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于飞》一枝山桃

10、黑斗篷

　　月光下，树丛如云。

　　居中一男一女，相互背立，男子手持长啸，姿容清绝，女子持双剑，容貌明艳。围着他们的是六个束发蒙面黑衣人，一概的高大身材，看得出武功不凡。

　　“素闻鸣风阁在江湖上只做买卖不理是非，倒不知究竟为何要对我柳某赶尽杀绝？”持啸男子肃然发声，清音出尘。

　　为首的蒙面黑衣人目光一凛。

　　背靠他的女子轻嗤，“你信他鸣风阁不理江湖是非，还不如信我黑水寨吃斋念佛！”

　　话音未落，女子双剑齐出，朝她对面的黑衣人刺去。

　　顷刻间，林木风动，兵器交击。龙三踮起脚尖看大戏，不住赞叹：“这人轻功真厉害！黑水双剑果然名不虚传！这招双龙戏珠精彩！哎，这一剑怎么这么飘？……”

　　持双剑的女子渐落下风，黑衣人一心围剿那男子，并不与她缠斗，但她却偏不要命似的追着黑衣人杀，惹得黑衣人狠招连出。

　　龙三握剑的手指捏得轻响，“以多欺少，以强凌弱！”

　　慕长风拽紧她手臂，担心她一激动跳出去。

　　黑衣人的攻势愈加激猛，确有要取男子性命的决心，只是那男子轻功了得，腾挪翻转借力打力，黑衣人一时未能伤他分毫。

　　但那女子的情况却愈见不妙。

　　“黑水双剑”素以霸道凶蛮闻名江湖，招式简单却莫测，内蕴雄浑而磅礴，看似飞花溅沫，实则洪涛狂浪。

　　但若无强大内力支撑，飞花溅沫就只是飞花溅沫。

　　“铛”地一声，黑衣人挑飞那女子一支剑，沉声道:“此事与黑水寨无关，杨姑娘请罢手！”

　　杨姑娘凌空翻个身，冷哼一声，单剑直刺，“他是我黑水寨的女婿，你说有关没关？”

　　“喂，大小姐你别胡说！”持箫男子枝头鹤立，侧肩避过一剑，长箫挡住一招，身体朝后笔直倒下，左脚勾树，右脚飞旋，倒踏树干从三个黑衣人的包围中脱出身来。

　　他长挑玉箫接过黑衣人的剑锋，将杨姑娘挡在身后，嘴里说道:“我真不能娶你啊，你看我仇家这么多，你快逃命去吧！”

　　杨姑娘落到枝头歇了口气，看他忙着在黑衣人间穿梭，笑道:“不想娶我还这么舍命救我？”

　　“我救你……”六柄长剑迅速交错布阵，天网一般向持箫男子收紧，他被迫往下坠，话也未能说完。

　　杨姑娘立刻追了下去。

　　龙三也跟着匍倒在横枝上，伸长脖子往下看。

　　月光照不透底下黑沉沉的树丛，只不断传上来噼噼啪啪叮叮当当声。

　　突然，一道细而尖的箫声从底下冲顶而来，龙三诧然惊起，一时怔住。

　　慕长风瞧她神色，再听箫声，渐有所悟。

　　箫声在林木间盘桓游走，死一般寂静里紧接着传来此起彼伏的痛苦嘶吼，其间夹杂女子细碎的尖叫。

　　只一会，箫声戛然而止，脚下林木微动。

　　动静接连，似是往西边去了。

　　这时，龙三站起来拨开树叶看向前方，“黑龙来了。”

　　慕长风跟着望出去，只见天边卷起一层黑云，转瞬吞没橙黄月亮，四周陷入黑暗。

　　龙三轻发啸吟。

　　黑云迅速漫开，倾刻间，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树丛翻涌如波浪涛涛，浓烈腥臭猛烈冲刺人的口鼻肺腑，迫人无法透气。

　　龙三又发出两下极细极促的啸声，一股疾风很快对着两人扫来，暗黑中有细碎银光，是黑龙龙尾。

　　龙三抓住慕长风起跳，手腕却蓦地一麻，内力陡然溃泄，原本轻如鸿毛的慕长风顿时变得重如笨牛，拖着她往下坠。

　　“啊！”龙三大叫，一时难以聚气，急挥短剑插入树干，哪知猛地又起一阵劲风，树木齐断，连人带树飞了出去。

　　翻了不知几个跟头，暗黑里一根藤条呼啸而来，卷住她往回拖，龙三顺势抓住藤条，袖中骨镖“咻咻”飞出去，却未听见下落。

　　不及疑惑，腰间藤条被人提起，龙三翻身一脚斜踢出去，未能踢中，再踢，一根藤条甩过来捆住了她两条腿。

　　龙三气急，鲤鱼打挺双掌齐出，却又是劈了个空。

　　再出掌，连手也被锢住。

　　她忍不住大骂:“乌龟王八蛋，偷袭算什么本事！”

　　擒她的人笑了:“脾气不小，看来是随你娘。”

　　这笑极轻，并无恶意，龙三心头却莫名激起一阵寒意，不由地噤了声。

　　擒她的人又笑：“怎么不骂了，这胆子倒是随你爹了。”

　　龙三登时怒起，骂道：“你才胆小，你有本事就光明正大……”

　　就在这时，金光照射，云海翻涌，一只龙爪呼啸而至，龙三还没来得及高兴，人已经被拎着飘出了十余丈。

　　黑龙穷追不舍，然而这人功夫实非等闲，黑龙顾及龙三难以使力，倒是龙三被拎着上下腾挪左右翻转，五脏六腑都要颠碎了，终于不得不发出箫吟让黑龙别追了。

　　缓过气来后，她问：“你到底是谁？找我干什么？”

　　“我是你爹娘的朋友，带我去见他们。”

　　“我爹娘不在家。”

　　“那就让你的黑龙带我去找他们。”说着话，这人携龙三跳上黑龙脊背。

　　龙三知道自己远不是对手，而且自己在他手里，黑龙也没法帮忙。

　　“我有个朋友刚才掉林子里去了，你先帮我把他找回来。”

　　“这不难。”

　　说罢，这人拎起龙三跳下龙脊，直往林子里去。不过片刻功夫，林子底下晕头转向的慕长风被同样五花大绑，拎上了龙脊。

　　“走吧。”

　　龙三当然不想走，“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爹娘没告诉我他们去哪了。”

　　四周陷入安静，森然怒气自这人黑色斗篷下散出来，黑龙嗅出危险，焦躁地摆动龙尾。

　　龙三却发现了他全身包裹下的弱点，“你受伤了。”

　　黑斗篷在夜风中徐徐飘动，这人并未接话，龙三料定自己没猜错，用力挺身想要站起来，但才刚运气，整个人就被倒拎了起来。

　　“小小年纪，花招不少。”

　　龙三半悬中空晃晃荡荡好不容易抓住一节龙脊刺稳住自己，气急败坏地喊:“我是想给你把脉！”

　　她接着道：“你吃的药里有一味青羌，一味藤雪，这两味药，一味产自雪山之巅，一味产自焱谷之井，两味药一齐用，说明你身体里有……”

　　话未说完，身体突然被往上甩，一只冰冷的手掐住她脖颈，玄铁面具猝然逼近，惊得龙三一时说不出话。

　　“龙三！”慕长风惊叫，斗篷轻扬，一支飞镖正中他幞头，吓得他差点跌翻出去。

　　“带我去找你爹娘，否则，我先要他的命。”

　　龙三愣了半晌才发现自己脖子并未被掐死，扭头看了一眼慕长风，“他……不能死，他有药。”

　　“什么药？”

　　“他家里开药铺的，你要什么……啊！”咽喉突然被掐紧，龙三用力扭动身体，像一条濒死的鱼，“我带……”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穿过黑云一闪而过，龙三忽觉周身一轻，身上藤条已全部断开。她迅速出手，一排银针扎入眼前人的手臂，脖颈上的手一松，她立即抽身，嘴里发出有规律的啸吟，同时抓住慕长风跳下龙脊。

　　黑龙听从指令张开龙爪接住龙三和慕长风，随即翻身急旋，往西飞去。

　　“喂！”身后传来呼喊，“我救你你不救我吗？”

　　龙三回头一看，正是先前的持啸男子，他被黑斗篷打得各种闪躲，却又缠着他不放。他轻功上乘，打不过可以逃，但他偏要缠上去，而黑斗篷明显动了怒火，招招狠辣，非取他性命不可。

　　不管怎样，江湖上没有知恩不报的道理。

　　龙三正要给黑龙发指令，慕长风扯住她，“且慢。”

　　“他打不过的！”龙三急道，“刚才是他救了我们，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救肯定要救，但我们不能自己再送上门去。”慕长风沉思道，“你刚才说那人受伤了，可是真的？”

　　龙三点点头，“是真的，我猜得没错的话，他身体里有一种毒，具体是什么毒我不太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需要定期放血。他内功很强，但越用功，中毒越深。”

　　慕长风沉默良久，道：“让他吹箫。”

　　龙三顿时恍然，随即又诧异，“你怎么知道……”

　　慕长风并不回答，只看着远方两人道：“再犹豫他就要没命了。”

　　话音未落，持啸男子被黑斗篷接连几掌逼翻，未及落脚，一根藤条呼啸而至，缠住他腰身把他往回拖，龙三当即甩出骨镖截断藤条，大喊：“快吹你的箫。”

　　持啸男子连翻几个跟头，堪堪落稳，竖起长箫。

　　悠长箫声如细薄刀片，在重重黑云中穿梭。黑斗篷起初还朝龙三的方向发了几支飞镖，随后渐渐难以忍受，黑色斗篷鼓动不已，仿佛一面即将爆裂的鼓。箫声绵延，寒光闪烁，黑斗篷终于躁动而起，朝持啸男子飞扑而去。

　　“小心！”龙三立即给黑龙发出指令。

　　黑龙应声而动，庞然身躯穿云破雾，搅起狂风，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