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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通悟 ...

  •   小麂挠头苦思:“吃了肉,忽然觉着红薯不香了。”

      祺穆面不改色,也不再问。

      小麂照例去抱祺穆,祺穆不自觉微退半步,躲了,自己坐到床沿上,小麂没当回事,只当祺穆是生气了。

      小麂倒杯温水让祺穆捂着,然后用热布巾给祺穆捂脚,捂到小麂觉着祺穆浑身都热乎了才让他躺下休息。

      翌日夜里。

      小麂果然又出了残珏院,祺穆拧着眉头悄悄打开残珏院的大门,在门口巴望着,长长暗暗的甬道,只有一个瘦弱的身影越行越远,小麂才拐出甬道他便跟了出去,想看看小麂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

      可奈何九岁的祺穆还是腿太短,前些年吃食不好,个子也未长起来,甬道尽头有几条岔路,他出了甬道已经看不到小麂的身影。

      祺穆抬眼望了望那些生机勃勃的大殿,依然恢宏,花园里的灯比自己屋里的灯都要亮,可他眼里竟是极度的淡漠,也并未生出丝毫留恋的意思,返身回了残珏院。

      他独自走在昏暗的甬道里,瘦小的身躯在松垮的衣袍里晃荡,深秋的夜风吹来他也不觉着冷,宛若没着没落的孤魂。

      他心里已经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形容皇宫了,“此心安处是吾乡”[1],他可以笃定,这里不是。

      可是,他出生便是在宫里,从未出过宫门,“此心安处”?他甚至有些不懂,那是不是与孔夫子的“大同”一样,也是世人遥不可及的地方。

      这所皇宫给了他什么东西,他想不出来,他只能想出这宫墙剥夺了他什么东西。

      小麂到的时候张全已经到了,张全道:“没想到你还挺守信,即便你不来我也没辙,我既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住哪个宫里,况且皇宫如此之大,此生能不能再遇见也是个问题,你完全可以赖账。”

      小麂顺势夸赞自己:“虽然我是偷拿了些吃的,可那是无奈之举,我也是守信之人。人嘛,再坏也不能坏透了,总有可取的地方。”

      张全微微一笑,这小贼还挺能顺杆爬。

      小麂撸起袖子:“行了,我要开始干活了。”

      张全索性又坐到一旁看着小麂干活,望着小麂各种干活的姿势,嘴角带着的笑都未停下过。

      小麂这两天干顺手了,半个时辰就把所有红薯都刨完了:“行了,你来看一下,我全收完了。”

      “还挺快,坐着休息会儿吧!”张全也未细看小麂收没收干净。

      小麂坐到张全旁边,张全自然的递出帕子。

      看小麂收拾完坐稳后,从怀里拿了两个鸡腿和几个糕点给她。

      小麂两眼放光:“这么多呀!”接了放进自己怀里。

      张全看着小麂的行为在一旁笑:“又要带回去?”

      “嗯!”

      小麂厚着脸皮道:“我一会儿能不能再拿几个红薯?”

      “你想拿多少都行!”张全平日里很少说话,李公公说过,言多必失,要多做少说,可是不知为何,他面对小麂的时候话就很多,还会卸下一身的防备。

      小麂疑惑道:“拿多少都行?你不吃吗?”

      张全接过被小麂用脏了的帕子:“我不吃,我想吃什么告诉膳房就行,他们会给几分薄面送过去。”

      小麂大口吃鸡腿:“你不吃为何还要种?”

      “可能是我干农活久了,入宫之后只依靠树木凋零区分季节我会觉着太虚幻,总觉着一切都不真实,红薯好养活,我便偷偷种了些,他们才能让我真切的感受到季节的更替变化,看着他们我更踏实,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小麂莫名的又生出一阵心疼:“有你这样的儿子你的父母竟然不知道珍惜,倘若我能做主,定会在宫里给你开辟出一块儿良田,让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张全道:“你不必怜悯我,一切都是命。”

      小麂吃的满口油:“不是怜悯,是心疼,而且,你信命吗?”

      心疼?张全心头一震,望了望小麂的水眸,心间涌出一股暖意:“起初我不信,现如今我不信都不行了,一切似乎都是阴差阳错,但是一切又像是命中注定。”

      小麂话音果断:“我不信命,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命是一天天活出来的。倘若不论行善与作恶,命运都是初来这世上时定的那样,那因果报应是怎么来的?难道行善或作恶只是定了来世的光景吗?可是有没有来世谁又知道呢!人们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便是来根据每个人的努力和善恶来改变出生时的命运的,我相信,事在人为!”

      张全满心悲戚:“可有的事情一旦发生了,便再也不会有回旋的余地,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我也不关心,最重要的东西都没了,其他的便都是不重要的,得与不得又有多大干系。”

      小麂心头一疼,是啊,有的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以后过得再好,也是没了,不是所有的伤痛都能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化,否则‘历久弥新’一词是怎么来的?

      今日承受的一切都是当初那一刻造成的后果,如今的每一日都活在往日的阴影里,说不在乎,那是骗人骗己,只不过是努力活着罢了。祺穆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管小麂怎么努力,他依旧少言寡语,小麂甚至在怀疑,祺穆会不会只是不想和她说话?随意换一个人来祺穆兴许就愿意说了。

      “生活里没有光,就努力在心里留一处光吧,骗骗自己也好。”小麂说话的声音很轻,没了底气的话音像在给自己打气。

      “我也曾骗了自己一段时日,可是,总有骗不过的时候,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从梦中惊醒,看着影影绰绰的房间,一切早已不是以往的样子,那虚幻无实的幻象经不起细看,一戳就破。”

      张全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撕破小麂心里放着伤痛的盒子,随着盒盖一开一合,心里的阴霾也带到了脸上,眼里的光消失了,只剩了落寞,唇角的笑意也淡了,留下的从未有过的深沉,她不自觉伸手捂着胸口,三年多了,那道疤一点都没淡。

      只是片刻,小麂赶紧断了思绪,不敢再细想,抬头看看菜畦里的红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回到这个现实的世界。

      张全看出了小麂的落寞,便道:“不过以后的日子谁知道呢?我们从未做过坏事,老天不会亏待我们的,没准哪日我们也会庆幸老天的这个安排呢!”

      小麂抬头望了一眼满天繁星,眼里又有了光:“是,光是照到每个人身上的,他不可能那么偏心,单单忘了我们!”

      张全道:“适才你说命运,那你我二人呢?你偷了我的红薯我们才相识,这是命运吗?”

      小麂道:“那是缘分,算不得命运。”

      缘分?张全有些不合时宜的心动。

      张全还未细细品味便被小麂打断,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张全忽然眼神有些飘忽:“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我也不确定,不过,明年红薯熟的时候我肯定还会来!”小麂笑着道。

      张全沉吟片刻:“明年开春我再种些西红柿?黄瓜?你喜欢吃什么?”

      “西红柿吧!”

      张全想了想,指尖悬空一划:“这一块儿种甜瓜,这一块儿种黄瓜,这一块儿种西红柿,这一大块儿种红薯,可好?”

      小麂笑着应了:“好啊,这样就有好多东西吃了。”

      张全在暗夜里注视着小麂,她的衣服不合身,有点小了,他道:“倘若你再去膳房偷吃的,记着分散些拿,每个盘子里拿一个,别把一个盘子都拿空,倘若引起他们警觉,夜里去抓贼就不好了。”

      小麂忽然想起自己偷红薯了,从一个角落开始挨着偷,往外扩散了一大片,那一片被她偷的光秃秃的。

      “嗯,我知道了!”小麂不好意思的笑笑,拿了几个红薯离开了。

      张全也没有什么理由再留她,不过,甜瓜四月底熟,黄瓜五月熟,西红柿六月七月熟,红薯八月九月熟。

      转眼又是三个春秋,祺穆也开始变声,说话略微有了些男孩子气。

      前年开始他就不再让小麂为他沐浴。

      小麂问他为什么?

      他道:“男女有别!”

      小麂揉着他的头,脸上不可遏制的扬起了笑,忍了片刻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随后笑声道:“殿下长大了?”

      搞得祺穆眼神闪躲,更加窘迫。

      这些年小麂一直把他照顾的很好,从未生过病,吃喝也从未落下过,膳房送来的吃食不好,小麂便会去偷,以至于这几年个子很快长起来了,已经超过小麂了。

      小麂和门口的侍卫依旧每日随祺穆去学堂,不过那个侍卫越来越偷懒了,常常大白天的就不见了人影。

      与其他皇子共处一室上课,小麂看到祺穆一点也不比其他皇子逊色,个子高挑,容貌俊朗,身材匀称,目光深邃沉稳,小麂看的很是欣慰。

      而且自祺穆迁居残珏院这些年,再未有人与他交谈过,上课也是远远躲在角落里,成了一个透明人,渐渐地,他身上似乎多了一些冷若冰霜的气质,更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难以掩盖其锋芒,小麂觉着她的祺穆果然是最好的,即使落魄了,也能胜他们百倍千倍。

      当年的事情一直在祺穆心中挥之不去,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件事情就会不断的在他脑海里浮现,他在想为何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母妃温良贤淑,从不争宠,谁会去害一个并不十分受宠的妃子,这六年多没有一天不在思考。

      当年他太小了,记得的场景不多,唯独记得当年在殿上皇上踢倒母妃的那一脚,和他悄悄跑到听证殿找皇上哭闹,皇上低头摆手让李公公把自己带离听证殿的那一幕,还有小麂带他见母妃的最后一面,这些场景时常在脑海里浮现。

      已是仲秋,小麂前两日又去张全那拿了几个红薯,趁着夜色在山楂树旁边生火烤红薯。

      每次小麂在院里烤红薯,祺穆定会在院里看书,小麂为他抱一床小卧被他便会嘟囔一句,本是贪凉才在院里,盖上一床卧被便有些热了,可是每次都拧不过小麂,只能盖着被子,闻着身旁的烟火气继续看书。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2]”

      祺穆渐渐蹙起眉头。

      看了一遍又一遍,脑海里开始出现一些画面,儿时先生对他的赞赏从不遮掩,甚至在家宴上当着众皇子对他盛赞,皇上对他也另眼相看,甚至单独封赏。

      母妃也曾说过他太过聪明,而且生的漂亮,小小年纪就锋芒毕露,而且正是因为年纪太小,才处处争强好胜,不知收敛锋芒。

      他还记得母妃在出事前说过,从生下他那一天开始,就已经活在众目睽睽之下了,他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书:“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2]”

      他一直以为那场祸事是针对母妃,所以一直想不通,他不自觉的将小臂搭在额头,遮住半张脸,亏得母妃和先生还夸他聪明,竟然这么些年都未想明白。

      此时他豁然开朗,皇上敬贤爱才,而他却屡次得到先生大加赞赏,远胜于其他皇子,自己还得意洋洋,常在父皇面前故意显露自己比其他皇子聪明多学,如何不让人心生忌惮?

      母妃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如今他总算全都想明白了,那些话这些年他时常在脑子里回想,从未敢忘。

      他想通了,他目光凌厉,望着前方。

      他不自觉的从躺椅上站起身来,醍醐灌顶,被子落在地上都未察觉,他终于明白了这场祸事究竟因何而起,“不见可欲,方能使民心不乱[2]”,只要不去显露足以引起贪欲的事物,就能不扰乱别人的心思。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总算想明白了。

      总算明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通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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