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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赝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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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汶昼品着酒便醉晕过去,突然在他趴倒之时,有某个黑色的身影快步来到他面前,摆了摆手身后的一群人便架着迷迷糊糊的顾汶昼离开了。
月朗星稀,许久没有像今天的空气这般明净,使浑浑噩噩许久的人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美梦还未临至,驷昭与京城便被叫了宫中去。
宫中依旧金碧辉煌,殿内的正门前的八根柱子又被镀上了层新的金,闪闪的,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陛下如此深更半夜唤臣前来有何要事?”
殿内静悄悄的,顾岚奏看起来疲惫极了,闻此终于打起了精神:“两位爱卿,可知顾汶昼回来了?”
两人相视无言,最后还是驷昭点了头。
见得到肯定的答复,顾岚奏攥紧了拳使劲锤了龙椅:“胡闹!既如此为何不拦下来?任由他兴风作浪!”
两人这下是困意全无了:“他做了什么?”
顾岚奏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喃喃自语:“不知是不是他的手笔,但留下的确实是他的名章,基本排除被偷窃或刻印的可能。”
两人依旧是一脸懵:“什么事让陛下如此为难?”
“城西是凌元侯府的封地,顾汶昼抢了去,还打了凌元侯。”
凌元侯是个老好人,在朝廷这勾心斗角拉帮结派盛行之时他独独是一股清流。
自幼家贫,靠着邻居接济和自己争气一举夺魁,进了朝廷做了官。
两袖清风是所有人都默认来形容他的词语。
实在想不到。
莫非顾汶昼反而被沈竹芯带傻了?也变得就喜欢跟人结恶不成?
顾岚奏一脸愠怒,如果抽丝剥茧看,他甚至有些,惧怕......
在他的印象里他并不是自幼就被忽视的那个,他六岁以前,一直是佼佼者,被家族寄予了厚望的那个。
后来,母亲因劳累致死,父亲令娶,顾汶昼的出生,都成了一道道压在他身上使他喘不过气再也无法残喘的天咒条幅。
自幼便是光芒无限者,自幼便是注定成为强者,承担了家族未来的那个。
也成了顾家次子顾汶昼的一切。
恨啊,怎么不恨。
恨顾汶昼一次次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恨所有人在背后发疯似的发泄型的议论,更恨那个推他真正入深渊的父亲。
“娘亲,今日父亲让练的字我都超额完成了,手好酸。”小公子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里,仆役们在身后端茶递水,捏肩揉腿。
一脸华贵仁慈的母亲转回头,轻轻拍着顾汶昼的肩:“乖,父亲对你寄予了厚望,好好干,未来顾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不要让我们失望。”
怀里的小公子似乎是太累了,不知理解与否,只是香甜地酣睡。
阴暗无人在意的角落。
由于刚下过雨,草丛里潮潮的,他就躲在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晚顾岚奏做了个梦,梦见一样的情景,一样的环境,只是顾汶昼的面容变成了他的,那个得体的夫人一把甩开了他,在同样的撒娇后夫人只是喊了几个仆役让人把他拖了出去。
手上是挣扎时留下的血,身子被潮湿地板弄得狼狈,眼里充斥着猩红。
梦醒了,又是个阴天。
自那日,嫉妒在心底抑制不住地疯长,盘桓。
而阳光也再没有照耀在他的世界过。
而十几年后的那天。
在顾汶昼“死”的这些时日,他被顾家重新重视起来。
即使在他十年如一日的卧薪尝胆暗养阴兵的野心之下,那天也不会远了,但真正被主动接纳并被委以重任与自己追着赶着过去求“施舍”是完全不同的。
他其实在较劲。
用自己最大的精力去投入在这些使父母看到的琐事。
他在较劲自己能做的更好,超过顾汶昼千倍万倍。
但他错了。
他已经可以想到凌元侯的那块封地是被顾家盯上了。
两家有些小冲突。顾家当时权势遮天,但他为了不让忠臣失望选择了公正处理,也因此与顾家闹翻了天。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了。
身居高位,万人之上,享受不尽荣华。
但如今看来,还是顾家将顾汶昼找了去。
对付自己吗?
顾岚奏不敢再深想。
是了,他一直都是赝品。
从头到尾都是。
在真正福泽韬光的瓷器前,自己这个不太好的瓷器便如同被设下了什么诅咒一样,寸步难行,被完完全全碾压,最后成为永远躲在暗处的,赝品。
“成长是件很难的事情,尤其是被动的成长。”
京城说这话时很平静,音调都没什么波澜,很难让人记起他自己就是刚刚口中的被动成长的那类人。
可被动成长的那类人,会更加优先明确地选择自己的未来。
长成苍劲大树或是选择成为一棵不起眼的独苗。
都在于他,无关乎其他任何人。
但京城一直在为了别人而奔波劳碌,为师父,为驷昭,为各种各样的医患......
不曾停息一瞬,不曾为自己过一刻。
想来是很可悲,但京城不在意。
为师父是还恩情,托父母之遗愿。
为驷昭是心之所向,无可多言,也无怨无悔。
为医患是行职责,兼顾医师之仁心。
所有的奔波都是有因且自愿的,他从未后悔。
顾岚奏听不太进,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
月夜寂静,城外有家糕点铺还没关门。
两人进去问了问店家为何这么晚不关门。
“家里人生病了。”
即使是在这样的晚上几乎不会有什么人过来,但还是寄所有希望于这里——因为这是唯一可以寄托希望的地方。
无权无钱,摊上家里人生病是件可悲的事,于是临近中年也只能跟无头苍蝇一样理所应当认为只要付出的时间多,把自己的身体折腾的不行,也一定能收获多。
不知道这算什么歪理。
“夫人天天恨不得跟我和离了。”老板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陈述。
“无权无钱活着就是来遭罪的吧。”老板喃喃补充。
听见这番尤其真实的话,驷昭愣了愣,京城看见后立马过去抱住了他,擦了擦他嘴角的渣滓,轻声道:“我很乐意啊。”
权倾天下也好,无权无势也罢,他都愿意与他过一辈子,好好的,平静的,永远。
早在他都不明白“情”之真意的时候,早在他都未曾察觉的一个个瞬间,早在他不自觉护着驷昭的下意识的习惯。
或许一辈子总会遇见那么一个人,情绪被他轻易牵动,眼神不自觉定格在他身上,感觉世间一切的美好都似乎与他相关。
即使最后可能竹篮打水,但依旧奋不顾身往前去。
第一次相信缘分妙不可言,这大概就是兜兜转转,也只独他一人。
“我们这种,迟早烂死在这糟糕的世道之下。皇帝跟没有没区别,百姓苦不堪言,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得到保障,你说说,这种黑夜啥时候能到头啊。”
老板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匆匆包好了那份糍米糕对着两位有些失礼道:“两位客观慢走。”
或许是连带着心酸一齐包了进去吧,京城吃的时候总觉得酸酸的,心里也难受。
“不能坐以待毙了。我们的初衷就是百姓和乐,天下安定。”
驷昭静静听着,毅然决然点了点头。
柴房被阳光充斥,照得身子暖暖的,顾汶昼睁开了惺忪的眼,被阳光照得难受。
旁边看守的见少爷醒了连忙招呼着叫夫人过来。
那个得体非常的女人第一次落泪,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顾汶昼愣愣的,脑子比浆糊还糊。
他尝试着开口:“母亲?”
这下,夫人哭得更厉害了,紧紧抱着顾汶昼。
顾汶昼只觉得母亲替他挡了挡特别刺眼的阳光,他面目终于舒展起来,连嗓音都变得温柔:“母亲,我这是回来了?”
这会儿顾父才姗姗来迟,连带着顾岚奏。
顾岚奏第一次看这个严肃的男人用如此柔和的嗓音吩咐着下人煲汤上菜,关切的眼神像是虚假,却又真真切切存在。
“小柳说你在某个客栈里我还不信,谁知道!我的好汶昼啊!”
一旁的下人便是顾父口中的小柳吧,他颇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
一家和乐啊,真好啊。
顾岚奏想。
如果忽略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来讲,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