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梦，和彼岸的花》莲耶

8、微澜

　　有人说：梦，是前尘的倒影，是来生的预演。
　　轻语昨天晚上就做了一个特别古怪的梦，只不过，她没办法判断那些究竟是属于前生的残影还是未来的启示。
　　她梦到自己孤零零的行走在焦黑而灼热的大地之上，身体莫名地沉重无比。四周是苍茫而迷朦的天光，黑绒绒的云幕间偶尔漏下几束昏黄的微光，像断缕的蚕丝一样在虚空中飘荡。黑色云朵的边缘很快被若隐若现的金色星火点燃，渐渐地透亮、蜷曲，霎然间延烧成缤纷一片的火树银花。
　　晨临雾逝，倾斜的朝晖将她的身影拽得悠长，宛如岁月长河中流淌的一首老歌。她从这变形的投影中看到，原来自己的背上还匍匐着另一个巨人——怪不得之前会觉得像背负了一座小山一样，举步维艰，力不从心呢。
　　她看不见身后的人，仅能在低头赶路的时候，看到那双紧紧搂于自己胸前的巨臂，约摸有常人数倍粗细，石雕一样的灰白、粗糙，遍布坑洼沟壑，伤痕累累。它们僵硬地环抱着她，粗短不全的指间掂有几朵血红血红的将离花，犹如绽放在她胸前的火焰之心，一下一下明晃晃地跳动。
　　她出神地盯着那些鲜红的火。
　　凉风吹过，花火凋零，流萤般飘散广袤的荒原。然后，五彩的潮汐便以她为中心，四面八方地欢腾开来，刹那时人间天上繁华似锦，云淡风清。
　　胸前的双臂却是更紧地拥抱向她，耳畔有个声音如泣如诉——
　　繁花——繁花——
　　分不清性别的悲吟，又仿佛像沧桑的太息。这一声声混沌的呼唤竟令她尝到了悲伤的苦涩，她能感觉到冰凉的泪水，正顺着脸颊不由自主地静静滑落。
　　......
　　早晨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了，昨晚睡得不好吗？”
　　吃早餐的时候，云梦山看看女孩红红的眼眶，搁下了手上的三明治，肩上的五行抖擞尾巴跳到了桌上，像一只普通的猫咪一样优雅地踱到一碟牛奶跟前，美美享用起来。
　　“轻语呀，我刚刚联系上你的妈妈喔，她说出差还需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所以呀。”
　　风轻语刚想说点什么，梦山的妈妈正好端了一盘沙拉走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欲说还休......放下果盘后，梦山妈妈把手在围裙上简单揩拭干净，继续说：
　　“所以轻语呀，你妈妈和姐姐我都希望这段时间呢，你能够在这边安顿下来，你觉得怎么样？”
　　“是「阿姨」......妈，咳咳。”
　　“哎呀，梦山又来了，真是的！呵呵呵......”
　　“......”
　　于是好像......也只能叨扰几天了。女孩如是想。
　　“上车吧，这边。”
　　看到云梦山大老远的从车库中驶出一台看上去很漂亮的车，似乎是想开车带她去学校，轻语不禁有些大眼瞪小眼。
　　“......太夸张了吧？前面不就有公共汽车......”
　　“我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上课了，而且那可不是直达公交，你是打算慢悠悠的转个两三站然后坐等迟到挨罚么？”
　　“......”
　　完败！终于还是得乖乖地上车、关门、系好安全带，一气呵成。而后云梦山熟练地驾车上了主干道，一路飞驰，两人都沉默不语。
　　清秋碧澈的天空之下，暖阳初升的小城，通衢广陌纵横如织。忙碌的车、人、光、影......四面八方地川汇成河，彼此交错萦环，成就繁琐的因缘，剪不断，理还乱。
　　......

　　“哇你们看！是SSC耶！！SSC Tuatara......”
　　“真的诶！不知道是谁这么流弊开这种座驾来上学......啧啧。”
　　“哟喂？！我也看看！我也看看！......”
　　开课前几分钟，教室里突然炸开了锅，一堆闲得慌的家伙突然全都一窝蜂地簇拥到窗前，一边吵吵嚷嚷地对着教学楼下指指点点，一边或尖嘴或怪笑地演绎着人生百态。
　　“不得了号外呀！”
　　阿辞从人堆中艰难地抽身而退，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扑在大序桌上两眼放光，“你们猜猜，刚才楼下停车场那边......”
　　“是豪华跑车对吧，梦山那小子终于开出来显摆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切。”
　　雪枫斜倚在另一张课桌上，左手慵懒地托住半边脸颊，右手指尖正百无聊赖的玩转笔杆。
　　檀鱼则呆呆地趴在桌前，充耳不闻窗里窗外的桃色风流。
　　比邻而坐的少年和少女，相伴咫尺，却仿佛隔阂万水千山。
　　不过天生神经大条的大序跟阿辞貌似并未注意到今天的雪枫与檀鱼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仍旧自顾自地八卦着关于某人的「新闻」。
　　“哇塞，想不到梦山原来这么壕，平常可真是深藏不露......”
　　“不愧是本大爷的好兄弟！不过这不是重点吧......我说，你们猜他车里还有谁？”
　　“噢噢！序哥你难不成指的是？”
　　“没错！！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风轻语嘛？”
　　“对对！兄弟你脑子就是灵光啊哈哈......咳，大家可都看见了！真想不到她可真有一套，没几天就傍上梦山这座宝矿了......”
　　“我看不见得吧序哥，搞不好梦山有意思搞主动也有可能......”
　　砰！！！
　　大序和阿辞话音未落，檀鱼骤然从座位上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掀翻在地发出不小的动静。惹得原本聚集在教室窗前，正扎堆八卦的人都回过了头来，只见她铁青着脸，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大......大家都在看我们耶！人家就说太张扬了嘛！”
　　“别说傻话，走吧——今天你可不准逃课。”
　　从下车的那一刻起，直至这一路走来，周围的窃窃私语及指指点点就让风轻语感觉相当的不舒服。尤其是那些或艳羡、或嫉妒，甚至有些不怀好意的，五味杂陈又各怀鬼胎的视线，真心令她感觉如芒在背，恨不能干脆再度逃学算了，可是......
　　忽然迎面一位女生低头阴沉着脸快步闪现，一抹香风般与他们擦肩而过。云梦山纳闷了一声挠挠头皮，目送那个背影转过楼道的拐角消失不见，摇了摇头，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就准备往教室走去。然而轻语却犹如着了魔似的愣了愣，扭头便去追寻那个女孩的踪迹。
　　“嗯？你干嘛去？”
　　风轻语没有回答，大步流星绝尘而去。
　　......
　　好熟悉的感觉......刚刚是谁？
　　为什么我的心口会忽然跳得好厉害......
　　她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两手撑在膝盖上直不起腰来。若有若无的气息消失了，非常突然，突然得仿佛从来就未曾存在。但是轻语斩钉截铁地相信，那并非错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抑或说是某种感知、思念，以及拥有着这一缕气若游丝的微弱思念气场的那个人......一定还在离自己并不遥远的某个地方，静静地徘徊——她一定要找到他，那也许，将会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

　　檀鱼一个人躲在空旷的天台，背靠着一排矮矮的栅栏，任凭后脑勺轻抵在栏侧的铁丝网上，呆呆地仰望湛蓝但破碎的苍穹。
　　......
　　云梦山将笔触点着书中隽永的诗章，词藻韵律轻灵飘逸，共同构筑成为一座座雕梁画栋、美轮美奂，但却遥不可及的天堂。
　　......
　　风轻语出神瞅着明窗外的枫舞凋翎，不知曾几何时，这座见证了她出生与成长的小城，一夜之间竟陌生得宛如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如是想。
　　——

　　“喂！你去哪儿？！还没下课呢！！”
　　老师虎啸龙吟般的一声咆哮，以及课堂上突然的骚动，让云梦山从若有所思的神游中猛然惊醒。随即，他目瞪口呆地看到，轻语......不对应该是小妖，她居然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又双叒叕半路翘课了！？
　　他当机立断地决定：自己有责任把她拉回来，不能由着她三番两次这样任性下去了。
　　“喂喂怎么这位同学你也......”
　　“对不起老师，我这就去把她带回来！”
　　“......”
　　抛下一脸黑线的老师和满堂议论纷纷的看客，云梦山已经无暇顾及太多，拔腿寻着轻语的背影就急忙追赶了上去。
　　唉，要不了多久，自己跟她的「绯闻」肯定要闹得满城风雨了吧......他不由自主悲催地苦笑起来。
　　......

　　某处天台。
　　“你......你们想要做什么！？”
　　“嘿嘿嘿嘿！别紧张嘛妹纸，大家在此相逢，那就是个缘分，你说对不？”
　　“......”
　　檀鱼现在简直后悔死了，悔不该放着好端端的课不上，偏要跑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天台上来。然后倒霉的是这里居然是高三那帮不良少年——昆哥和容仔的地盘，更悲剧的是自己居然好死不死还被他们给堵上了......
　　几乎全校所有人都知道，任吾昆，和他狼狈为奸的头号狗腿单止容这帮禽兽，暗地里最喜欢玩弄女孩子，据说一旦被他们盯上的「猎物」，从来就没有能够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的。
　　......
　　谁......谁能来救救我呀......！？
　　檀鱼的心在剧烈地颤抖，犹如一颗恒星，就要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