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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武帝崩,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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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崩,幽帝立,不务德而好武伤百姓,不修身而好歌舞糜色,时人唾之恶之,谓之“更桀”,称其荒淫远在暴君帝桀之上。是时北羌野心愈涨,枕戈待旦。外有强敌内无明主,梁唐内忧外患,由是而起。
人祸如此,天灾未免。江南蝗灾,黄河决堤,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更有灾后疫病,药石不及,昔日能使天下足的富饶之地,而今变为人间地狱。
可惜幽帝耳目皆聪,装得进秾桃艳李,却听不见啼饥号寒。就算听见了,也只会嫌弃这些事脏了他的尊耳。“刁民贱民尔,扰朕清梦,该当何罪?!”
不得不叹,幽帝于治国安邦一无是处,但于祸国殃民,却当真是个中好手。
如此这般多次,朝中本就不多的忠臣一颗热心也算叫他浇得透凉,悉数上奏奏请解官回乡。良禽尚需择木而栖,你让它立于一摊烂泥里,除却被吞没,还能有什么结局呢。
梁唐上下衰败惨淡,国将不国,三百余年的统治,像是要走到尽头了。
北羌已将这块垂涎已久的肥肉,划进了自己的统治范畴,准备等幽帝多作一会,坐收渔翁之利。
话本上在这种时候,大抵都会天降救星,救国危难之中。许是梁唐国运不该断,虽然救星没来,但灾星没了。
长朱二年十一月,幽帝在后宫中与三位美人厮混时暴毙,经查,是在此前服用了养在宫中的道士炼的“补精丹”的缘故。
想来幽帝一生酒色,如今死于美人榻上,也算死得其所。活的最短,捅的篓子最大,也算梁唐十多位帝王里面的头一份,于梁唐国史上,也算是留下相当浓墨重彩的一笔。如此算来,此行不虚。
武帝当年托孤留下三名辅政大臣,掌管三省,位同宰相。侍中宁往靖,尚书令裴昭,还有中书令严响思。佞臣忠臣庸臣凑到一窝,不得不感叹先帝选人眼光之毒辣。
裴昭为先帝钦点的状元郎,少年才俊,光风霁月,清正廉洁,是极少数尚留在朝中的忠臣。时人话曰:裴郎尚在,梁唐不亡。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他年纪与幽帝相仿,可行事坦荡稳妥,两相对比,大概就是鲜花和牛粪的区别。因此幽帝在位时在政坛上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学会了如何跟裴昭对着干。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幽帝驾崩翌日,裴昭等人就以辅政大臣身份,令礼部主持幽帝丧葬,因国库空虚,陵葬未备,一切从简,草草了之。而后立幽帝唯一的儿子,年仅四岁的萧齐平为帝,史称冲帝。
冲帝年纪小,真让一个奶娃娃去管那还得了。另外两位辅政大臣一个是甩手掌柜,一个是还不如当甩手掌柜。两人于朝政互踩见解,于私下互使绊子,不过对裴昭的态度,虽一明一暗,总的来说倒是出奇一致的统一反对。
既被称为少年才俊,那必定是各方面都是上乘。在这样明争暗斗下,裴昭依然在朝堂之上有所为,可见其能力手段。在裴昭的亲自拜访下,从前辞官还乡的官员也归还了大半,在朝堂之上隐有压过其余两党之势。总而言之,其中困苦不足为外人道,然结果向好,终未辜负武帝当时的托付。
臣子可谏言可妄言,可帮人可害人。他们比普通百姓权利更大,责任也更大。良臣数十抵不上奸臣一人,因着忠言逆耳好话顺心。一个幽帝已是例外,梁唐禁不起下一个幽帝了。
北羌见势不妙打算先下手为强,率八万大军浩浩荡荡直抵边关。却见城墙上弓箭兵严阵以待,遥遥瞄准了他们。北羌军与他们数次作战间吃尽了弓箭的苦头,于是勒马不前,皱眉静待,马息喷得沉重,似也感到紧张,不安地磨着地面,划出深深的印痕。
说时迟那时快,弓箭携着火光倏地攻下,座下战马扬蹄嘶鸣惊慌四蹿,不少战马马腿受折倒下,把将士颠下马背。然而射程有限,准头再好也仅仅只是前排受损。于是将领抬手示意大部队迅速后退。
关口地区是个喇叭状盆地,前宽后窄,四周是矮地,长着稀疏荒草。他们往后退了一段路便退无可退,不过好在已经离开了射程范围。
北羌将领还未庆幸完,就感到地动山摇,滚滚震震闷声不绝,随即周围温度猛地升高。人仰马翻间他才惊慌地看到周围不断滚落下来的火球。眼睛不甘地瞪大,最后的影像便是滚烫的石球滚滚而来,一片刺眼的红。
景和元年,北羌南下,镇军大将军穆远舟以少胜多,以四万兵力反杀,轻骑直捣北羌大城后延,迫使北羌退居祁连之外,重修盟约,向梁唐俯首称臣。
《梁唐书》记载:胡人不敢南下牧马,失其燕支与祁连,妇女无颜色,六畜不繁息。胡人闻穆身寒,敬之黑将军。
此战正是裴昭用人大胆的真实写照。他没有用朝堂上任何一个打过战的将军,哪怕是声名在外,十战九胜的骠骑大将军穆千山,却是起用起穆家名不见经传的次子。此事甫出,朝堂差点吵成一锅粥。
不过事实证明裴昭没有看错人。须知此战不胜乃是国败,顶着重重压力敢让小将挂旗,他的心术气度已非常人可及。
裴昭用了十年,还了梁唐一片江山稳固。
景和十一年,冲帝十五,亲掌朝政,太后宁氏垂帘听政,国丈宁往靖告老还乡,另册封皇舅宁乘学为侍中,加封国公,地位在裴昭之上。而裴昭,仍然只是尚书令。
景和十二年,冲帝妃子许氏之兄许庭玉被册封为中书令,一时风光无二,与宁乘学分庭抗礼,搅得朝廷乌烟瘴气。许多不想参加两党相斗的大臣先一步告老还乡,避免被拉下水。这里面大多数都是曾经被裴昭带回来,经历过最艰难时期的老臣。
天变了。
景和十五年,宁党怀化将军宁本毅,率大军与北羌军作战时陷入敌军圈套,死伤惨重,自己也被俘,西川陷落。飞鸽传信来,举国哗然。而许党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奏请皇上取消宁本毅将军头衔,称其无用无能。宁党人自然不肯,声称风无常顺兵无常胜,岂能单怪将领?两党针锋相对唇枪舌棒,一如从前很多次早朝一样。
萧齐平在吵闹中又一次疲惫地揉了揉鼻梁,隐约听到对骂中不时传来穆远舟的名子,只不过是被两党用来支撑自己的观点有理的佐证。
他眼神微微动了动,穆远舟,哦,黑将军。若他在,哪还有这群人跳梁,他从未输过。
可他已经被排挤到了岭南,堂堂镇军大将军,大材小用,用于抵挡岭南那些一辈子都不一定会造反的南蛮。
可谁叫他是隶属于裴昭那派的人呢,不会阿谀奉承,不会见风使舵,这样的人待在朝堂之上,真是碍眼。对了,裴昭......
萧齐平往自己很久不曾给过一个眼神的地方望去,却没有看见那清瘦却有风骨的身影。他皱了皱眉,招手问身旁太监:“福林,裴尚书令呢?”
福林堆着笑:“兴许是您忘了,奴才三天前跟您说过了,尚书令身子不好,请了病假。”
“他多久能回来?”
“这奴才可说不准。兴许一两天,再不济一两个月,总之身体养好了就会回来的。他还要帮您排忧解难呢。”
对,等裴昭回来就好了。萧齐平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长舒一口气,总算松开了眉头。每次都是这样,再怎么麻烦的事,只要给了裴昭,他都能解决。
心情舒缓后萧齐平看向下面愈演愈烈甚至准备打一架的两党人士,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嫌弃。他不耐地敲了敲龙椅,在一片嚣声中沉声道:“退朝!”
两党人皆是一顿,回神赶紧一溜烟地跪拜。
“吾皇万岁万万岁!”
然后换个地方继续吵。
走在回宫的路上,萧齐平难得善心大发地想着,等这次解决了,就给裴昭加封国公吧。毕竟这么多年,他从未给过这个肱股之臣什么。甚至于职位,都还是他祖父给的。
萧齐平想着,脚步越发地轻快。一切裴昭都有解决方法,这次也一定不例外。
可世事并不遂人愿。
当晚裴昭病症急转而下,甚至没能等到太医的赶来。几口鲜血猛地吐出,跟在他身边的侍卫眼见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而后手慢慢垂下,再也没动静。
那晚天空一颗星子也无,沉沉地淹开,像用墨布覆于其上,盖住了谁的眼睛。也许是在哀悼。
一代良谋忠臣,就此别世。
历经三代帝王,殚尽竭虑数十载,呕心沥血一生,裴昭称得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百年青史留名,可与诸葛周公并肩,为百官之长,受万人景仰。
寂寂一身傲骨,浮名散去,旧主新主,谁记当年少时郎。
裴昭,字白川,考入太学,师从先太师傅长生,得其真传。
傅长生在世时游遍名山大川,认为其是人生在世之追求,于是在武帝请求他给这个小弟子取字时,爽朗一笑。
“我于经堂政道上无意,只喜游山玩水,胸无大志,让我这样的闲人取,岂不是祸害了这个小孩?”
彼时武帝快到暮年,闻言抬眼与傅长生对视,不由得一笑,心知这个至交好友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想法。
武帝膝下子嗣单薄,仅有四子。大皇子受母族牵连入狱,三皇子夭于幼年,四皇子为宫女所生。挑挑拣拣只剩下个二皇子,少时已可见得其不是块帝王料,让他当个王爷都为难。
可梁唐不能无主,他更无法放心把皇位交给曾经勾心斗角的兄弟。于是千想万想,只得找一个绝对的忠良有能之人,辅佐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生。
多可笑啊,在裴昭还无法理解这些事,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命运就已经被固定住了。
想来那时傅长生便透过武帝看向裴昭时复杂的眼神,看到了裴昭此后被萧家牵绊住的一生。
可帝王之家,权术之争,百般无奈并非他人可以想象。傅长生无法谴责自己这个好友什么。于是只好看向武帝身旁的那个孩子。
一身白衣,眉眼俊然,神色飞扬,自有一番少年肆意。是丢在大街上都能招来满楼红袖的俊秀长相。
可寂寂可潇潇,可青衫广袖泛舟湖上,当一逍遥书生,可红衣束腕饮酒楼上,做一江湖侠客。他其实本可以选择很多种活法。
这样的少年,“那就叫白川吧。”傅长生笑了笑。
白川白川,天下富有山河百川,可待君观。
就当是他对这个少年的祝愿。
可也只是祝愿。
裴昭此后的一生,都没能离开长安,没能离开这政坛,功名满纸,风雪一生。逝去后除了那座尚书令府,他再没拥有什么了。
也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在所有人看来,尚书令裴昭是云端上的人物,可望而不可及,这样仙人似的人,该是什么都不缺的。
其实不是,很多次伏案深夜,他抬头看向窗外晦明变换,就会想起年少时傅长生常常提在嘴边的那些山川河流,在他描述下如有注入魂灵般闪闪发光。他从那时起就渴望去一睹风光,可到底没能实现。
他身边最后一个离开他的朋友是穆远舟,被冲帝贬去岭南。他听闻此事后久不语,半晌提笔写信安慰道:乐天先生曾言,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想来此地并非只有荒寥,心安处他乡可为故乡,就当赏别处风景,切莫郁结于心。
穆远舟回复只有八个大字,笔锋凌厉潦潦,能猜出是他随便抓了支笔蘸墨就写了上去,“皇帝老儿,爷爷走也!”半点没有被贬谪的伤感。
裴昭看着纸失笑,摇摇头心想自己确实低估了自己这位朋友的没心没肺。
送别时穆远舟束发露出凌厉眉眼,一身黑衣劲装,座下战马兴致勃勃一个劲地要往城门外冲,被他死死拽住,翻了个大白眼。
他回头朝裴昭挥了挥手,笑道:“裴兄,再会了。小弟到了地方便会写信给你,你要是有空也可以来玩啊!”
裴昭迎风而站,微微一笑点头应下这份邀约,只有他知道,他大概无法赴约。
可是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身影渐行渐远,马蹄声疏,直至天地一色,人影消失不见。裴昭仍然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裴昭遥望苍茫天色,无端想起这两句诗,只觉贴合此情此景。
只可惜还没讹他们几两送行的桃花酒,他身边故人就一个个离开了。到如今,他当真是孤身一人了。
所以在裴昭看到自己吐出来的鲜血时,心中没有惶惶然,只是尘埃落定般十分淡然。
生命在一点一点被抽离,他却在越来越朦胧的意识里看到了一幅景,山色空蒙,朝雾盈盈,湖上波光粼粼,震碎水色,耀如星子。
他坐于亭中,举杯邀山水,遥与天地对饮,好不潇洒,好不自由。
年少春衫薄,去跃青骢马,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本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