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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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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阴阴沉沉,天上只囫囵一道浅痕,聊以充当月色。
严留是自己灰头土脸、万念俱灰地走来虞府的,慢慢腾腾,神色倦怠,垂着头在门口用脚尖碾了半天的石头,守门的侍人探出好几次头,还以为是什么流浪汉,差点没放他进来。
这时的穆远舟才刚刚乘胜归来不久,兴许是对自己这身衣服以及在衣服之上激发出的演技十分满意,怎么催都不肯去换掉,非要隔着一道窗户纸,拎着一截假舌头,影影绰绰地趴在那吓里面的于沛。
纵使知道这女鬼是假扮的,且平日里这人比鬼还讨厌,于沛还是瘪着嘴,在被外头挡得忽明忽暗的光影下,委屈地捂着耳朵背着他的论语。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下面一句是什么来着?
君子无耻,欺负小儿!
穆小公子玩得太过入迷,半个身子都压到了薄薄一层窗纸上,还附带把身上假的血点子蹭到了窗纸上。
这该死的下意识让他用手一抹,结果拉出长长一道红斑,更加刺目地提醒他犯事了。
他赶紧一抹,再一抹,可惜是无用功,确定了,这下是真的弄不掉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作恶多端早报应。
穆远舟慢半拍地停下来,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红巴掌,又求助地看向桃蕊。
“......”
桃蕊送给他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
好消息是府上唯一能治得了穆小公子的人没回来,他还能苟存一会。
回来时裴昭跟他们坐的不是同一架马车,不知去了哪里。
穆远舟待还要说些什么,掸掸衣服刚抬头,就见站在中间石路上的桃蕊不知为何愣住,接着猛地一转身,神色极其慌张。
像只被抄家捅急了的跳脚兔子,毫不留情地当空一扑,一把把他给按了下来。
“......”
穆小公子措不及防,也没想到自己人还会来这一出,整个人被敲进了草丛里,跟土地亲密接触,声音闷闷的。
桃蕊蹲在他旁边,没松开手,压着声音警惕地探出半个头,又缩回来。
“别出来了,严留来府上了。”
穆远舟闻言,露出来的后脑勺都写着惊异,控着动作在草丛里窸窸窣窣翻了个身,扒拉开刺到他嘴边的草,呸呸两声。
你说的是那个被我吓得半死,跪在我面前磕头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菩萨佛祖饶我一命的严留吗。
他们前不久才见过面呢,在他家那面墙上,穆远舟表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美女过墙角,悠悠荡荡,白衣飘飘,黑发覆面,神不知鬼不觉。
这招要是放戏台上,高低也得是个百年难得的奇才,要引得满堂喝彩的。
也的确有喝彩声,出来的严留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啪地一屁股坐下,嗷的那一嗓子叫得不能再大声了,很是给他面子。
不过,严留应该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了。
起码如果在这再相遇,那就真成一窝烂摊子了。
“他来干什么?”
穆远舟揣着手蹲在草丛里没敢吱声,两人都没有说话,竖起耳朵一个赛一个认真地听着,黑乎乎地缩着脑袋,有点像两小贼。
有石子在鞋底轻微碾过,咕噜噜被卡在棱角处一顿,虞故那人声音先传来,闲情雅致,还带着一点懒散。
“严公子好雅兴,大晚上来虞府看月亮吗?”
严留脚步没停,也没说话,虽然耸眉耷眼的,一瞧就是精力不济,但还是保持着那副犟得不行的嘴脸,只不明不白地问一句。
“听说,你在查案子?”
虞故一挑眉,觉得有些好笑,“还用听说吗严公子,你来没别的事了吗?”
话还是带刺的,不过他声音不疾不徐,又带了点安抚的意味,或可说是循循善诱。
面容被夜幕半隐着,看不出神色。
严留心里犹然被那莫名出现的女鬼震得灵魂出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思考,虞故今日怎么这样平静。
他踟蹰半天,眉头皱得很深,最后愤愤跺跺脚,这才带上一点虞故所熟悉的烦躁与焦急。
“妈的......”
虞故歪了歪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你到底怎么了,来我这也不说干什么,你自己跑过来的,你自己生什么气?隔壁刘竹信应该还没睡,我不介意借你梯子,看到那个犄角旮旯没有,你从那一蹬翻墙过去,从天而降,多惊喜。”
严留被这一连串的话弄得默了默,他们俩关系水火不容中又掺杂了很多复杂的共友关系,属于看不惯,也能真打起来,没坏到真要恨他祖宗十八代,但嘴上已经互相诅咒了无数次对方祖宗的那种。
自己来找他,真的有点鸡上赶着找黄鼠狼拜年的意思了。
但他还能找谁。
“公主是怎么死的?”
虞故闻言看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语气凉凉的,却还是坦然回答,“被人下毒。”
预料之中的回答,晚间静谧无风,凉如水,严留缓缓点点头,偏神不知在看什么,从喉里溢出一声响,摇摇头垂下眼,又不说话了。
半晌,他这才抬起头,面上显眼的丧气颓唐,偏偏又提了提唇角,好似在笑自己。
虞故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他,慢悠悠的,暗带锋芒,细一看却是探究的深思。
他待要开口说话,却先被严留骤然的出声给截住了。
“虞故,”严留望着远处的眼神不知看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声音登时哆哆嗦嗦起来,“你家,你家也闹鬼啊......”
“?”
这人怎么这样。
虞故刚想骂他嘴上能不能积点德,却见他害怕不似作伪,于是半信半疑地顺着望去,眼神落在一处,接着猛地一顿。
对面那屋子灯昏暗着,树影投下斑驳的黑影,如鬼爪嶙峋,不过这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两个大男人也不会为影子吓到。
要紧的是窗纸上醒目地留下数道鲜红划痕,还有半个血红巴掌印,像什么人垂死挣扎的最后留象,里头昏黄的灯半明半暗,外头树影森森摇晃,鬼魅泛泛,阴阴凉凉。
严留颤着手指头勉力给虞故指了指方向,随即赶快收回来,生怕空气咬人似的。
“...怎么办,她跟着我来了...”
虞故仍盯着那窗,神色莫测,嘴上想也没想,“那你快滚,把她带走。”
“......”
“没做亏心事。”
虞故勉强将眼神从窗纸上收回来,轻描淡写地往旁边的草丛里瞥了一眼,表情顿了顿。
“怕什么鬼敲门。”
那是于沛的书房,读书人的房子,阳气重,孔老夫子护着呢。
严留闻言卡了一下,反倒奇怪地静了下来,两人便在对面那诡异的情形之下静立着,一时静默。
“我怕呀。”
寂静梧桐,半挽半摇,严留望着夜色忽地开口,轻飘飘地散在风里。
一只手看似轻巧压到了严留肩膀上,实则用力,带出几道衣服纹理的褶皱,手指指节分明,一如那人不容忽视的眼眸。
“也算交友,我这人最是看中情义,便算给你个面子,不当下带你去大理寺走一遭了。
说说吧,总不能你告诉我,你喜欢公主很久了,听闻她死讯很是伤心,跑来我这讨个说法,为美人最后洒一次眼泪。
太痴情了,你跟别人讲说不定能入话本呢,怎么偏偏是跟我说。”
”难不成我找裴昭?“
严留冷哼一声,呛了回去,但并未否认。
虞故有片刻的沉默,然后有些讽刺地笑出了声音。
“说了也无事,反正,严大中书令会保你的。”
旁边的脚步声却是一顿,好半晌,严留踢开挡路的一块小石子,看着它没入黑暗中,兀自摇了摇头。
严留侧首,涩然道:“半见仙,你知道吧?”
“我给公主下了。”
事情很简单,简单到严留根本没想到事情后果是这般。
前些日子,经常出入严府的康卢找到他,递给他一包半见仙,说是严大人叫的。
严响思少有让他做些什么,他几乎把严留当成一个透明人。
严留其实算是一张甩给外人看的遮布,他荒唐、纨绔,刻意为之的养歪,为的不过是证实庸臣家中出膏粱,摊平了告诉你,毫无算计,你便不会再想着这里是否还有什么更深的故事。
但这些事即便不告知,并不代表严留全然无知,你身处冰窖,背卧寒冰,岂会不觉身寒。
严留从来不觉得严家是所谓诗礼门第安闲自得,也不觉得自己伯父真如外人口中一般温吞。
他在这个家中,如履薄冰,总觉得阴森森的,或者说是畸形的、令人喘不过气的。
严响思偶尔一个眼神,便能压得他整天神思惶惶然。
所以严留毫不犹豫地接下了东西,他想着,忽然让他帮忙做事,是不是代表着严响思多看了他一眼。
严家是严响思的严家,并不是旁人以为的多温和,这个家里,他做主,只有他有话语权。
严留也好,严青和也罢,他们都更像有血缘关系的纸牌,更合适利用,且永远不会反驳,是天然的压制关系。
当一枚弃子,不如做一枚棋子,只是严响思从前从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以为命运已定。
于是他按康卢所说,那天晚上宴席散后,换了身楼内侍者的衣服,偷偷溜到了迎宾楼。
那侧门也果然没人看守,似有人已经提前替他打理好了一切,这的确像是严响思的手笔。
他一路畅通,心中略有疑惑怎么会这么顺利,不过做事的惊警已经占据了他大半的思维,绷得紧紧的反倒让人有些麻木,这事便只是在脑中一闪。
进入屋子时他动作下意识放得轻而又轻,门慢慢地打开,扑面一阵舒心的清香,盈盈绕着,又兼是公主闺房,严留被勾着不可避免地遐想一瞬。
公主似已经睡下了,榻上鼓起一团模糊人影。
严留纵然有贼心,可并不完全上头,深知自己要是牵在这里面,坏了严响思的事,他转手就能把他给摘出去,一干二净,毫无瓜葛。
他蹑手蹑脚地挪开炉盖,将半见仙抖了进去,直起身再警惕地往里一瞧,屋内依旧静悄悄的,带点缭绕的梦境感,仿若仙闺。
他便在这虚无的想法下,壮起胆走过去,他想着,只看一眼便好了。
是个美人,他早就想到了,公主长相带有北羌的色彩,是不同于京城秀气温婉的明艳大方,此时像一副画一样沉静地躺着,秀色如丹。
严留在望见真容的一瞬便屏住呼吸,像心被倏忽抓住了,只敢探身痴痴望着,一丝吐息都不敢有。
他看了很久。
然后在这长久失神的凝望中,慢慢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好像安静过头了。
她静得像尊凝脂玉像,有形有声,却与真人还是有异,比如温热,比如吐息。
即便美人呼吸清幽,也不该是这样才对。
他犹豫一会,伸出手探到她鼻下。
然后,目光猛地一滞,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微微颤抖。
如从暖热仙闺,骤然掉入阴曹地府。
“大概他给我的根本不是半见仙,而是什么杀人无形的药吧。”
严留张开手,像散开什么,迷茫地看了一会掌心,这才叹口气握起来。
“是不是就算我不说,你也查到了?”
事情说完,严留如心上一块大石头落地,这下才延迟觉出一点意思来。
虞故好心好意放他进来,好心好意听他说话,没把他扔桥洞,本身就是一件奇事了。
他才没有这么做闲事的善心。
“不过,就算查到了,能怎么办呢。”
严留他敢说,无非是知道,这件事会被大事化小。
与其到时候被严响思推出来当替罪羊,他不如先说出来,不管虞故信与否,他自己至少安心。
严留的脾性,只敢小打小闹,恃强凌弱,这种要砍头的大罪陡然落身上,顾头不顾尾,急不择途。
“帮你们掩盖,”虞故坦然开口,面色淡定,“或者,捅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