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河》知栎

5、蓝河 时间如

　　时间如同一场迂回的游戏，接下来呢？他要把我藏在这里一辈子吗？
　　“和我照一张相吧，每个月的第一天，蓝河都会和我留下一张合照。”这天他来的很早，走过被我扔了满地的书，停在我面前。我用左手接过他递来的相机，然后低嘲了两声自己，靠近了他。
　　“咔嚓！”那是个拍立得相机，拍完之后，照片就可以直接出来了。我盯着Vegas勾起嘴角看着照片上的人像慢慢浮现，然后嘴角一点点又向下。
　　“抱歉，忘记把美瞳给你带上了。”Vegas把那张照片扬手一丢，落在满地不知道哪一本书的扉页上。
　　他又拿出一副新的蓝色美瞳，用他那双带着期待与欣赏的眼神逼近我。
　　我苦笑了起来，身子往后挪了些，就像我本该在一开始拒绝他那样，“我是谁？”
　　现在的我没有戴上那副鬼东西，刚刚那张照片里也没有，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可怜人是谁呢？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问到声嘶力竭。
　　问到所有的温度都结了冰，问到所有时间都把我忘记了。
　　“Vegas，我是谁？我是谁？被你牵起的手是谁的？陪你追日出的又是谁？每一次你拥抱的那个人，是谁啊？”
　　是Pete吗？
　　他的不说话，他的停顿，让我的心停了一次又一次，明明已经是心底最明晰的答案，却总是飘忽不定得想让他骗自己，骗自己说Vegas还记得我是Pete。
　　不是蓝河，从来不是，戴多少双蓝色的眼睛，Pete也不是蓝河。

　　我被他摁进放满水的浴缸，冰冷的寒灌入我的喉，疼得睁不开的眼睛，濒死感布满全身的恐惧，接受疼痛与窒息在我心底的叫嚣。
　　我突然回想到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蓝河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吗？”
　　我说，“其实你自己也从来没有看清，蓝河的样子对吗？Vegas……”

　　我还是戴上了，那副讨厌的东西，举起相机后我却怎么也扯不起一个正常的笑。Vegas学着我，笑得也很难看。拿到照片后，他起身走到了那幅画面前，手在画旁钟背后的墙上摸索了一会儿。
　　整幅画，翻转了过来，露出完完全全的背面。一张，两张，无数张，无数张照片贴满看不出一点空隙的背面，我的视线在上面流转了许久，我看到了很多，很多……
　　“你偷拍了我很多照片诶。”我失笑，最下面一层照片，悉数都是以我为背景，Vegas的半张脸笼在阳光下，笑容灿烂。还有七张，是我们认识的那七个月，Vegas说他喜欢拍照，我最喜欢的那一张，是日出的时候，我们站在天台拍的。
　　他说他，很喜欢拍照……
　　我猛得又抬头往上看去，密密麻麻的每张照片中只有Vegas一个人的脸，笑着的，冷着脸的，哭着的，所有都是他学着蓝河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好笑，我说Vegas的幻想怎么会是我的样子呢，他追逐优异的成绩，于是第一张有我的照片，背景是我以专业最高分入校时的典礼会。
　　蓝河与我只不过是，Vegas逃避现世的一个借口，他接受不了不完美的自己，所以捏造出了一个最完美的他自己。
　　而我，只是恰巧，以我能展露出的锋芒进入了他的世界。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Vegas有剪指甲上瘾的小癖好，所以蓝河的指甲也光秃秃的；Vegas是左撇子，所以蓝河的习惯也用左手拿勺；Vegas嗜爱巧克力味的蛋糕，所以蓝河……
　　所以蓝河活在他每一次承受的伤痛中，活在每一次他被外界的否定中，活在一颗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拥有世上一切美好的心里。

　　“蓝河真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吗？”
　　我错了，他索爱的那个人，一直是他自己。
　　“其实你自己也从来没有看清，蓝河的样子对吗？Vegas”

　　Vegas的眼神黯然失色，在意识分崩离析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Vegas说的蓝河。它拥有世界上最蓝的一副瞳孔，眼底散着清澈，纯真，虔诚，流成一道长长的河流。
　　相拥着跳进冰冷的河水会被刺骨的寒吞没吗？Pete不知道，Vegas也不知道，可是在他们的计划中还有一场没有看到的大雪。
　　关上最后一盏灯，像两只放逐原野的兽，穿过白色的冻土与冰山……
　　他们在结冰的河面上，追逐，撕咬，倒下，拥抱，哭泣……
　　坠落的雪喧嚣着，相隔万里的烈阳，照不到这两颗湿透的灵魂……

　　Vegas对Pete说，他太想抱抱小时候的自己了，可时间的浪啊打得他再也回不去了。
　　Vegas对Pete说，他最害怕的就是被别人看见他深藏的一切，可是他又极度渴望着。
　　Vegas捧起Pete的脸，最后一次吻住了他。Pete想，这一次站在他心里的，一定是Pete这个愚蠢的亡命徒了吧。
　　于是Pete回吻，踩碎了最脆弱的一块冰，带着彼此的秘密，他们相拥坠入了深深的蓝河里……

　　实际上，我和Vegas都没有了面对事实的力气，在冰冷的水下我们听不见彼此的哭声，只有一份迟迟而来的勇气让我们十指相扣，以防下一条河流中，我们找不到彼此的身影……

　　雨下的越来越大了，我有些焦虑地盯着门口，直到Vegas冲破雨帘跑向了我，我才松下了一口气。他的衣服湿透了，头发也是，挂着晶莹的水珠，一颗一颗落在他脸上。
　　“伞拿来了，一起走吧，Pete。”Vegas耍着帅把头发全往后撩，痞笑着把伞递给了我。
　　我曾祈求时间让我不要忘记Vegas，因为他真的太温暖了，我很害怕忘记了他，我又是一个人了。然后我又祈求时间可不可以让Vegas忘了Pete，因为只有遗忘，才能让他真正放下一切，好好活着……

　　Vegas坐在Pete曾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铁链将他的身子缠的很紧，脚下是被踩得狼藉一片的蓝瞳。Vegas又端了两碗咖喱饭，放在那张小小的桌子上，不过这次只有他一个人吃饭了。Vegas死死地盯着那幅画，可它不会再说话了，那条流淌的蓝河，永远失去了颜色，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