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年》怀愧

1、占星

　　雨越下越大，甚至时不时可以听见雷鸣声。

　　“雨下这么大，能看到星星吗？”一小童小声嘟囔，抱怨道，另一小童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闭嘴。

　　他们撑着油纸伞，伞随狂风而不停摇曳，雨水已经浸湿了他们的衣角。

　　二童子旁站着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伞下一身青衫被染上微微湿意，齐腰的头发被风吹而四起，他右手握紧，眼睛一直盯着那片漆黑的夜。

　　他急急忙忙，披一件外衫，连发都来不及绾，来到观心亭，是来占星相的，可是，现在一颗星星也没有。

　　“雨起星亭风遇晚，凤栖龙迎喜接欢。风停星隐水中月，苦守春来任沙散。”

　　他念叨着，悲怆留在他的眼睛里，他似乎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却又仿佛早已预料一般闭上了眼。他放弃了，他改变不了的，这是注定的，毕竟，他之前已经占星过很多很多次了。

　　她，死了。那又怎样，规则总会圆上这个空缺。九次，整整九次了！次次都是这四句诗，一个字都没变。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绝望，眼泪顺着睫毛滴落，在如玉面庞上留下一道水痕。握住的手渐渐松开，没有任何办法了。雨中寒意愈长，泪渐干。

　　“国师大人，您的外衫已经湿了。”刚才不说话的小童这时却突然开了口。

　　外衫其实早就湿了。只是这雨愈下愈大，再加上这漆黑的天。国师睁开了眼，眼中只留一片清冷，留在这里已经没什么用了。他轻声道：“回去吧。”两位童子微点头以表恭敬，踩着水声，取好留在亭中的东西。

　　他撑伞行过烟雨，眼神冷淡，一步一步，艰难走过风雨，安静的归途，他却举步艰难，仿佛奔赴刑场。

　　留有一地水花四溅，三人已去，雨仍下着，不断的下着。

　　翌日，江南，睡到日上三竿的苏小将军终于舍得在这美好春光里，与周公分手了。一睁眼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正疑惑着是他睡前看话本，眼睛瞎了（白内障）吗？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取下来，才发现是脑门上被贴了一张纸条。

　　“有刺客！”他张了张嘴，刚想叫人，却看见落款处，写着端正的“凌九”二字。国师？他一直求着国师帮他占星，国师却总是回避此事。今日一看，这就是他的命吗？苏昭眼下划过一道暗光。

　　而那纸上正写的是昨夜京城，国师观星亭看到的。

　　“雨起星亭风遇晚，凤栖龙迎喜接欢。风停星隐镜中月，苦守春来任沙散。”

　　苏昭无言，脸色却有些难看，起身，将这张纸点火烧尽了。白纸带着黑墨被火红的光所包围，火光盈盈映入他眼。那如墨的眉眼却如一潭死水。那只言片语迅速被吞噬消失，只留下一撮灰烬，也任风洒在地上，不留痕迹。

　　他许久没说话。他想起他第一次让国师帮他占星，国师的脸色。其实他早就看过他的命运了吧。那天他去逼问，国师那张万年不化的清冷的脸都能被他品出几分慌张，那他的命是有多惨啊。还谎称看不清，看不透，骗子。苏昭嗤笑一声。

　　也不枉他和国师朋友一场，能让他做到这个份上。

　　苏昭又想笑了，可是他却笑不出来。刚睡醒，才会有点犯傻。现在，他明白国师的意思了。他说：苏昭，你的命只能是这样了。

　　“水中月”，“苦守”，苏昭笑了笑，摆摆手，伸了个懒腰，又躺了下去，似乎有点困了。只是眼底一片的清明却暴露了他的心情。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起身，出门。

　　毕竟，国师提前相告，那他就该好好准备，招待自己的审判。

　　“苏兄，来得正好。”酒楼赴约，苏昭摇着一把白扇，笑着应下。公子无双，苏昭生来标致，桃花眼含情，皮肤雪白，安静的样子好似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一开口就知道他还是那个纨绔苏老二。“早几天知道世子后院起火，今个一看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世子生气，撒手就走。苏昭大笑认错，把人唤了回来。

　　每次齐聚，或是有人收了孤品，或是哪家酒楼上了新菜，总之他们总有法子打发时间。

　　“苏二，心情不佳?”江南这小地方，自是有很多人照顾苏小将军的心情。

　　苏昭执子，落下一棋，貌似抱怨：“国师有令，难违。”一脸不在意地继续摇着他的白扇，合扇，再抿一口茶。

　　对方倒也不奇怪，笑应：“这江南也就你能得国师一令，别个求占星的连面都没见上，你啊。”

　　苏昭没搭他的话，督促他继续。

　　对方落下一子后，继续问：“欸，国师给你占过星没？”

　　苏昭笑了笑，仿佛没收到早上的传令，朝对方抬头:“没，要是占过了，你们不早就知道了吗？”带着几丝抱怨的少年音。苏昭没等他回，便笑着低头看棋盘。

　　对方也点点头，继续沉浸于棋局。

　　半日的寻花问柳，与青年才俊辞别，苏小将军孤身提着一壶玉琼，只身于起星亭，又留半日醉生梦死。

　　起星亭周围一小片竹林环绕，清凉幽静，风过林中，还可以听见鸟儿的啼叫

　　依旧晨时纨绔的模样，但是不再似一个未长大的少年，苏昭身上散发慵懒的气息，举杯太繁琐，便拿壶对口，清甘的酒水入口，更是增添几分奢靡，外衫领子不齐也置之不理，和上半日倒像两个人。

　　起星向来不比观星、朔星二亭，何况苏昭要人把守，无人打扰，于是这美景配佳人，倒无他人欣赏。

　　与影互斟，伴花共饮，留风同醉。可他心中却时常念着那四句诗。起星亭，苏昭默念。自己总是不解其意，便又皱着眉，再饮一杯。

　　终究，还是有人一同欣赏这美景。

　　苏昭还在琢磨着国师的意思，没有发现，另一佳人早已在林外停留多时了。兜兜转转，对方还是找到了这里。

　　亭外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或许还有步摇的轻响。苏昭没有投眼去看，随着声音的靠近，眼神却愈发深邃，扬头又尽一杯。时间仿佛停止了，只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或许还是有点好奇的，苏昭偷偷看了几眼来着。眼神一暗，举起酒杯又猛地放下了，洒出的酒水就贡献给他的衣服和大地

　　“苏小将军。”对方先开口，语气又些许惊讶，但仍不急不忙地福了福身。

　　终究，凌久还是算对了。

　　苏昭开了口，声音有一些哑，甚至有些含糊：“别来无恙，年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