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于飞》一枝山桃

9、书生

　　龙三不语。

　　慕长风又道：“我知道哪里能找到合欢天蚕。”

　　龙三双眼大睁，“哪里？”

　　“我家祖上世代经营药铺，结交了些走南闯北颇为神通的药贩。有一年，一位老者从西域回来，说自己找到一味极为稀罕的药，要价十万金，我爹买了下来。”

　　“十万金？”龙三眼睛瞪圆了，“你爹这么有钱？”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味药极有可能就是合欢天蚕。”

　　龙三想了想，恍然大悟，用力点头，“对，西域的药能值十万金的只有合欢天蚕了。”

　　“所以我要出谷。”

　　龙三犹豫了，“可是……我爹娘不许我自己出谷。”

　　“但他们没说我不能。”

　　龙三沉默不语。

　　慕长风继续道：“合欢天蚕非等闲之物，药王前辈出谷找药，依我看，短则一年半载能归，长则三五十年也未必能回，而苏姑娘现在每日都需真气相护，以医圣前辈目前的状况，你认为她能坚持多久？”

　　龙三若有所思地进了主屋，过了一会，来到厨房对慕长风道：“出谷要黑龙带路，你不怕的话今天夜里就跟我走。”

　　入夜后，江夜春照旧以真气为苏九陌护持一番，然后自己开始调息。

　　龙三从书房挑一把短剑，叫上慕长风一起悄悄出了门。

　　适逢月圆，谷中月华如霜，银光满地，宛若白昼。

　　两人来到山谷中间的断裂处。

　　“我不能把黑龙叫进来，我娘会知道。”龙三低头看着裂谷深处。

　　“那我们怎么出去？”

　　龙三揪一根草放进嘴里，示意他看脚下深谷，“敢跳吗？”

　　慕长风往下一看，后退两步，“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没有了。”说着话，龙三已经拽住他往下跳。

　　“啊——”

　　慕长风的惊叫转瞬被幽沉深谷吞没。

　　好半晌，两人落入水中一艘小木船里，水波晃荡，撞击石壁发出幽微声响。

　　龙三放开慕长风，掏出火折子吹燃，照亮他苍白的脸。

　　慕长风撇开视线，拿衣袖擦拭额角莫须有的汗。

　　龙三到船首坐下，把船桨踢到他手边，笑道:“我娘说书生多胆小懦弱之辈，所以她最看不上书生。苏姐姐武功不差，怎么会看上你？”

　　慕长风挪到船中心坐稳，操起船桨，正色道:“读书也分上中下品，下品图名图利，中品求功求业，上品为国为民。真正圣人之言，或抵千军万马，或谋万世千秋，远非武力所能及。”

　　龙三歪头想了一下，“照你这么说，练功还不如读书了？”

　　慕长风颔首，“正是。”

　　龙三嘴角一翘，“我才不信，我要是现在把你捆了扔去喂黑龙，你马上就得跪下求我。”

　　“嗯，那青龙的仇你不报了？明天的饭你也不吃了？”

　　龙三皱起鼻头，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不肯再理他。

　　木船逆着水流行了二三里，右侧石壁现出一道窄长的裂缝，船划进去，约莫一炷香功夫，靠了岸。

　　两人上岸，步行十余步，眼前豁然一个巨大的洞穴。

　　地面布满积水潭，乳石遍生，暗夜里水滴成雨，莹光漫闪，恍如水晶之宫。

　　不久又进入蜿蜒隧道，穿行十余里，轻风挟微腥之息拂面，水浪拍击之声频来，出了洞口，满月之下静静卧着一池碧水。

　　龙三沉气，发出三声短促的啸吟。

　　四下俱寂，片刻后，平静水面轰然击碎，巨龙出水，金光簇闪，风云耸动。

　　龙三高兴大喊:“黑龙，过来！”

　　黑龙尾巴一甩，在空中翻滚两圈，飞到两人面前定住，突然“哗”地一下张开血盆大嘴。

　　慕长风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龙三拍手大笑，抓住他胳膊纵身一跃，两人一齐落到黑龙背上。

　　“我要出谷，黑龙，带我出去。”龙三抱住龙脊，短剑在龙鳞上敲了敲。

　　黑龙仰头一声啸吟，腾空而起。

　　风声灌耳，目不能视。约莫一盏茶功夫，黑龙将两人送至一处背阴山谷，在空中盘旋几圈，绕山而去。

　　龙三收回视线，吹燃火折子，踏上一条隐蔽的小路，对慕长风道：“我们天亮之前必须回去。”

　　慕长风整理衣冠，跟上她，“我把信送出去就回，半个月后再来。”

　　“你爹会答应吗？”龙三问。

　　“会的。”

　　“你爹真大方。”龙三信手挥舞短剑砍削挡路的枝条草木，“你家是不是很有钱？”

　　慕长风默了一瞬，不答反道：“以药王医圣前辈的能力，若是出谷行医，必能富甲一方。”

　　龙三砍断一根横枝，惊起树丛里宿眠的鸟雀，“我爹娘不喜欢出谷，也不许我出去。”

　　“为何？”

　　“因为他们在外面有仇人。”

　　两人一路闲聊，翻上山顶，再往下就是白云镇。

　　龙三忽然顿住脚步，扯住慕长风缩进草丛里。

　　“怎么了？”慕长风问道。

　　“别出声！”龙三拿剑抵住他胸口，吹灭火折子，掀开枝条探出半个脑袋，慕长风随她的目光一道看去。

　　时近子初，月华如霜，众山包围之下，白云镇有如一团沉淀碗底的浓墨。

　　浓墨之上，一道身影大起大落，很快潜入北面山坡——

　　那坡上不知何时驻扎了许多帐篷。

　　风中有旗帜在飘，隐约可见上面的大字——“徐”。

　　“这里怎么会有官兵？”龙三小声嘀咕，下山的脚步放轻许多。

　　她回头叮嘱慕长风，“跟紧我，不许说话。”

　　慕长风点点头。

　　两人绕路白云镇南门，挨着山脚走到一户后院，龙三敲敲门，又吹了声口哨。

　　不一会，墙内有了动静，木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一个约摸六七岁的小女孩探出脑袋，压低声音喊:“龙姐姐！”

　　龙三竖起手指“嘘”一声，闪身进了院子。

　　小女孩抱住龙三胳膊，仰头盯着她身边的慕长风看，眼神充满戒备。

　　三个人进了屋，龙三把短剑放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喝，视线在屋子里扫一圈，问:“小玉儿，你大哥呢？”

　　小玉儿立刻红了眼眶，低头抽噎起来。里间门帘被掀起，一个跟龙三差不多年纪的小少年走出来，抚住小玉儿的肩，回道:“大哥被官兵抓去做活了。”

　　龙三放下茶碗，问:“这里怎么会有官兵？”

　　“听说是因为上回端阳大水冲了很多村子，流民四处作乱，盗匪横行，惊动了州郡大人，于是请朝廷派官兵出来救灾安民。”

　　“那他们抓你大哥干什么？他又不是流民。”

　　“大哥是被他们抓去建衙署了，白云镇每一户都至少抓了一个男丁，就在北边那个山坡，我听说以后会有官大人在那坐镇，我们以后还要年年交粮交钱养他们。”小少年故作沉稳的眉眼终究压不住怒气，攥紧了拳头恨道，“这跟十八岭那些土匪有什么区别！”

　　龙三捏着茶碗，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区别大了。”慕长风忽然开口道。

　　三个小孩一齐向他看来，这时里间传来幼儿的啼哭，小少年急忙转身进去。

　　龙三端起茶碗猛灌一口，碗底重重砸在桌面，“哼！”

　　小玉儿红着眼睛问:“龙姐姐，你说大哥还会回来吗？”

　　龙三被问住了，一时不知作何回答，转头去看慕长风。慕长风伸手摸摸小玉儿的头，温声道:“他会回来的，官兵不是土匪，他们以后会保护你们不再被土匪打家劫舍，也会帮助那些遭了水灾的人们重建家园。”

　　龙三也点头，牵起她的手安慰道:“过阵子要是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他，一定把他找回来。”

　　安抚了小玉儿，龙三起身对慕长风道:“把信给我，我去送。”

　　慕长风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你又不会武功，万一碰上官兵，你跑得动吗？”

　　“我们都是正经百姓，官兵不会为难我们。”

　　龙三到底争辩不过，提起短剑猫到临街大门后听了半晌，这才招手叫上慕长风一起出了门。

　　街道空旷，家家户户门扉紧闭，两人顺利找到街角的药铺。

　　整条街就这药铺门口挂了灯，慕长风敲门，自报姓名，里面很快有人开门，将他二人请进去。

　　慕长风掏出一封信，并取下随身佩戴的一枚玉佩，向掌柜的说明请求。

　　掌柜的恭恭敬敬接了，“正好明天一早铺里要送一批药材去蜀城，小的一定亲自给您送到。”

　　一切交代妥当，两人离开药铺往白云镇南门走。

　　白夜如昼，万籁俱寂，龙三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街道尽头。

　　“怎么了？”慕长风问。

　　“我想去看看那些官兵都长个什么样子。”龙三握剑的手松了又紧，回头跟慕长风道，“你去小玉儿家等我，我去去就回。”

　　慕长风伸手正要拦她，龙三剑柄突然往他身上一怼，拖着他闪进旁边小巷，“有人来了。”

　　慕长风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急促风啸自北而来，十几个身影踩着杂沓脚步囫囵飞过，紧跟着快马疾驰，又是一二十个人追了上去。

　　许久，两队人马的动静都转向了东边，龙三扯起慕长风发足长奔，一气跑出南门，正要向西边上山，如霜地面忽然落下两个身影。

　　龙三当即拽住慕长风缩进城门阴影里，屏气以待。

　　来人一闪而过，相挟着朝茂密树林飞去，眨眼功夫，又有五六个人影朝着林中追去。

　　看来白云镇最近很不安宁，龙三决定还是不去探军营了。

　　潜在暗处等了一会，她拉着慕长风快速上山，翻过山顶，回到先前落脚的山谷。

　　两人坐在一棵松树上等黑龙，龙三抱着短剑靠在树杆上，嘴里嚼着不知何时顺手掐来的草根，比出谷时沉默不少。

　　突然，她拿草根在慕长风面前甩了甩，问：“哎，你不是读了很多书吗？你说说，为什么官兵要到这里来，这里不是一向不归官府管吗？”

　　慕长风指着自己的咽喉朝她张了张嘴，龙三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给他点了哑穴。

　　她抬手给他解了穴，慕长风长吐一口气，正要说话，“啪”地一下龙三又给他点了回去。

　　慕长风抬眼看着她：“……”

　　“嘘。”龙三示意他安静，扶着树枝站起来，朝侧面看过去，“又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