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梦，和彼岸的花》莲耶

13、流年片羽，若影逐风

　　建文四年夏六月，应天陷落，山河易主。
　　谷王和曹国公迫于形势，终归选择弃暗投明大开关隘，靖难王师随即长驱直入，几乎如略无人之境。
　　然魏国公与开国公仍一意孤行，分率残部，游街串巷地赓续负隅顽抗。
　　狼烟四起，血火连城。

　　忽有一惨绿少年，看上去约莫舞象年华，一副如不胜衣的状貌，正慌不择路的，为避兵祸而东躲西藏。
　　身后远处人声渐次蜩沸，少年正苦无去路，抬头一看，眼前恰有一小庙，其上匾额题曰——“禅露寺”。
　　闲不容息，当下他匆匆推开虚掩的角门，遂闪身进去，孰料却与一位小沙弥撞了个满怀，二人当即双双四脚朝天。各自狼狈起身后，来不及互相问候，门外突然杀声震天，山门旋即被破，也不知来者究竟是南军北兵，就这般杀气腾腾，手提钢刀火铳便冲将了进来......
　　数目相对，刹那间仿佛时光凝滞，万籁俱寂。
　　静谧，可怕的静谧。
　　像是雪崩前，暖阳下的冰川一样安宁祥和。
　　兵卒的手在微微颤抖，刀锋上未干涸的血沫亦开始兴奋地躁动。
　　微妙的僵持态势终于被骤起的一声惊雷打破。
　　赫赫炎官张伞，啾啾赤帝骑龙；安得雷轰九地，会令雨起千峰。
　　雨落，刀起。
　　少年闭上了眼，心如死灰。
　　倏忽一缕香风拂过，少年复又睁眼，只看见一抹纯白的影，像时间的伤，飘飘然撕裂了倾城的雨幕。
　　宛如谪仙般的白衫女子从天而降，挡在了少年的身前。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以为救兵已至，少年紧绷的心弦陡然松弛，终于坦然地昏厥过去。
　　......

　　当少年悠悠醒转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然身在一处无名荒宅之中。
　　“啊，施主，你醒了！”
　　他艰难的顾盼四周，原来出声的正是那小沙弥，“你可昏睡了整整一夜，真让小僧担心啊......怎么样，感觉好些了么？”
　　小沙弥手忙脚乱的帮他坐起身来，一番嘘寒问暖相互交流后，少年方知小沙弥戒名唤作辩聪，出身苦寒，父母双亡，从小便在禅露寺跟随师父长大。于是少年也向辩聪做了扼要的自述，他叫楼得达，浙江鄞县人，自小学习围棋，师从当地很有名望的乌鹭斋居士。此次乃是随一位师叔前来金陵以棋会友，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如今京师陆沉，自己也同师叔不幸走散，事已至此，不知往后如何是好？
　　两位患难之交正在长吁短叹互诉衷肠，忽有一人不请自来，打断了他们伤春悲秋的惆怅思绪。楼得达下意识的抬眼一瞥，却在下一个瞬间瞪大了双目，差点连呼吸也都一并遗忘。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熹微的晨光有如神来之笔，为推门入室的少女画出鎏银描金般的轮廓，拂晓的凉风温柔地吹动她的青丝与白裳，也吹动了少年澎湃的心潮。
　　羞花闭月，沉鱼落雁，说的大概就是这般女子了吧？
　　那一年，正值志学之年，情窦渐开的楼得达，初次尝到了怦然心动，一见钟情的青涩滋味。
　　她是谁？
　　“女......女施主......”看清来者面目，辩聪不知因何竟有些不甚自在，只是那若有若无的惊惶神色稍纵即逝，楼得达也就没有多想。那边厢小沙弥正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喃喃自语道，“眼下楼施主业已苏醒，真是太好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言毕赶忙闪在一旁，也不知他在试图规避些什么。
　　少女却未搭腔，径直走到楼得达榻前，突然便俯下身来，凑近了他的脸庞，蓦然冒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你的身上，有引魂花的香气？”
　　......

　　鸣鼓聒天，燎炬照地。
　　少年微笑着牵起身旁的少女——现在她的名字，叫做小桃，迎向汹涌的人潮，流连于一个个琳琅满目的杂货摊点，乐不思蜀。
　　上元佳节，不夜古城。
　　飞彩流荧穿梭于寒夜澄空之上，缤纷绚烂的火树银花星星点点，放肆地绽放于这秀丽江山。
　　他想起与她最初相遇的时候，她问他的那个奇怪的问题，时至今日依旧没有答案，但这一切似乎已不再重要。
　　真正重要的，早在不言中。
　　“楼公子，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小桃举起手中的糖画，遥指不远处的一片灯海，那里正是赏灯猜谜的去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待到挤入人群，恰好见到当中有一方高台，正在以文争擂。楼得达和小桃都觉得新奇有趣，上一轮比试似乎刚刚尘埃落定，那台上的布衣书生面有得色，正在意气风发之时，下一位攻擂者即已粉墨登场。
　　初登擂台的，是一位形如药店飞龙的中年男子，只见他不慌不忙，先是作了个揖，待书生回礼毕，方开口道：“某不才，却有一新作上联，苦思良久不得佳对，不知可否烦请公子指教一二？”
　　“不敢当，先生但说无妨，小生虽才疏学浅，然古人云：「书山有路，学海无涯」，还望先生不吝赐教，以为鞭策。”
　　话虽如此，那青年书生仍是满面春风，一副志在必得的轻松姿态。
　　“哪里，公子过谦了，那么言归正传，诸位看官也请听好了——”清瘦男子润了润嗓子，娓娓续道，“吾之上联是：「灯明月明，灯月长明，大明一统」，公子，请。”
　　话音甫落，书生一愣，开始搜肠刮肚苦心思索。
　　然而直到计时的那一炷香火燃尽，书生也没能对出下联，台下即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青年书生面红耳赤，不得不甘拜下风，黯然退下本该让他一战成名，扬名立万的舞台，一脸的羞愧、不甘，还有那无尽的遗憾。
　　小桃悄悄的问，楼公子，这个好难呀，你怎么看呢？
　　楼得达还是微微一笑，说，是不简单，那位先生是有备而来的。不过......我想或许我已经有答案了。
　　小桃闻言眼前一亮：诶？！公子，是真的嘛？
　　楼公子见状噗嗤笑道，要不，我上去献个丑，只要你开心就好。
　　少女唯恐天下不乱地雀跃不已：好呀好呀，人家最喜欢公子这般的自信了呢！
　　楼得达：......不过万一要是答非所问，真的出丑了，该怎么办呢？
　　小桃也报以他一个甜美的微微一笑：公子莫怕，到时候小桃一定是会陪着公子，有难同当的喔。
　　四目相瞪，少年终于败下阵来，只好悲壮地登台，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哦？这位公子，莫非你已有了佳对？”男子见楼得达上台，互致礼后，迫不及待的便张口问道。
　　“是否佳对不敢当，小生权当抛砖引玉，如有更善应对，还请先生斧正。”楼得达虽囊萤映雪寒窗多年，但还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场合，不免忐忑。说句实在的，就是往日和师父手谈，或往来各处酒肆茶楼同各路江湖豪杰鏖战纹枰；甚至是与棋力深不见底，宛如天造的小桃屡败屡战的捉对厮杀；抑或是注定在不久的将来，终有一日必要面对的那个制霸天下的棋圣相子先......他都未曾真正彷徨过，怯场过。
　　唯独这一次，真是前所未有的全新战场呢......
　　但只要小桃在，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少年嘴角惬意的飞扬，遂气定神闲地铿锵说道：“我的下联是——「君乐民乐，君民同乐，永乐万年」！”
　　全场先是忽然静默，随后骤然爆发出阵阵喝彩，掌声雷动。
　　这次轮到中年男子一愣，细细品味之后，他终于露出了欣慰和赞许的笑容，悄然转头，看向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轻轻颔首。
　　彼方那一位虎目虬髯，气度不凡，看上去约摸不惑之年的雄伟男子亦是笑逐颜开，同周遭几个从属之人低声交谈几句，不住地点头，似乎对楼得达这一号无名小卒刮目相看，已然颇为赞赏了。
　　这位微服私访的壮年男人，正是当朝天子，永乐大帝，朱棣。
　　......

　　光阴流转，快如纵横的白驹。
　　少年终于成长为俊朗挺拔的青年，少女却仿佛被时间神遗忘，依然年未及笄，娇小玲珑。
　　楼得达深情地凝视着那张天真无邪但是倾国倾城的脸，心底油然生出阵阵温暖的悸动，和无比强烈的保护欲望，以及那无法释怀的种种遗憾。
　　因为，他必须要离开她了。
　　因为，那一道至高无上的帝王诏令。
　　因为，那也是他的理想和宿命......
　　——天子召他入京，同当世棋圣相礼相子先御前校棊。
　　回首生平，自己有生以来实在幸运，先是得伯乐青睐，遇上了乌鹭斋居士这样难得的良师益友；继而与小桃相遇，无论是棋道上的惺惺相惜，还是平日里的比翼连枝，他已决定，这一生一世，非她不娶。
　　哪怕他早已知晓，她不是凡人，而是妖物。
　　哪怕那位同样因手谈结缘的老者竹心上人，也曾不止一次地劝诫过他：人妖殊途，切莫执迷不反。
　　但他就是心悦于她。
　　他相信她也是一样的感觉。
　　因为那秋水般流转的眼波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遗憾的只是，明明还有好多风景尚未一起去看，也还有好多事情尚未一起去做......可是时间怎么就过得这样快呢？
　　天命不可违，自己唯有暂时和她分开了。
　　......
　　临别之际，小桃依依不舍的拉拉他的衣角，然后她从自己的发髻上取下一对青鸾宝钗，一分为二，然后示意他一人一半，各自珍藏。
　　楼得达明白了她的意思。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会的，当我们重逢的那一天，我一定要亲手为你簪回这支金钗。
　　他说：小桃，等我回来，我愿与你一生一世......不，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她静静依偎进他的怀里，一起看那漫天凋零的雪，飞花般纷纷扬扬地飘落，教江山色变，将年华沉淀。
　　无可奈何花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