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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元惿 “除此之外 ...

  •   翌日晌午。

      祺穆带了一本书两壶酒,独自去了田间。

      他骑着牛比往常多走了一段路,坐在牛背上,书高高举在眼前,偶尔吃一口酒,另一壶酒挂在牛角上。

      牛蹄一踏,蓬松的土被踏出一圈土浪,忽然一位正在农耕的男子拿着锄头过来,这人一身布衣短打,干活干的额头浸着汗珠,他用带土的衣袖拭汗,跟着祺穆的牛,说:“公子,您这可是颜真卿的真迹?可否借在下一看?”

      祺穆一眼就认出了男子,是当初食肆里那个“屡考不中”的人,停下来问他:“哦?公子也喜欢颜真卿?”

      “是啊,书法,诗集,为人,在下都极为欣赏。”

      祺穆下牛朝来人作揖:“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邀公子到前面凉亭一叙?”

      “请!”这人直接把手里的锄头扔在路旁。

      两人比肩而行,男子道:“安史之乱之时,朝中小人当道,国有良将也多被陷害致死,颜真卿一介书生却敢举兵反抗安禄山,当真是为天下读书人争气。后被重用,重振朝纪,却因刚正而遭人嫉恨,年至八十依然被派往叛军之中,最终惨被缢死,他保住了气节,也为天下读书人树立了一个榜样。”

      祺穆将手里的酒壶挂到牛角上,牵着缰绳:“公子以为颜真卿该去吗?他去之前已明知是死路一条。”

      男子铿锵道:“该去,他已然尽忠一生,不能临死前染了污名。况且李隆基也并非无可救药,毕竟他也是开创了一个开元盛世。”

      祺穆道:“倘若盛世清明,君主仁义,那为家为国身死而无憾!可是李隆基晚年掩耳盗铃,重用佞臣,任由他们陷害忠臣良将,有多少良臣成为忠臣,国盛由他,国败也由他!”

      “那公子以为颜真卿不该去了?”

      “不,该去,他已然夙兴夜寐奋斗一生,那是他的信仰,若他不去苟活余生,才是最大的煎熬。”祺穆此话只提了颜真卿,却并未提李隆基值不值得颜真卿如此做。

      祺穆问道:“倘若入仕之前已然知道朝廷黑暗无能,还要入仕吗?”

      “自然不要!那不是寻死嘛!”男子哈哈一笑,又问,“公子以为呢?”

      祺穆道:“魏征曾说他愿为良臣而非忠臣,我深以为然。身死固然能留清名,可是忠臣身死那必是遇到了昏君,如若不能一展抱负,倒不如留着抱负闲云野鹤草草一生。”

      男子道:“若是遇到昏君,群臣便可不再为这个天下努力了吗?”

      “昏君必然偏听,偏听偏信之人必信弄臣,昏君之所以为昏君必然是杀害忠臣良将,他杀人无数都未唤醒过他,谁又能说自己的鲜血便能唤醒他?”

      “以为君王难唤醒,那便不唤了吗?”

      “唤了却不醒,那便是不愿醒或是醒不了,那还如何唤?”

      “那遇昏君该当如何?”

      祺穆慨然道:“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无需个人决断,且看天下人如何。”

      一番谈话让男子笑了起来,而后仰天大笑,笑的畅快。

      到了凉亭,祺穆摘下牛角上的两壶酒,落座后递给男子一壶,男子并未诧异,只是道了句谢。

      祺穆道:“兄台贵姓?”

      “在下元惿,草字子回。”

      “子回兄,在下怀丘。”

      “怀丘?好名字,不过......王爷今日把颜真卿的真迹都带出来了,就不要再猜哑谜了吧!”

      祺穆也并未诧异,笑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王爷已经在这田间游览数月,倘若在下连这个都猜不到,岂不是枉费了王爷的厚爱,和这本颜真卿真迹?”

      “子回兄,还望相助!”

      元惿开门见山:“王爷出宫近一年,可有认识何人?”

      “前些日子我得幸救了云隐山庄的二公子顾珩,还有一个是大理寺狱卒卫昂,我母妃临死前交与他一支珠钗,托他交与我。”祺穆和盘托出。

      “还是容妃娘娘心思玲珑剔透。”元惿感叹了一句后接着问道,“可还有他人?”

      “没有。”祺穆既然决定走出这一步,自然也就没有必要隐瞒。

      元惿摇头,随后惆怅一叹:“如何与之相争……”

      顷刻,元惿又笑了起来:“不过倒也是痛快!”他素善筹谋,一直苦无机会,这些年虽在乡野却心在朝堂,日日都在心中分析朝堂局势,生怕日后所得的不够他大展拳脚,现如今碰上这样的难事,看的他心里直痒。

      元惿问道:“王爷可知,要与谁争?”

      祺穆不假思索答道:“自然是太子和顺王!”

      “不,王爷是要和太子争!”

      “顺王势大,为何无他?”

      “顺王是一员武将,其一,圣上重文抑武;其二,其舅父乃吕勠,圣上忌惮;其三,顺王久经沙场,手段狠辣,圣上不喜!他绝无可能!”元惿继续道,“不过,顺王也不能不除!”

      “为何?”

      “顺王久经沙场,再加上吕将军,此二人在军中威望极高,如若将来是顺王之外的人继位,必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甚至战乱,除顺王不是为帝位,二是为了朝野安定,百姓安定。”元惿继续问道,“王爷比他们二位如何?”

      祺穆思索片刻,只能承认:“云泥之别,父皇纵容太子培植自己的势力,太子势力深厚,又深得父皇喜爱,顺王勇猛善战,又有吕将军庇护,而我,只身一人,既无势力,也不能战。”

      元惿点头,倘若祺穆此时说一句自大的话,恐怕他就要回去捡起锄头继续耕地了,而且祺穆对他们二人丝毫没有用不敬的称呼。

      元惿又问道:“王爷以为圣上如何?”

      祺穆道:“父皇是地地道道的儒生,宽厚仁慈,不喜动武,这些年匈奴虽屡次抢掠,可父皇却从未大举出兵,生怕陷百姓于水火之中。”

      元惿大笑:“此言差矣,皇上宽厚仁慈不假,不动武也不假,但他不是不喜,他是害怕!他也想驱逐匈奴还一个安定的边疆,可是又怕动武后惹怒匈奴。倘若给圣上一个卫青霍去病,他不止会动武,他还要大举兴兵,不止驱逐匈奴,还要打败匈奴,打到匈奴老家去。现如今这样匈奴不过是抢些东西,不会失了土地,皇上也不必背负骂名,这样也勉强算是安稳了吧。”

      元惿继续道:“这也是太子执掌东宫十几年,却至今都未被封为上京府尹的原因,皇上仁弱,可却心有志向,皇上又极其了解太子的仁弱。”

      本朝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太子需同时为京兆尹最后方能为帝,可是太子确至今都未被封为京兆尹。

      元惿又道:“都说乱世用重典,如今虽不是乱世,可也算不得民富国安,圣上优柔寡断心慈手软,这让满朝上下的大臣和皇子们都为所欲为有恃无恐,但是每个人都有不能忍之事,你可知当今皇上不能忍之事为何?”

      “不知。”祺穆想了想答道。

      “一是权利,二是不孝,三就是心狠手辣。”

      元惿每一句话都说的入木三分,祺穆在一旁听的热血沸腾,眼睛也亮了起来。

      元惿继续道:“凡是可能会伤及到他手中权力的事情,他定然不能忍,凡是有子不孝,他也必会痛恨,用刑过重之人他也是难容。”

      “太子手握吏部,户部,礼部,如今大理寺卿也早已是太子的人,顺王手握刑部、兵部、工部,顺王略逊一筹,不过顺王手里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就是其舅父吕勠大将军,吕将军就像一颗握在顺王手里的火药弹,可能炸到别人,也可能炸在自己手里。不只是你,皇上也在韬光养晦,他想除掉吕勠,可是苦无良机。太子胆小怕事,遇事只会弃车保帅,让他失了人心便土崩瓦解。顺王更是不足为惧,最后顺水推舟即可除掉他,王爷势弱,若要打击太子您必须借助顺王之力才行。”

      “借助顺王之力?难道子回兄是让我投靠顺王吗?”

      元惿哈哈一笑:“顺王眼高于顶,他恐怕看不上王爷!”

      “那如何借势?”

      “王爷莫急,日后自见分晓!”元惿道,“当年王爷铤而走险,借着一场大病避过了所有人的耳目,可如今这却不是什么好事了,哪朝皇帝会把皇位传给一个体弱多病的傻子?虽然太子和顺王的势力并非铜墙铁壁无懈可击,可是想要击垮他们却绝非一朝一夕,所以王爷该出现在皇上的视线里了,王爷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当今圣上已年过花甲,可是王爷离入朝还有三年时间,王爷不能再等了!”

      “那我该当如何?”

      “入朝!”

      “入朝?可是我不了解朝堂局势,现在入朝岂不会任人宰割?”

      “王爷一直远离朝堂,不知朝内局势才是理所应当。”

      “我没有根基,现在出头岂不是又会成为众矢之的?”

      “只入朝并不出头!王爷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进入大家的视线,要让皇上,让文武百官,让天下百姓记起你,让他们知道你并非智弱,并非体弱,单从身体来说,并不妨碍你继承大统。”

      元惿继续道:“王爷无需担心,如今的情况与当年不同了,当年太子初立,皇后急于巩固太子势力,顺王年幼,虽然资质平庸却势力深厚,皇后自然瞧不上他却也不敢动他,可是近几年顺王在战场上履立战功,愈发势大,皇后和太子早已视他为眼中钉,只是忌于他的势力才迟迟不敢动手。顺王对太子的忍耐也早已到了极限,只要稍有机会顺王定会狠狠打击太子,他们二人早已势同水火,表面却风平浪静。而王爷对他们来说早已不是威胁,只需要在王爷入朝前给太子重重一击,搅动这潭沉寂多年的死水,把太子的目光引向顺王,他们自然无暇顾及王爷,也不屑顾及王爷。”

      元惿每一句说的都是实情,可是也把祺穆说的一文不值,元惿一直暗中注意着祺穆对此作何反应,谁知祺穆完全没有在意,只是问道:“只入朝并不出头?如何做?”

      元惿自然要试探祺穆一番,看他是不是值得辅佐之人,是不是真的心胸开阔之人,看祺穆会不会对他心存疑虑,毕竟只有君臣一心方可成就大事。

      “王爷入朝后不可刻意显露自己,但也不必十分刻意隐藏,只需适时的在不妨碍大局的情况下示弱即可。”元惿道,“拒草民所知,王爷这一年游历民间,在民间颇有贤名。”

      “那我该如何才能提前入朝?”

      “王爷莫急,再过几个月可就是上元佳节了!这几个月王爷只需如往常一样,到时王爷自会明白。”

      “多谢子回兄!”祺穆问道,“子回兄可愿与我回府居住?”

      “王爷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还是做个田舍翁更舒服一些。”

      “倘若......”

      “王爷大可放心,您出宫已有近一年,有监视您的人也早撤了,王爷若有疑虑可随时来这凉亭,至于在下的去处,等到大事有所成之后再作商议为好,让在下再过些时日的逍遥日子吧!”

      “多谢子回兄!”祺穆忽然想起卫昂的事情,问道,“子回兄,适才与你提起的大理寺狱卒卫昂,你认为他可信吗?”

      “此人倒是没有可疑之处,王爷问起此人,此人可是有什么独到之处?”

      “这人倒是有些能耐......”祺穆把卫昂的来历都如实告诉给了元惿。

      “草民以为此人是可信之人,日后也会有用处,不过倘若王爷对他存疑便不要用他,害人害己。”

      “子回兄放心,如若用他,我自然不会再对他存半分疑心。”祺穆此话自然也是想说给元惿听。

      “如此便好!”元惿又道,“倘若王爷愿意,倒可让卫昂多去联系些宫里人,不过王爷自然知晓此事的风险。”

      祺穆并未犹豫,直接应了。

      元惿听完一笑,他本以为祺穆会斟酌利害犹豫半晌,道:“王爷倒是有些出乎草民的意料!”

      祺穆带着疑惑看向元惿。

      元惿解释道:“本以为王爷会不愿冒这个险,王爷比草民想的更果敢。”

      祺穆听到此话也是一笑,他还有其他办法吗?道:“除此之外,我便什么都没有了!”

      再往后的日子祺穆按照元惿所说,与往常无异,时常与小麂一起上街闲逛,小麂想要什么便买什么,还带着小麂去了几次闻雅阁,祺穆清楚,可以与小麂如此安稳闲逛的日子不多了,倘若他入朝,小麂恐怕又要日日难安了,他舍不得,可又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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