性,很快将它重启。
      梁王赵定辙七岁后,内阁常请立为东宫。然而自此之后,圣上逐渐将锦衣卫交给赵策轸。
      杨宜嗔就是第一个顶着心腹名头空降进去的。

      杨宜嗔禀报完后,稍带犹豫道:“另外,臣以为有一事,颇为奇怪。”
      赵策轸相信她的直觉,抬了抬下颔道,“说。”
      “臣部下有百户越川,此人系今年方选编入锦衣卫,心智坚韧,近来却性情大变,昨日臣奉诏处死细作李士康,令所有人围观,以全杀鸡儆猴之效,唯她一人,事后干呕。”

      杨宜嗔蹙眉,继续冥思越川的其余古怪之处,“另外,臣问询同僚二十余人,皆以为越川相与言语时,会目顾左侧一处……”
      她比划位置,有条不紊地罗列着诸多疑点。

      赵策轸始终一言不发,待她说完,方开口道:“你听过一个传闻吗?”
      杨宜嗔不明所以,只听她娓娓叙说,“传闻天外有恶鬼罗刹,每逢大事即出,夺舍世界中神灯不稳之人,此为祸世之灾。惟有九凤降世,可以浴劫涅槃。”

      杨宜嗔不屑,“无稽之谈。”
      赵策轸神情认真,“这是母后先前告诉我的。”
      她霎时神色一变,收起方才的轻蔑,开始思索其背后真意。

      明德皇后崔月拂,宁王崔贞观独女,掌统朵颜三卫,乃是随皇帝赵辟铉打天下的不出世功臣。
      赵辟铉封于燕,两人青梅竹马,情深意长。赵辟铉登基后废置后宫,形如民间夫妻,不生异姓之子。
      更难以置信的是,他甘愿和崔月拂平分皇位,共治天下。京师三大营,兵权尽归她一人,是为不疑。
      赵策轸下西洋前,崔月拂已出征漠北,班师回朝途中,暴病殡天,她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只能空望一色水天,想象雨过烧青,春山如笑。

      赵策轸原名棣华,怀思公主赵念殊原名映棠,是皇帝亲传诏旨,方俱改今名。
      而杨宜嗔之母韩国夫人杨雪霏,曾经是崔月拂的心腹,现任六局掌印女官之一。

      她沉吟稍许,一点就通,“难道殿下的意思是,越川就是娘娘所说的‘罗刹鬼’?”
      赵策轸叹了口气,竟罕见透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孤怎么会知道呢。”
      她起身,衮章华带,“不管她到底是什么魍魉……孤不能容得此行有任何变数,杨大人,你明白了吗?”
      杨宜嗔低声道,“定不负殿下所托。”

      杨宜嗔离开后,赵策轸独自在甲板上站了很久,夜风带着腥潮的湿气,鲸吟与拍鳞隔着水幕遥遥传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而她不想别的,单单只想秦始皇连弩射海鱼时的场景:这才是自己选定的人生。
      从出生到现在,赵策轸的目标从未改变,她学的是帝王心术,求的是唯我独尊。
      她不信神佛。
      但倘若这个世界真有她未曾见过另一面呢?这样下去她真的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吗?
      赵策轸?入沉思。

      赵策轸好奇地打量着那一块透明的晶核,“这就是她说的‘系统’?”
      杨宜嗔不动声色地挡开她的手,迎着赵策轸疑惑的目光,方柔声解释道:“尚不知此物有何影响,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臣请先为尝试。”
      赵策轸笑,似是觉得称心如意,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杨宜嗔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晶核通体冰凉如玉,而其状如陨石,中有个个似沫的圈坑,仿佛沸腾之后的熔灰死寂,但她能感受到,其中蕴藏巨大的能量。
      她尝试着建立联系,无师自通一般,同时脑海中响起一声机械的“叮!”
      赵策轸在一旁,目睹她的手指似被无形之刃所割,殷血滴滴渲于晶核表面,将其缓缓染色不祥的荧惑之红。
      她相信杨宜嗔,也放心地交给她,所以并不觉得慌乱。

      她将杨宜嗔打腰抱起,钻过重重叠叠的联珠帐,上靠夜光枕,捻好锦绣被衾。
      赵策轸纤指细细抚过她翘起的鸦睫,忽然相与鼻尖靠对,又极轻地吻于眉间,留下一点脂色的濡湿,仿佛花钿一般。
      赵策轸好笑语,或调笑、或冷笑,也嬉笑、也讥笑,千人万面,然而她极少露出真正的笑,就像她从不剖露自己真实的心府。
      懦弱、虚伪,赵策轸漫不经心地嘲讽着自己,展袖替她拭净,最后轻声在耳畔道,“等我……我也在等你。”

      赵策轸推门,衣裾曳落,金玉轴声,她掠入右侧的耳房,这是她的一等侍女星槎所居之处。
      崔月拂育有三女一子,除却怀思公主赵念殊与她相善,梁王赵定辙和宁国公主赵移徽皆有意于争储。
      为防于她离开期间政局发生动荡,赵策轸的女史、崔月拂从兄之女崔橘袖,特留京师以应万变。

      星槎系靖难中灭九族的谢氏之后,自幼没掖庭为奴,才智平平,然而生得仙姿玉色,颇有我见犹怜之态。
      她正趴于桌上,半醒还睡,似海棠娇憨,烧烛照红烛。
      赵策轸却难得的并不怜香惜玉,直接将她推醒,星槎懵懵懂懂,看见赵策轸一激灵,差些咬舌道:“殿殿殿殿下……”
      赵策轸嫌她吵,信手抄起玉骨金面扇,在她头上轻敲一计,“安静。”

      星槎立即安静下来。赵策轸方才满意地笑了,“叫个力气大的来,帮我处理个小事。”
      “什么小事,还要力气大的人来?”星槎谨慎道。
      赵策轸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就是死了个人,而已。”

      星槎倒也没有大惊失色,她知道赵策轸看着飞扬跋扈,但心思深沉,决不是会因为一己喜好杀人的人。
      那人必然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那便也算罪有应得了。

      “等等,”赵策轸在她逾槛将出时突然开口道,“人记得蒙面放冰室里,一个月内,别让腐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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