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隐之章.湮灭的记忆废墟：流年暗羽，若影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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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四年，燕王挥戈反日，一鼓作气攻陷南国。金陵城破，禁中火起，帝不知所终。
因魏、开二国公皆不归降，局势一度失控，兵燹殃及池鱼，无辜受戮者不计其数。一时间，畿辇遐迩处处哀鸿遍野，昔日繁华沦为颓垣废井，在在鞠为茂草。
......
看向晨临雾逝处，眼前一片凄清萧索的断壁荒舍，辩聪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为何大明立国不过三十余载，百姓堪堪太平几年，世间竟又无端再起风云？
他不明白。
辩聪摇摇头，既然琢磨不透，索性不再去想，转身便进了身后的茅屋。
——屋里还有人需要他照料，这才是当下首要的头等大事。
因为要是没有小心照顾好里面的那个人，自己恐怕真会小命不保啊......
走到靠窗位置的草榻跟前，小沙弥辩聪坐了下来，盯着那位依旧昏睡未醒的孱弱少年，目光渐渐失去焦点。
窗外清风徐来，拂乱了斑驳的叶影。
数个时辰之前。
那时候城中兵祸初起，然而师父师兄们竟然弃他不顾，早早便连夜作了鸟兽散，顺带将压箱底的细软都一并席卷一空。
待到他照往常一般晨起洗漱之后，才慌慌张张的发觉：城里不知何故似已大乱，而这孤岛般的寺中竟只剩了他一人而已！
这可如何是好？！除了听天由命，自生自灭......他还能怎么办啊？
正在小辩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于殿前空地上团团乱转的时候，庙门忽然有了动静。以为是师父师兄良心发现，回来搭救自己，他并未多想，就破涕为笑地迎上前去。
之后的事，不必赘述。
简而言之，他和闯进门来避难的少年撞了个四脚朝天，紧接着又被破门而入的乱兵逼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上。
就在此时，那个白裳小娘子出现了。
但......她真的只是个小娘子么？
显然不是。
再之后，那位少年——辩聪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楼公子不知因何晕了过去，是故他们二人中只有他，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后续的可怖光景......
面对凶相毕露，张牙舞爪的一群乱兵，不知名少女竟毫无惧色。她好整以暇地吩咐他带上楼公子，只需离开这是非之地，无论去哪皆可，她定能找到他们云云。
辩聪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当他背负少年跑出一段之后，忽闻身后铿锵声起，哀嚎凄厉，故忍不住好奇的回头一瞥。
只这一眼，便觉毛骨悚然，至死难忘。
他只看见，少女那张双瞳剪水，颜如舜华的脸，犹如万千花瓣一样徐徐绽放。
数不清的乌黑利触，形如锈迹斑斑的刀、枪、剑、戟，不一而足，层出不穷地从她的头、身、手、足等处若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周身百步之内已然化为刃浪汹涌的修罗炼狱，将数十残兵活活搅成了团团血泥......
红的、白的、黑的、黄的，鲜活的生命破碎成为斑斓的骨肉之粥，在刀尖剑锋的惊涛骇浪中泛动人油尸膏的诡丽光泽......
辩聪使劲晃晃脑袋，喘着粗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忆那可怕的情景，却没能忍住作呕的冲动。
几乎连同胆汁都要吐干净后，他筋疲力竭的瘫倒在地，一动都不想再动。直到那楼公子悠悠醒转过来，他才强打精神真诚的近前关心了一番，然后那少女果然如约找到了他们，辩聪于是识趣地闪去了一旁，不敢再多看她哪怕一眼。
这小娘子必定不是人，莫非，它就是师兄们曾经用来吓唬自己的“妖怪”之类的东西吗？
......
世间的事，有时往往总有不可理喻之处。
辩聪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他明明应该是惧怕那位小娘子的，可不知为何，在楼施主三番五次与她同来拜会自己后，许是受了其潜移默化的影响吧，慢慢的，辩聪渐渐竟也不再对那姑娘畏之如虎了。
甚至，心底深处，逐渐的，似乎有一种难以言状的莫名悸动悄然而生。
也可能，是和自己终于成年有关吧，虽身处空门，却情根未绝。
当辩聪发觉自己可能是喜欢上了那不知是人是妖的少女的时候，他既惊讶，又惶恐：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难道当真是魔怔了不成！？
辩聪的一切变化，都被那位禅露寺的新任住持竹心看在了眼里，但老人什么也没有过问。
老和尚只是佝偻着身子，笑眯眯地躲进滚滚红尘的阴影里，冷眼旁观。
......
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
欲倚绿窗伴卿卿，颇悔今生误道行；
有心持钵丛林去，又负美人一片情。
......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
小桃掂着这封辩聪托一小童转交给她的手札，眼波间泛起古怪的涟漪。
周遭忽然掌声雷动，她遂不再纠结于这些莫名其妙的文字，抬头重新望向眼前的那方高台。
楼公子的下联赢得了满堂的喝彩与赞誉，小桃感到无比的开心，早已完全将那几纸诗信抛却到了九霄云外。
皆大欢喜，曲终人散。
漫天的孔明灯海明明灭灭，起伏升沉，同星汉灿烂，交相辉映。小桃仰头目送着只属于她和楼公子的那一点星芒，轻阖双眸，默默地在心中许下夙愿。
「小桃姑娘，这是许下了什么愿望吗？」
「不告诉你。」
「啊，却又是为何？」
「公子好笨，许愿的话，说出来就不灵了嘛。」
「呃......原来如此。」
......
少女牵起少年的手，银铃般的笑声淹没在喧嚣的繁华之中。
——只愿和你共享这似锦流年，与你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两相欢。
......
街角的尽头，灯影阑珊。辩聪沉默地走过一座高台，缓缓蹲下身去，从地上一片纷乱的残雪中拾起一样东西。
那是几张被人遗落，已然支离破碎的诗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
小桃打开信封，从里面倒出来一对青鸾宝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定是楼公子赠予她的定情信物吧？她想。
因为不好意思当面表白，所以才特意放在了她会时常光顾的此处湖心小筑，等待她来自己发觉么。
毕竟是只有他们彼此知晓的隐秘所在，不会错了。
可是她错了。
知道这个地方的，还有楼公子的患难之交，辩聪和尚。
......
情深错付，丛生哀怨。
上一次送她的鸾钗，辩聪以为她是能够因此明白他的心意的。
只是他也错了。
小桃和楼公子都相互以为那是他们彼此间的默契情意，便都没有深究其中的缘由，但是只有辩聪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介入的机会了。
他委屈，他不甘，他甚至埋怨她，同时也痛恨那个他，假使没有他，自己和她是否就有可能......因为只有我，才知道你的真实面目，你的楼公子，他明明对你的那副样貌一无所知......只有我才是最能理解你的人啊，为何，为何你却选择了他！？......
只是这般设想又能如何？又有何益？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痴狂了，才会如此这般胡思乱想，语无伦次。
也许自己真的是疯了吧，竟然会迷恋上这样一个妖女......
不可自拔又求之不得的辩聪，终于做出了一个绝望的选择：
——再试着与她当面表白一次，如若不成，那便去向住持自首并告发他们，玉石俱焚。
......
永乐初年，楼得达奉诏上京，辩聪借机约见了小桃。
不出所料，交涉的结果，最后果然还是被拒绝了。
既然如此，你们也便不能怪我了罢！？
伤心欲绝的辩聪，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身后只留下千山雪影间，那长长的一行落寞足迹，像一首谱写在雪浪中宣示诀别的情歌：
——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
......
燹妖最终被竹心上人重新封印，堕入长眠的深渊；
楼得达永远失去了小桃，余生怅惘，郁郁而终；
辩聪和尚事后幡然悔悟，愧咎难当之下自缢身亡，终年二十三岁。
......
竹心独坐于孤峰精舍之中，收起案上两朵新得的引魂花瓣，心满意足的呷一口温茶。
辩聪真是个好孩子，更是一枚好棋子。虽然终究不肯继续为我效命，但最后还是帮我完成了正事，倒算是物尽其用，死得其所......也不枉我将他做成培养「花」的人俑，利用了一番吧。
小轩窗外，蜡梅映雪，分外妖娆。
除引魂花外，竹心是极喜欢这种在冰天雪地中，依然独自倔强绽放的花儿的。它代表了慈爱、坚毅且高傲的心灵，这岂非正如他自身的写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神爱世人，我便是那高高在上，对芸芸众生皆一视同仁的至高神祇，哪怕这世间无一人理解我的一切作为，又有何妨？
无人知晓，这个名为竹心，又曾名道衍、藏春散人，甚至有过万千化名的男人，已历经千年的轮回......每一生世，每一次轮劫，都是为那杀生成仁的终极之爱。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须弥山是天地骨，中镇天地为巨物；如人背脊与项梁，生出四肢龙突兀......」
竹心欢快地默诵某段喜爱的经典，踏雪前行，向山的另一边慢慢踱去。此间俗务皆了，他该动身前往另一个地方，是时候为数百年后的某些事情做些准备了。
「......北辰一星中天尊，上相上将居四垣；天乙太乙明堂照，华盖三台相后先......」
佝偻的身形渐行渐远，终于融化进漫天细雪的迷雾之中，仿佛世上从未有此人来过。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隐之章.湮灭的记忆废墟：流年暗羽，若影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