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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职理由 工作。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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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工作令我迷惑。
工作为什么这么多呢?多到占据我所有的思绪,多到即使下了班,回到家,我的手机还在响,一条条想错过又怕错过的信息爬上了我的头。
人生,就是这样被工作占据的吗?
我第一次想问。
工作。工作令我疲惫。
工作为什么这么累呢?累到即使下了班,它还长了脚一样跟着我回家,把我的头扰得昏昏沉沉,让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想好好把拼图拼完,但我已经没有任何精力了。我只想洗个热水澡,睡去。为了明天的工作?
人生,就是这样被消耗的吗?
我第二次还想问。
一份不好的工作,是一份好工作的绊脚石。有点废话,但想照做。也这么做了。我很快就辞去了这份工作。
工作太多太累,实在是太朴素的抱怨,但这就是我了。一个志向并不远大的人,所追求的一切就是尽可能舒适。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我很迷茫,但以后的我会明白,不知道自己未来在哪里的时候,是最迷人的时候。
但现在的我不明白。现在的我只迫切地希望找到一份新工作。一份好工作。
什么是好工作?不苦不累?我知道,也许除非重新投个好胎,否则没有这样的工作。但我还是想离开现在这份工作。
也许我口是心非了。我不是奢求不苦不累。我只是对于好工作有着很世俗的认定。什么是好工作,世俗上的普遍承认的那些好工作大概就是好工作吧。总之,不是我现在这份工作。
总之,不是这份靠着爸爸找已经快认不到的同学走后门,又是送礼又是陪笑,名义上挂靠在集团,实际做着随时可以被复制黏贴的行政人员的工作。
也许真的原因不是因为苦和累。而是因为我那年轻的自尊心和不甘心。
所以,离职的原因,是因为那两件事,我确定。
第一件事,是入职前吃的那餐饭。
吃饭地点定在爸爸同学家附近。为了他方便。去的路上,爸爸带着我和妈妈一路杀到超市,买了几条好烟几瓶好酒。我的家庭属于温馨之家。我不抠门,但也没大手大脚的习惯。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我当时脱口而出:这么多钱!爸爸却笑着用他的人生经验跟我说:这种时候,不怕花钱,就怕钱没地方花。
兴许是太久没见了。走到酒店楼下,爸爸靠着电话铃声,才知道站在面前的就是自己的老同学。爸爸第一时间把东西塞到老同学手里,老同学没有推辞收下了。
老同学在饭桌上谈笑风生。说到过去,他说他最佩服爸爸的物理功课,总是班级第一。他这种成绩差的,只能做做生意。他一言,爸爸又一语,还是你们做生意的好,世面见得多,认识的人也多,我们家周天文到时候还得靠你推荐。说到我工作的事,老同学不断给爸爸打着包票。随着酒喝越来越多,包票越来越大。我在饭桌上并没什么说话,一副乖巧微笑着的模样。我想,不愧是当中层领导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有那么多话。
我离职当然不是因为他。我其实很感谢他。完全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只是那天以后我开始想。爸爸?爸爸是家里最权威的对象。虽然他很疼爱我,也听妈妈的话,但爸爸的权威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从小到大,我的他,我的爸爸,是坚强的,正直的,诚恳的、踏实的、刚毅的、不求人的。
我从没见过他求过人。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他,带着我不太熟悉的笑容,说着一些看似谈笑风生的幽默话,不断敬着酒,觥筹交错之间,我觉得我又重新认识了他。
爸爸是什么?我第一次想问。
原来他不只是爸爸。也许他在同事面前又是一副模样,在上司面前又是一副模样,在我面前又是一副模样,在妈妈面前又是一副模样。原来他并不是天生的权威,他只是家里的权威,我的权威。他有很多模样,我却最不喜欢他有求于人的模样。特别是,为了我,求人的模样。
怪我的大学太普通了。
我会好好珍惜它的,我的工作。说这话的时候,是那天饭局后回家的路上。我开着爸爸的车,从后视镜看到爸爸在后座睡着的样子,红色的酒气晕在他的脸上。车窗半开,妈妈的头发吹向窗外。
他们总是尽力给我最好的。
但,什么时候靠自己找到一份好工作的念头,也从此扎了根。
如果说那一点不灭的信念是离职的起点,那第二件事就是离职催化剂。
在公司,工作的内容是一些简单的行政工作。也许说的太笼统了,但我实在是难以找到一个着力点去说明我的工作重点。
我的工作重点就是没有重点。配合前辈做任何事,工作上的。
和往常一样,那天的我,又带着前辈拟好的方案和几份文件,赶到客户公司。天热得快融化了,我的头就像灌了铅那样沉重。客户的精力似乎永远很好,她不断地从方案里找出不同的细节,一遍遍确认。问题很多,一直聊到了晚上九点半。
晚上九点半,是一个应该早就吃完晚饭的时间。但对于一个“打工人”来说,晚饭时间是完全可调度的。
公交车还没来。我刷着手机,看到信息里前辈发来的消息:小周,客户说刚和你交代了要改的地方。明天你把方案需修改的内容梳理一下,10点前给我。另,帮我统计汇总一下各类客户近期发送的新增需求,吕总上午要看我的一份报告。
我坐上公交,该死的九点钟,怎么还这么多人。都和我一样吗?还没吃晚饭?站都站不稳,大家像沙丁鱼一样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好在我的位置在窗边,还有夜景聊以自慰。但在外奔波了一下午,不知是自己的汗还是别人的,公交上有一股难闻得让人恶心的气味。那天,我几乎要滴出泪来,是一种疲惫,一种泯然众人矣的疲惫。原来人很累的时候,是会想哭的。我其实,很少哭的。
所以我还是把眼泪忍住了,直到总监的电话响起。
她急急问我,“天文,下班没看到你回来,你还在路上吗?”
“对,今天在客户那确认了几份资料,就晚了。”
“哎呀,那你现在在哪?”她的声音有点焦虑。
我鼻子有点发酸。总监是公司里我最喜欢的一个人。原因很简单,她是唯一一个喊我“天文”,不喊我“小周”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天文让我觉得我还是我。而小周只是一个工具人,一个符号。
这么多次的加班,好像从来没人问过我。我仿佛已经体会到了她的焦急, “我在公交车上,没事,已经在回去路上了。
“你怎么在公交车上!你没打辆车吗?怎么不打车回来!坐公交会不会不安全!”
我挂在眼里的泪终于掉出来了。总监的语气急促又焦虑,仿佛她和我站在这辆又拥挤又颠簸的公交车上。面对这种换位这种关心,我赶紧回道:“没事的总监,这里公交车是直达,应该很快就到了。我会注意安全的!”
“哎呀,我不是问你!我是担心你身上带着的文件!那些弄丢了可就糟了,公交车上那么多人,谁摸走了都不知道!”
“……”
“喂……喂,天文啊,你赶紧回公司!回来以后把文件放好,记得锁进保险柜。”
我记得自己的眼泪突然就唰唰的,把一位坐着的大妈都唰起来给自己让座。眼泪有很多种,此刻一定不是感动。
如果要分类。那天的眼泪叫做怅然。
怅然所失。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天文」的意义。
我离职的原因当然也不是因为她。
而是窗外的风景。
我的眼泪糊在我的眼睛里,窗外的景色像在水里,影影绰绰,摇摇晃晃。
眼睛里特别红,特别红。是那栋大楼的夜景工程。是亚世亚。
亚世亚,是和他相关的地方。
我头抬得高高的,想数清楚亚世亚有几层。关于他,我总有很多联想,比如,他在北京的亚世亚总部,又在第几层办公呢?现在的他,也还在加班吗?
公交车的速度似乎从没那么快过。
亚世亚很快就从我眼前消失。
原来怅然所失的是「亚世亚」。
以后我和他的世界会越来越大,直到消失不见。我不是早就接受了这一切吗?
继续这个工作?
我第三次想问。
我不要。
这就是我最终离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