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梦，和彼岸的花》莲耶

11、雪枫与檀鱼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一只金裳凤蝶悠悠地飘过郁郁葱葱的森林，绒绒的阳光慵懒地穿透林间的叶隙，碎金般随意地洒落，将这密林中的小小精灵，妆扮成了珠围翠绕的翩翩仙子。
　　嬿婉回风态若飞，舞破江山君未知。
　　小精灵欢快地翕动着流光溢彩的霓裳羽衣，丝丝微弱的柔波，犹如澄澈的虚空涟漪，源源不绝，于无声处荡漾开来。
　　千里之外，风起青萍，愁云侵城，城欲摧。
　　......

　　一阵刺耳的尖叫混合着刹车声，SSC总算有惊无险地及时逼停。云梦山早已满头冷汗，感觉心脏都要冲破嗓子眼了；小妖更是花容失色，小脸蛋白成了一张纸，两只粉爪子紧紧团在胸前抖得厉害。
　　“鹅的娘亲嘞......”梦山闻声回头一看，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敢情大序没做好个人安全防护措施，再加上事发突然猝不及防，导致了一个可怕的后果：由于脸部与前座靠背来了个亲密接触，结果序爷秒变熊猫眼，那样子简直就是......梦山的脑海中立刻浮现了某恐怖漫画中，一个叫做双一的小男孩的形象。
　　“抱歉......大序，你还好吧？”
　　只是大序差不多还在七荤八素，实在说不出第二句话了，只能勉强摆摆手，也不知是想示意自己无大碍，还是表示现在先不要跟他说话。
　　正在云梦山六神无主，一筹莫展之时，车窗突然被人狠狠砸得地动山摇。
　　“KAO！！！（外加一句注定被和谐的国骂）你小子会不会开车！！？（另一句经典国骂）”
　　“#%$%?@#......”
　　......
　　一下车，就被人多势众的对方劈头盖脸一连串气势汹汹的问候，云梦山当场懵圈，一时语塞，而这恰好更进一步加剧了他们嚣张的气焰，愈加得理不饶人。
　　“行了行了！！”为首的一个瘦高个抬手平息了手下的一帮人，然后蓦然回首，同身后另一个壮汉交流了几个眼神，便转回头来，嘴里叼根烟屁股，仰着头傲睨着云梦山，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说说吧，怎么着呢哥们？”
　　“这......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谁知梦山局促的致歉话音未落，便被瘦高个的容仔打断：“打住，对不起管用的话，那还说个P啊？”顿了顿，容仔方才续道，“兄弟，人在江湖，凡事多一点诚意，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切都好说，你说对不？”
　　“......那你想怎么样。”云梦山推了推镜框，面色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痕，像湖底潜游的光。
　　“喏，瞧瞧这车，啧啧......我说，你看我们这兄弟几个，可都被你这车剐蹭得不轻哪，怎么着，赔个四五位数啥的，不过分吧？”
　　“卧槽！你这是敲诈吧？！”云梦山本欲据理力争，正在酝酿措辞，不料身后突然炸响一声咆哮。所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扭头望去，原来是大序路见不平，出离愤怒地拔地而起，瞪着两只熊猫眼杀气腾腾地扫视向那边厢的一众不良少年。
　　好样的，大序。
　　梦山一阵感动......然而，仅仅不到三秒钟，他就换成了一脸黑线的表情。
　　因为他看到：大序不知为何，刚同对面慢悠悠走出的一个胖墩男对视了一眼，立刻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萎了，满头瀑布汗的对那个人尴尬地笑了几声，抖着声带喊了声“昆哥”，然后两条腿竟然开始微微弹起了琵琶，一副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狼狈，简直与先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判若两人。
　　“......”
　　云梦山很是不解，完全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大序却暗暗叫苦：坏菜了，这下可咋办......
　　老天，那可是昆哥啊，JY掳掠纵横全校就没人敢管好嘛，谁让他爹是本地封疆大吏底下的红人之一呢？完蛋了完蛋了，梦山就算再土豪，说到底也没人家后台硬啊......
　　就在三方各怀心思，局面一时僵持不下的时候，几乎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女生打开了副驾位的门，一脸困惑地走下车来。
　　不等她开口，原本满面倨傲，不可一世如众星捧月般的昆哥，在无意间瞥到这女孩——风轻语一眼之后，脸色突然迅速大变，一旁的单止容看到老大的神情，不明就里的跟着看向女生，不知道怎么地，同样瞬间变得面如金纸，两位大佬竟不约而同的都流露出了欲求撤兵的迹象。
　　“......这次算你们识相，给老子记住，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了......兄弟们咱们走！！”
　　撂下狠话后，昆哥和容仔一行人便急匆匆的撤出了战场。
　　反而是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

　　当晚，春鸣江畔。
　　暗云如纱，霜华胜雪。
　　秋夜的凉风徐徐吹破静谧的江影，打碎了残月的清辉。江边的一处供游人小憩的凉亭中，檀鱼独自靠在临江的栏杆上，凝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滔滔江水，顾自呆呆地出神。
　　匆匆相见，懊恼恩情太薄。霎时云雨人抛却。教我行思坐想，肌肤如削。恨只恨、相违旧约。
　　相思成病，那更潇潇雨落。断肠人在阑干角......
　　不等她默念完最爱的这一首《凤凰阁》，兜兜里却忽然一阵阵地躁动起来，檀鱼掏出手机，看清楚来电后，却一声不吭的把它挂断——自从下午，某人托大序将不知几时遗失的手机还给自己后，她只要看到某个来电号码，想都不想就会把它挂掉，不为什么，就是不高兴。
　　她既不高兴那个托大序转交手机的人，明明是他捡到的，为什么他居然不肯亲自送来给她却要找人转手代劳？但令她更加生气的是那个打她电话的人，为什么这家伙总爱惹她不开心？为什么明明他总对她信誓旦旦，却在她最需要他的关键时刻无影无踪？为什么其实自己已经对他彻底摊牌过了这个人却还总是死皮赖脸纠缠不休？为什么这家伙明明超在乎某些东东的，却还总爱摆弄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小孩子把戏？为什么上一次......
　　纷乱的思绪很快便被再次响起的铃声打断，檀鱼轻咬樱唇，恨恨的再一次挂断了电话。
　　“小香鱼，你真的不打算理我了吗？”
　　背后忽然飘出温厚的男声，掺着一半苦涩，一半不安——女生闻声一惊，然而终究没有回头，只因她知道，会叫她「小香鱼」的，唯有他一人而已。
　　“......白天的事，对不起。”炎雪枫微垂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但是......那真的不是我故意......”
　　话音未落，眼见女孩缓缓的转过脸来，男孩却愣住了，什么话都哽在了喉头——因为他分明看得清清楚楚，她姣好的玉容，已然被纵横交错的泪之伤迹，刀痕一般地切割得支离破碎。那一道又一道的伤口，织就了一张情丝百结的天罗地网，任凭他心比天高，任凭他成风尽垩，此时也不免心生恻隐，不得不尽收锋锐，自陷网罗而甘之如饴。
　　炎雪枫想到白天的那个时候，想到他们对他的小香鱼做的事情，想到自己当时明明都看到了......
　　却为什么就是没有挺身而出！？
　　理由，或许可以有无数个，但是到底，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自己的无能和失败，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实，又凭什么，敢妄想、奢求她的宽宥......
　　雪枫将关节捏得发白，然而终究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
　　「白天」......
　　「白天」。
　　就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檀鱼眼帘间氤氲的流岚倏忽消散，渐渐的，她终于逐一拾回了那些，不知为何躲进了心海深处游鱼般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的，它们被很快拼回几乎完整的轮廓......
　　檀鱼全都想起来了。
　　泪水不自觉地静静滑落。现在她知道了，自己其实并没有幸免于难，自己其实已经被......
　　空海无尘欺骗了她。
　　其实他本就同昆哥和容仔，一丘之貉。
　　他还骗她要远离云梦山，提防风轻语......告诉她唯有他空海无尘才是最客观、最无私的旁观者，顺便冒充成她的“救命恩人”，完完全全的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鬼话连篇。
　　现在，她该怎么面对炎雪枫，面对云梦山呢？
　　......
　　少女站起身来，不待跟前的少年反应过来，突然攀上身后的护栏，随即飞身而下——
　　残云破月，江风猎猎。
　　浩荡的奔流既能涤荡一切，也曾埋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