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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72]你比那年夏天更遥远 我还有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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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可以等一等吗?”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视线就全部停留在了那个人的身上,孤高不羁,暗红色和黑色碎发混在一起,早就已经脱离了血腥,只剩下那一抹绚烂的红。
我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天真,我也不再会傻乎乎的问着“为什么不需要正义”这样的话题,□□里的腥风血雨,就算是我自己,也何尝没有亲身体验过?
说害怕杀人,不敢杀人,那都是骗人的,完完全全是骗人的,就算自己当初再怎么无奈,一脚踏进这边世界,看到的就是肮脏无比和以前看到的那个世界最大的不同——
眼睛所到之处,全部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你终于明白了吧?!这个世界和你们那个世界,是截然相反的世界!”
那个人如此对着我说,语气里满满都是掩盖不住的不屑和鄙夷,我和他站在Moloch所有的高塔上,俯瞰着已经沉迷夜色的意大利,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东西,是那么的不真实。
那一年,我,十六岁,他,二十。
我开始疯狂逃避,逃避。但是这样做每一次都被里包恩准确无误的带回来,记得里包恩把我从藏身地方丢出来,恶狠狠的用枪抵着我的太阳穴,他说——
“不要让同盟家族看笑话,蠢彦。”
那个时侯的我似乎丝毫都没有觉悟,不过那是骗人的,要说继承战的话,姑且也算得上是半吊子,自以为已经领悟了守护Moloch的真谛,以为自己早就庇佑了所有人。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原来Moloch的Center之外,也有看不到的阴暗死角。
不过我更希望,没有继承战。
可是如果没有继承战的话,我又如何碰到他呢?
年少的我用冰彻底冻结住了他,看着冰渣慢慢蔓延直至包裹住他的全身反射出耀眼的冷光,那个时侯的我天真的以为,就从这一刻开始,危机什么的,全部都可以停止,彻底停止这场疯狂又无味的闹剧了。
永远不会忘记他不甘心时露出的恼怒表情和开枪打向我心脏时没有片刻的犹豫,直到现在我还是会抚上胸口哑然失笑——
他还有样东西在我这里呢。
十五岁的那年,第九世第一次来到我中国的家,本来好不容易可以有机会回家探亲的我,看到楼下一排有一排整齐划一的黑色轿车,顿时呆楞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九世微笑且友好的同我妈妈打了招呼,笑眯眯的样子足以让人以为他只是个平凡和蔼的普通的老头,不过那震惊众人的排场和气势,让那普通的老头这条假设一下子被推翻,第九世告诉我,他说——
“一彦,戴维也来了哦~”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戴维早就被我冰封在终日寒冷的冰里而且空运到了意大利Moloch,但是第九世解封了他又带他来我家,我不明白第九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时侯年仅十五岁的我,早就清晰明了戴维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我看到戴维跟在第九世后面,暗红色的眼睛只是轻轻瞥了我一眼,我就被那气势给吓得不知所措间而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突然开始担心我的妈妈,我的爸爸,我的亲人。
被蒙在鼓里的妈妈尽丝毫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依旧微笑着回应摆出了足够丰盛的饭菜来款待从意大利千里迢迢的访客,我记得当时妈妈对我说——
“欣你能交上这样的朋友,妈妈我真是感觉很高兴。”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我的妈妈,该说他们是一群危险的□□吗?而她的女儿就是这群穷凶极恶的人的首领?
妈妈招呼着戴维坐下,脸色柔和,对待戴维就像对待我那样,就是母亲遇到了久别重逢的儿子那般柔情。
我突然觉得梗咽,嫉妒?我不知道,那种感觉简直诡异得可怕。
妈妈,戴维他,戴维他是个坏人啊!
我看到戴维的眸子里闪过的光芒,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真的不知道,好像一瞬间有了光彩可以重新复苏,那片刻的活力却又像死灰一般消失殆尽。
“妈妈,戴维,请你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我不记得我当时做了什么,不过我知道那句话就像是一个重磅炸弹,炸开了原本和谐的气氛,掀起了层层涟漪。
我也不知道我是有怎样的勇气说出了这番话,真的,我只觉得难受,那种感觉就像是戴维欺骗了我妈妈,要伤害我妈妈那种急不可待焦急的心情。
我说了,我真的说出来了。
我看到了戴维的暗红色眸子。
憎恨,厌恶,以及一点点受伤?
戴维从那一句话开始就没有再看我,站起身来甩着披风极快的速度离开了我家。
看着戴维离去,不知怎地,我突然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戴维后来怎么样了,我只知道戴维一定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在戴维离开之后我们继续进行着午餐,但是总是感觉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压抑和不快,我看着妈妈皱了眉头略显苍老的侧脸,看着她默默的吃完饭站起身去洗碗,看着她走进卧室掩起了房门。
我知道,妈妈隔绝了我,她在另一个空间,另一个我不知道的空间里。
是因为……戴维走了吗?
我不懂,真的不懂。
“欣,你让妈妈很失望。”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妈妈故作平静和通红发肿的眼圈,我突然发现,我心目中一直很坚强的妈妈,原来也会有哭的一面。
但是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戴维吗?我亲口说出来的逐客令吗?还是因为……妈妈你真的被戴维骗到了?
“妈妈,戴维他……不是好人……”
清脆的一声“啪——”,我捂着因为重击而渐渐肿起来的左脸,看着妈妈近乎因为生气过头而变得颤抖的身体——
“戴维和你一样,只是个孩子!”
孩子?戴维是孩子?
我竟有些不明所以,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这样说,戴维不一直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知道第九世把他放了出来,我也知道第九世似乎有意谅解了戴维,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说那个戴维,十恶不赦的戴维,居然是个孩子?
“他和你一样,只是个孩子!”
“和你一样,有着同样的眼神,就算我这个做妈妈的也看得出来,那双眸子里和你小时候受欺负的时候一模一样。”
“和你小时候受到欺负一样,无助,恐慌,就像失去了求生的木板一样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漂泊!”
无助,恐慌?
那一刻,我居然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妈妈,去面对妈妈说过的那行话。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观似乎已经崩溃,我无法不相信妈妈的话,就算要我置之不理也没办法做到,因为妈妈她说——
戴维和我一样。
那个强大到令我震惊的戴维,居然和我有共同之处?我无法相信,也不敢去相信,生怕有那么一刻,我会彻底迷失掉自己,说自己和戴维,一模一样。
“蠢彦,跟我来。”
里包恩是我的家庭教师,也是我最感谢的人之一,他带着黑帽子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
“滚起来,收起你那副懦弱的样子!有什么话要问的话,自己去见戴维!”
我竟无法拒绝他的话,乖乖的跟他走,一步一步。
我看着里包恩把我带到第九世下榻的那件旅店,当时旅店的豪华和气派震惊到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印象,不过我记得第九世那是对我说——
“戴维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
我看到戴维坐在那间有着大大落地窗的房间里,端着酒杯斜着头看着窗外落下去的夕阳,夕阳那仅存微弱的光,被落地窗的玻璃切割成一份一份,鲜血淋漓的覆盖一切,撕碎,扯裂。
咽了咽发干的喉咙,我张了张嘴吧,可那声带似乎比我还要胆小,那一刻,我竟是找不回自己丢失的声音。
“说完就滚。”
戴维把视线从夕阳那头移到我身上,我开始颤抖乏力,张大着嘴巴像个傻子站在原地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不,不,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把我脑海里的问题一个一个转换成文字,妈妈说,戴维是个孩子,他和我一模一样,连第九世他也说,戴维他,真的只是一个孩子。
真的只是一个孩子?
我无法想象,那强大得令人颤抖不已的戴维,居然是个孩子,是个和几乎我一样的孩子……
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挖个地洞钻进去吗?不,我不想这样做!
“那个……我妈妈说……你是个孩子?”
我又看到了,戴维暗红色眸子里转瞬即逝的那某光彩和诧异。
只是当时已惘然。
我听到了很轻的,很细的一声破裂,戴维站起身甩开他手上捏破了的酒杯,恶狠狠的盯着我一言不发,他说——
“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我呆愣在原地不知道应该怎样,直到戴维抬起脚把我踹出了房间,我才发现——
那被撕裂的痛,原来都是真的。
我捂着流血的嘴角,轻声微笑——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里包恩说我疯了。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真的,或许我根本不想回答,我只是说过——
让我成长。
按着胸口,我听得到那颗心脏的跳动,扑通扑通,一次又一次,井然有序带着规律,我听得到,一切都听到,不过现在来讲的话,我是否应该感谢我可以活下来?
我是个罪人。
不要算上那些伤痕累累的血债,我怕那算起来我一辈子都偿还不完。
现在该怎么说呢?说戴维已经归顺Moloch了吗?我该高兴了吗?我该哭吗?该笑吗?不,不对,那些都只是假象而已,假象而已!
如我所说,戴维归顺的,只是第九世那块Center,仅此而已。
如你所见,就在十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刻,我看着被夕阳鲜血淋漓覆盖着戴维和那轻微的破碎,我想,我是爱上了那抹鲜艳的红。
真的,爱上了,戴维。
我说不出话,一点都说不出来,我不敢动,不敢轻举妄动,我怕,我真的好怕,好怕就在我说出的那一刻,戴维他,会走到离我更远的距离。
走到我触碰不到的地方。
现在忆起那年夏天,正好是继承战的时候,真的,要我说当时我成长了吗?成长了,这是真的,就算是在十年后的今天难免也会惊叹当时的成绩,而那种成绩又是什么?该赞扬它冰封了戴维冰封了一切,拯救了Moloch吗?!
不,不愿意承认呢。
好想,真的好想,戴维会回头看我一眼,就算是憎恨着的,厌恶着的,都没关系,只要看我一眼就好,就算恨我憎我厌我都没关系,哪怕就看我一眼就好!
不想在成为那个可有可无的Moloch第十世。
我拥有了自己的守护者,有了自己独力专行的整裁制度,要说吗?那真的是多亏了我的家庭教师。
我说不出话来,就算我每天可以挂着一张笑眯眯的脸望向一切,可以无所畏惧的推开枪口开几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但是我做不出来,要做成怎样戴维你才会看我一眼?
我知道这种事相当荒谬,我甚至觉得羞耻。
我应该说些什么呢?道歉吗?赔礼吗?放声大笑吗?!看我出丑吗?!!
Moloch的治理才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原来□□内部不仅仅有所谓的首领治理家族,更多的决权意向来自隐藏在深处的长老们。
我才发现,原来所谓Moloch,早就被这群长老给挖空了。
我不知道我应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们,笑眯眯心甘情愿的去做他们手上听话的乖傀儡?真的,我突然觉得原来□□里黑吃黑居然是常有的事。
第九世他对我说,要小心那群长老。
里包恩他也对我说,不可以在长老面前失去自己的威严。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不能弯成90°赔礼道歉,也不可以傻兮兮的问一些不知所云的问题,是吗?好吧,做给你看。
直到我看见戴维。
戴维被定成罪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给关押了起来,被那群长老。
是的,要是没有那件事的话,也许我到现在也只是个唯命是从的懦弱十世呢,要说感谢吗?是啊,我真的会好好的,感谢他们呢。
等我知道戴维被关押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虽然长老们一直在向我解释只不过软禁了戴维,是想要戴维反省自己的过失。
是真的吗?
我看到厚厚的那一层玻璃后面,看到戴维双手反绑在铁椅上面上面,身上被抽得皮开肉绽,就像戴维当初对待我那样。
说感谢?办不到,说憎恨?对,就是这个词。
我不记得到底是谁下令关押戴维,反正就是那群该死的家伙其中一个,我也不记得是谁下令虐待了戴维,反正也是那群家伙中的一个,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到那群老家伙死的那天吗?不可能!
我知道一个叫做斯库贝尔的家伙,就是那个美其名曰我曾爷爷的少年。说起来可真是讽刺啊,比我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斯库贝尔现在看起来竟然比我还要年轻。
我找到了他,他对我说——
他办不到。
我知道他在撒谎,我知道这世上没有斯库贝尔办不到的事,他会杀人,会完美的把凶杀掩盖成意外,我知道,我知道一切,但是现在他却对我说他办不到?
“一彦,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在Moloch建立你自己的独裁王朝吗?!”
“他们该死!”
那是我第一次,近乎疯狂的大声对这斯库贝尔生气。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真的,好混乱。我记得斯库贝尔看了我一眼,眼里尽是收不住叹气和惋惜。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真的,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戴维他流露出来的尖锐,他的自私和冷漠,那是因为他想要保护住自己内心那最柔软又最脆弱的所在。突然觉得自己离他好遥远,就像那势必要继承的夏天,不,比那年夏天更遥远。
斯库贝尔答应了我,他答应得模棱两可。
我记得当时我欣喜若狂,似乎已经看到戴维被救了出来,我知道斯库贝尔不会失约,斯库贝尔答应过的事,他从来都没有失信过。
不过,事实哦着那个是喜欢捉弄人的不是吗?
几天之后,我接到了戴维已死的消息。
我错愕在了原地,双手哆嗦着那孩子那个纸条,好大一会儿沉默我拍桌而起,“谁干的?!”
里包恩说,那个时侯他看到了另一个不同的我。
待我急匆匆的赶到现场才发现,戴维早就死在几天之前,那流在地上的血渍早已干涸结痂,成了一块永远洗不掉的疤。
和戴维在同一时间被发现的还有那七位长老,和戴维一样,死在血泊之中,凝固在了记忆里。
我笑了。
我笑得裂开了嘴角,硬生生的似乎要撕裂我的嘴巴!
死了?死了!
我知道是谁干的,我知道是谁干的!还会有谁?!会把这一切掩饰得如此完美简直就是一个意外?!
戴维死了?是的!他死了!还有那七位长老陪同戴维一起下葬,真的,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呢!
很高兴对吗?对!我很高兴!我看见了戴维,看见了戴维啊!
我笑着慢慢走近戴维早已冰冷如斯的尸体,颤抖着捧起戴维的脸,在他近乎泛白毫无焦距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我的样子!
是吗?我的影子!
戴维的眼里有我了吗?真的,有了呢!
我相信那一刻,我笑得很疯狂,但是又有湿润的感觉从眼角滑落,那个……是什么呢?啊,那个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戴维眼里有我了啊!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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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loch十世宣布退位,藉由下一任第十一世继承Moloch,被誉为Moloch'center的十世神户一彦退位年仅二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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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十年之后,曾经的十世神户一彦在海滨小镇病终而死,年仅三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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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你这家伙,躲在这里想以死人的身份生活到什么时候?”带着黑帽子一身黑的黑发少年脸上挂着轻佻的笑,看着不远方坐在海边垂钓的白发老人,慢慢都是打趣的意味。
白发老人脸上表情淡漠得就像一枯干泉,平静的勾起嘴角他说——
“要吃鱼吗?里包恩?看着你那张皮囊我还真是嫉妒啊。”
“啧,耍贫嘴?哼,变得有点像我认识的那个蠢彦了。”
里包恩拉了拉帽檐看向远方永无止尽的海平线,海与天交接只剩下一片耀眼的蓝,也许只是错觉,里包恩隐约听到了,来自遥远的远方,像是一个小孩在海边虚无的风中轻声哭泣。
——你比那年夏天更遥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