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余烬》罗如芸

5、数学（一） 重生之成为

　　众所周知，林晓讨厌数学。
　　她一看到数学作业就头晕，就好像对数字过敏一样。
　　然而，西区二中是著名的“数学强校”，七班的数学老师是北市的“数学名师”，是被写进西区二中招生简章的人物。
　　至于教课风格——他是个老古董。
　　这是七班同学们对他的一致评价。他年纪很大，满脸皱纹，每条沟壑都长得板正。
　　他姓贾，同学们暗地里叫他“老贾”。贾老师对纪律的要求很高，立了十多条规矩，张贴在黑板上。同学们恨透了这些规矩，正因如此，家长们都很喜欢这位老师。
　　贾老师对林晓有很大的意见，尤其是对她的数学作业。林晓的脑子里没有一套规范的数学体系，所以总是有不会做的题。贾老师以为她故意和他对着干，把她叫起来点名批评：“我以前教的最蠢的学生，也不至于像你那样错一大片题。”
　　本就讨厌数学的林晓变得畏惧数学。她尤其讨厌有理数的化简，化来化去不还是同一个数。所以她总是快速口算一个答案就草草写在横线上，错误率极高。
　　为此，贾老师经常把林晓叫到黑板前，让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算。林晓只好硬着头皮算，她越是紧张，就越是容易犯错；她越是犯错，老师越是喜欢继续叫她上来写。粉笔刮过黑板，嘎吱作响，就像划在她心脏一样。
　　十月份，期中考试。林晓靠语文和英语挤进前十，数学却还是空了一大半。
　　压轴题是因式分解，很难，只有李夏明一个人做出来。贾老师让李夏明上黑板演示，林晓在台下昏昏欲睡。她不是故意犯困的，她只是因为焦虑数学考试，一直都没睡好。结果她半梦半醒之间碰掉了自己的水壶，发出巨大的响声，像是在安静的教室里投了个炸弹，把同学们都炸醒了。
　　“林晓！都考成什么样了还睡觉，你睡得着吗？”不出所料，贾老师大发雷霆，“觉得自己学得很好是吧？你上来！”
　　三十几双眼睛正对着林晓，她的脚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挪上讲台。
　　“李夏明，你把粉笔给她。”老师对李夏明发号施令，“让她写。她不是觉得自己很能干吗？”
　　“可是……”李夏明捏着粉笔，难得露出了不自然的神情。
　　贾老师看林晓在讲台上手足无措的样子，十分满意：“不会写就好好听课，别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林晓知道老师没有恶意，她自己确实不该上课睡觉。错都在她，但她就是觉得很委屈。同学们同情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射穿，她只想逃下讲台。
　　“等一下。”
　　李夏明把她叫住了。他把粉笔塞到林晓的手里，说：“我觉得她可以做出来。”
　　他那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把林晓吓了一跳。
　　贾老师说：“李夏明，你知道她做不出来的。”
　　“她可以做得出来。您看，我过程都写了一半了，”李夏明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向林晓挑眉，“如果她没做出来，就是我过程写得不好。给她一分钟的时间吧。”
　　李夏明给了林晓充足的台阶下。她握着粉笔，像是走向断头台那样，站在李夏明写了一半的板书前。
　　“你要相信你的方法是对的，坚持做下去。”李夏明在她身后小声说。
　　林晓深吸一口气，看向黑板上的式子。李夏明的思路和她在考场上半途而废的思路类似，主元法，然后分别分解系数，只是林晓看到化简后的一长串字母就头晕目眩，她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出来。
　　主元的系数次数非常高，x上面挂了个8，林晓算到这一步有点退缩。但她仔细观察常数系数，猛地发现，如果将这个式子乘以x-1，会得到一个全部次数都是3的倍数的式子。令x的三次方等于1可以得到0，以求根法进行分解，最后再除以x-1可以得到结果。
　　十字相乘之后，林晓在黑板上写下了正确的答案。那一瞬间她的血液在沸腾。
　　老师沉默了很久，同学们则纷纷赞许。
　　李夏明问老师：“她做的对吗？”
　　“对的，下去吧。”老师说，“下次不要在课上睡觉了。”

　　课间，李夏明很反常地没有跑出去和朋友们玩。他坐在座位上，拿卷子扇风，就好像在等林晓问他问题一样。
　　“你为什么觉得我可以做出来？”林晓问。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卷子，你的思路是对的，明明已经快算出来正确答案，但是都涂掉了。”他说，“为什么对自己的答案不自信？”
　　因为这是压轴题？因为压轴题不是她这种凡夫俗子可以碰瓷的？或者，数学本身就不是属于凡夫俗子的学科？
　　她摇摇头：“我不觉得我有那么厉害。数学这种东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容置疑。如果我算错数的话，我会很挫败的。”
　　“如果你算对了呢？”
　　“什么？”
　　李夏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盯着她，严肃认真地说：“为什么不假定你可以算对呢？”
　　她攥紧那张布满红叉的数学卷子，沉思许久。
　　李夏明拿圆珠笔在她的卷子上轻点：“你能在短的时间内观察出系数的特点，我相信你有能力算对。压轴题考验的就是你的发散思维，你能想到那么特殊的方法，说明你很强啊！”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我相信你有能力算对”，而不是“为什么算不对”。被贬低太久，这句平淡的赞美竟让她倍感愧疚。
　　“谢谢你。”
　　“谢什么谢？”李夏明疑惑道，“我只是在客观描述，你怎么就谢上了？你的能力又不是我夸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喝水的贾老师，微微皱眉：“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么趾高气扬的干什么啊，搞得好像他骂得越难听，你就能考得越好似的。”
　　林晓心里酸酸的，她难以描述那种感觉，像是心跳变成了重鼓点。

　　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林晓的数学成绩突然变好了。
　　她从班级倒数一路走到中游，甚至在月考中挤进班级前几。安知默问林晓怎么学的数学，她说：“我没多花时间去学，我只是敢算了。”
　　“敢算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开始相信我的答案了。”
　　安知默听得云里雾里。
　　林晓说的是实话。她不再畏惧数学题，她不再摆一个她的思路在那里，她选择相信自己是对的，并坚持算到最后一步。她发现，她对数字很敏感，在她真正算出答案之前，她的潜意识会告诉她正确的做法。每次她遇到复杂的问题，她总会想到在讲台上解题的那一分钟，粉笔是如何快速划过黑板，发出愉悦的摩擦声。原来她可以做到，她可以算对，而且她总能找到最巧的办法算对。
　　期中考试时，林晓的数学已经达到年级前五，进步速度令所有老师咋舌。算上她的语文和英语成绩，她已经完全跻身年级前列了。
　　表彰大会时，她和李夏真、李夏明站在一起。虽然没有闪光灯，但她像是沐浴在闪光灯下一样幸福。现在全年级都知道她的名字。
　　下台之后，林晓对李夏明说：“谢谢你。”
　　李夏明倒是潇洒：“谢谢我干什么，努力的是你，不是我。你应该谢谢你自己。”
　　他说完，转身跑去和李夏真打闹去了。一束白光打在他身上，他比那束白光还耀眼。

　　林晓逐渐变成班里谈话的焦点。虽说她本来就因为作文的天赋小有名气，但毕竟数学才是九科中唯一的主角*，所以大家对数学能力拥有者的崇拜要远高于她这种多愁善感的“文人”**。更何况，作文在高考中的作用极小，也就占个50分。
　　男生们找李夏明讨论问题的时候，他总是说：“你们可以去找林晓啊，我觉得她也会。”
　　他有意无意地经常把林晓拉进他们的谈话，就好像认定了林晓属于他们的圈子一样。他们的圈子？林晓不知道他们算是什么“圈子”。高智商俱乐部？“排名靠前”俱乐部？听上去很奇怪。但她感觉，她被准许参加属于强者的游戏了。
　　对此妈妈当然很高兴，高兴得像是股票涨了好几个点。她经常浓妆艳抹地参加各种家长聚会，得意洋洋地听其他家长夸奖自己孩子。
　　“哪有，她哪有努力啊！她可好吃懒做了，就靠自己的小聪明才考得好的。”妈妈总是这么说，林晓也如此相信着。
　　2017年初的期末考试，林晓以满分的成绩取得了数学单科第一名，就连李夏明和李夏真都被扣了三分。
　　放寒假之前，贾老师把林晓和李夏明叫到办公室，邀请他们加入数学竞赛队。全年级一共邀请了十个人，李夏真也是其中一个。
　　“一般来说，进数学竞赛队需要考试。但是你们可以面试进入，只要你们想来，随时都可以。”
　　贾老师说，“你们会和初二年级一起进行半封闭训练，参加明年三月份的初赛。下学期开学之后，告诉我你们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的观点
**也不是我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