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河》知栎

1、窒息 我走丢

　　我走丢在一片丛林，四起浓重的大雾，头疼欲裂的我扶着一颗潮湿树干靠坐下，然后仰起头静静地环顾着周围的一切。
　　这个梦，我不知道来来回回做了有多少年。梦里只有白昼，混着稀薄的空气，我想我应该是在一座山上，要逃离就得长出翅膀，飞出繁叶后纵身一跃。
　　闭着眼跌进谷底吧，继而在窒息前听到海浪的喧嚣，挣扎后再次覆入眼帘的仅一室昏暗。

　　“这是在哪啊？”我推开压在身上的行李包，从床上站起来后又是一阵眩晕感漫上了头，无奈我只能坐在床上打量着这个不算很大的房间。
　　一盏暗灯，一张木椅，木椅前的墙上摆着一副蓝色的画，画旁边挂着不停走着的钟表。

　　这个八点，应该是晚上的八点，因为我在火车站等约定迟到的Vegas，等得八点的火车早就已经开走了。

　　终于想到最重要的事情了！我赶紧摸了摸口袋找手机，可除了两张纸币外只剩个空空的底兜了。我又转眼看向刚被我掀到一旁的行李包，翻了半天除了自己塞的衣物外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怀着疑惑从床上跳了起来，去拉那扇紧闭的门，可我失败了，我打不开它，不管怎么用力它还是纹丝不动。我意识到，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Vegas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我们明明是一起坐上火车的啊？
　　我愣站在原地，努力回想起睡着前发生的事情，但模糊的记忆以无果告终，仅存无意识前和Vegas对上的最后一眼。

　　我被软禁了。
　　这是我最后得出来的结果，应该还有个被安装在房间里面监视着我的摄像头。我向天花板扫视了一周，果然，看到了那个在最角落的监控。

　　我对我此刻情绪不合时宜的平静并不感到奇怪。

　　墙上钟表的时针已经走过了十点，我还停留在原地没有动过脚步。

　　因为我感受不到时间，我有一种从小得的怪病——差时症。

　　将很长的一段时间，在感官上短暂化，几个小时…或许只是我抬眼的那几秒。

　　“Pete，你怎么还坐在这里？”Aol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你早上讲的那个设计方案超牛的喂，怎么想出来的？”
　　我记得这个声音，Aol是我同专业的一个同学，我和他一起完成过小组作业，但是我不太喜欢和别人接触交流，因为我会轻易走神，变成他人只见我忽视发愣的怪模样，所以回拒过他几次不同的邀请。
　　我转过头去草草回应了他两句敷衍的话，然后收起面前一页未翻的书，装忙促地走出了阶梯教室。
　　走在路上打开手机再看了眼时间，才知道我在那从早上坐到了中午，几个小时的流逝却短暂得只给我留下了那几秒。也有例外，看书思考会让我暂时忘记时间，让它在我手中所停留得更长一些，但是很枯燥以及乏味。

　　还会把一段很短的时间，无限漫长化，延伸到虚无直至时间的再次消逝。

　　我走进一家转角的便利店，落在我手上的是另一只白净的手，我们的目标好像都是这最后一包海苔。肌肤相触间，一阵温热从指尖奔涌向我的每根血管，就像夭折的呼吸从我身上再度流过，我又能听见，时间的声音了。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Vegas，他偏过头缓缓靠近我，我能嗅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清香，那扬起的眉毛和勾起的嘴角，好看得让我忘记咫尺间不转的凝视会有些许不礼貌，忘记这尴尬的距离需要一个后退。

　　“你喜欢这个口味吗？”他说得轻快，“恰好我也喜欢，不过你先来了。”他先移开了手，笑着眼望着已经把一秒两秒撕落成无数片松软白云的我。
　　飞鸟失足摔进了云。

　　“啊？！没事儿你拿吧，我可以换其他的……”
　　“换我们加个LINE吧。”

　　他将那包海苔塞进我怀里，柔缓的语气打断我的舍让，令我不好意思再推辞。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有种让我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欲回避的念头折成了可莽撞的勇气。

　　“我叫Pete。”
　　“我叫Vegas，我很喜欢你……今天的演讲。”

　　时间的声音，是每一种鲜活的流动唤醒我麻木的感知，听见四周步履的匆忙，触到热风中肆意蔓延的清爽，半阙流光停在我们对视的眉眼间。
　　我听见我自己，层层枷锁下，陌生又强烈的心跳……

　　我将自己沉入水中，在右手缠上一根绳索另一头绑在水龙头，或一切可以借力且牢固的地方。
　　这是在与Vegas相识前，我渴望感受且存留时间的另一个方式——窒息
　　当濒死的感觉带动我的每一寸神经，失神，慌乱，恐惧，一切自心的情绪都真切贯彻着我。被时间偷走的感知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在溺死边缘看见时间以正常的秒速从无数个我之间渡过。
　　我对这种危险行为带来的心理满足迷恋至贪婪，视线模糊，听觉抽离，光线被打碎沉在水底，荡起水纹，倒计时间消融成瘾的狂欢，窒息挣扎后松落的绳结，裹挟入濒死的绝望……

　　一双炽热的手将我从浴缸里捞了出来，浑身的力气被抽离去的我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蜷缩起身体近乎失控地咳嗽着，艰难又痛苦地去平复我的呼吸。
　　过头了……
　　筋疲力尽地靠在墙上，仰着头大口吞咽着空气，布满水雾的视线慢慢恢复清晰，我看到Vegas正站在我面前，和我一样起伏着胸膛，但他眼里是什么情绪，我就看不清了。

　　“你活够了？”他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我望着Vegas垂在身侧的手向我伸来。贴着冰冷的墙面，挤在狭小的角落，昏暗的灯光下他将我一寸寸搂紧，搂得很紧，紧到我都忘却要问，我被困在这儿的三天。

　　忘了很多东西，与他相拥后一瞬间填满胸腔的温热，代替恐惧的安定，慌乱中丛生出的酸楚，麻木破碎出的赤诚。我想靠近他，我一直都知道，我想感受到更多错综复杂的情绪充斥在我心里。

　　就算…我察觉到脖颈有细微的疼痛，被缓慢推入体内的液体，诱起渐渐发困的双眸。再一次失去意识前依旧是Vegas的声音在我耳边轻柔地响起。
　　“但Pete，你是他，所以你可不能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