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当初》羲卿客

1、第 1 章 冬寻之一

　　窗外银妆素裹，门前的两棵银杏树，枝条上挂满了冰凌。树是十七年前种下的，虽此地灵气充沛，可依然长得很缓慢，约莫只有十一二尺多。院子里积了半尺高的雪，雪面上有一只静立着的丹顶鹤，同样是十七年前养的。
　　院子里有一片小水塘，边上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劲挺的树干上，坐着一位披着朱红色披风的翩翩……少年？
　　那丹顶鹤走到那棵树下，微微张开了翅膀，像是在提醒。她起身，轻功从树上落下，负着一只手缓缓向屋里走去。
　　快到屋里时，一只蓝眼海东青扑棱着翅膀朝耀御飞来，她伸出手臂，那只海东青便落在了她的胳膊上，歪着头看她。
　　她取下海东青脚上的信条和一条红色剑穗，那海东青便乖巧地飞到一旁的银杏树上看着她。
　　她看完信条，转身回到屋里，提起剑赶向城外。
　　“豫州南城，兴满楼，终止闭关，速速赶来！”
　　这是父亲送来的信条和剑穗，父亲曾告诉过她，只有寄剑穗是最紧急的时候，其余时间回信便可以，万万不能耽误了修炼，一定是碰上什么要紧事儿了！
　　她火速赶到城外，御剑朝豫州行去。
　　她赶到兴满楼之后，已是子时，李琅正坐在门口喝茶。那掌柜的正一边呵着冻红的手一边打算盘算账。那一层楼甚是寂静，只有算盘“啪嗒啪嗒”的响声。
　　“父亲。”耀御很奇怪，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走上前去。“说说，路上来发现了什么？”李琅将茶轻轻盖上，放在桌面上。“回父亲，此地大概最近死了屠夫，怨气滔天，家家紧闭门户，却没有灭灯，墙门上都贴着辟邪符，想必是闹了走祟，且方圆十五里之内的坟地都有被感染之势。孩儿猜想是走祟化邪，且凶恶至极，否则无法控制这么多走祟。”
　　耀御自两岁习武，五岁闭关，直至今年十六，第一次出门，可却不显稚嫩，说出的话有条不紊、老练干脆，可李琅却皱了皱眉：“不是屠夫。”又重新端起茶杯，“是刽子手。”他掀起杯盖轻轻吹了吹，又道，“是他生前所斩的怨灵上身，死后成为走祟，进而凶化成了邪尸。”“孩儿愚钝，望父亲恕罪。”“无妨。观察入微，细致而不失条理，很好。”
　　李琅喝完茶起身，放下一小锭银子走出门去：“随我来。”
　　耀御跟了上去，随她父亲御剑到了北面的林子。林子里有一口棺木，但是棺口大开，血腥味儿四溢，里面是一颗贴了镇灵符的血肉模糊的头颅、两条完整的手臂和一柄大刀。那头和手臂断口平整，是大刀所斩下的。不得不说，这些怨灵的报复心还挺强。
　　只不过，这地方实在邪门儿，阴气、煞气都很重，棺木里还有几条泥蛇在翻滚，聚阴。可树却又长得不密，虽说是冬季，但白日里阳光照耀，能看出冬季之前地上的喜阳草都长得很繁茂，不像是该聚阴的地方，最关键的是，不远处有一截被砍断的树墩，截面还新鲜，应该是最近两月之内砍断的。那是一棵象征祥瑞的扶桑树，少说该有四十年树龄。
　　有刽子手的人家绝不会把人连棺埋在这里，这里之前应该灵力充沛，是块风水宝地，可刽子手死后不得葬入祖坟，否则会影响风水，这下看来，是有人故意而为之了。
　　耀御蹲下，从棺材上捻了一小点儿土，和周围的土对比了一下，果然是从别的地方移过来的，这人本该被封在本地山上的乱葬岗里面的！
　　她刚要起身，只听头顶“当”的一声，她迅速飞身躲开，这才看到一只无首邪尸跃过棺材用脚去踢他，那邪尸自肩以下被砍断手臂，脚趾极长，是刚才飞来的一支箭护住了她。她快速地朝四周望了望，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那邪尸趁着空档，用脚抓起棺材里的刀，向她砍去。耀御虽不怕，但也觉得这只邪尸有点难办：气息隐藏地如此巧妙，逆着风靠近她，速度也极快，但她完全可以毫发无伤地躲过去。还是感谢发出那支箭的人，让她更早地发现了邪尸。
　　可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父亲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提醒她？她一个侧身后退躲避着那只邪尸的攻击，拉开距离寻找父亲的身影。
　　找到了！在不远处另外一边的林子里，父亲正和一个用一块黑布蒙着脸，戴着斗笠的白衣男子在一起与一个嫁衣人影打得不可开交，耀御暗自将自己没有准确感应气息和不知道父亲走开这两件事批评了一顿，转过身来专心对付这只邪尸。
　　她从容不迫地躲避着邪尸的乱砍，思考着解决它的办法。那只邪尸因为没有脑袋，看不见东西，只能顺着气息去砍她，而且它最大的弱点便是无手，用脚抓着刀，每次都得抬起一条腿起来才能挥砍一两下，看着是着实吃力。但也不能小看了这玩意儿，它挥舞着刀看似乱砍，但若砍中一刀便能命中要害，足以造成重伤。
　　这些邪门玩意儿能动起来，全都是因为在它们的胸腔中还尚存着一口气，所有死后的的人都有，但若葬在应该的位置，不管是善是恶，只要是遵循了规矩，那口气便能随魂灵一起投胎转世，但若本人不愿意，其他便全凭了自己。可若葬本不该葬在的地方，那情况就会大不相同，那口气会染上阴气，久而久之便会招来怨灵附身，从而出来行走作乱。
　　大多数上身的怨灵都是死前有不甘的执念的人的魂魄所形成的，他们自然也不想有其他人来操纵自己的身体，但因为魂魄不全，所以神志缺失，只记得自己想做的事情，或是不想忘记的事情，其他全凭死后本能。
　　耀御对上的这只邪尸就是属于其他怨灵上身，完全丧失了自己应有的神志，只剩怨恨，所以见人就砍，这种东西完全没有可能去渡化，只能杀。
　　她看着周围的地势，将那只邪尸一点一点引到了一片稍微空点儿的地方，迎着那只邪尸快要落下的大刀猛地蹿上前去，一个闪身避开了攻击，飞身跃上了一棵较高的树，在那只邪尸兜着圈子找人的时候，便看准了时机，在树枝上几个起落蓄力，在向下的瞬间抽出剑，从那邪尸脖子的断面上对准了刺下去，猛地一拧再拔出剑，那邪尸便直挺挺栽了下去。
　　她刚想去找父亲，但忽然听见一阵响动，随即看见不远处那棺材里的手臂正诡异地扭曲着，嘎巴嘎巴地响着，棺材里的两条手臂和那具邪尸肩膀处的断口有一道细细的黑烟在缓缓相连。
　　耀御意识到不妙，立即往那只邪尸手臂的断口上贴上避灵符，可只贴了一道，黑烟便全部连接，那诡异的手臂便朝这里直直飞来，耀御截住了一只断手，从那只手的断面猛刺进去再抽出来，随着一股黑雾冒出，那只手也软趴趴地落在了地上。
　　但那只邪尸可没留给耀御喘气的机会，刚爬起来就提起脚边的刀冲了上来，挥刀即砍，比之前不知灵活了多少倍。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现象，叫做多灵同体，很好理解，就是很多怨灵使用着同一具身体。不过，这些怨灵在身体里各司其职，没了一个，这个身体依旧行动自如，甚至有的还能再次重连身体，要解决它，只能将其全部分开，碎尸万段！
　　她提剑挡着刀，把那只邪尸押到了一棵树下，猛地跳开，三发箭便将那只邪尸钉在了树上，耀御趁着这个空隙，抬手御剑，将那只还在使劲挣扎的邪尸碎成了齑粉。
　　她没想到那人会再次帮她，但对方是善是恶，她也并不清楚，眼下，还是快点去找父亲才好。
　　谁知，她刚要走，树上便跃下来一个人，同样是蒙着脸，可却比那白衣男子矮了一二寸。这是要拦着她，看来来者不善。“让开。”“不要过去，这是为了你好！”那人语速比较急切，但不知是不是真假，耀御皱皱眉，握紧手中的剑，随时准备攻击。那人向前走了一步，拉下那块蒙脸布，竟是一张与父亲有六七分相像的脸。耀御怔了怔，但还是飞身上前。火星飞溅，两把剑碰撞到了一起。
　　耀御没想真的攻击他，他身上没有威胁的气息，她只是想快点去找父亲，她提剑抵着那人，一使劲把他甩到了一边去。刚跑了一段，那人又追了上来，提剑挡着她：“李先生和我阿爹现在正和凶魁对峙，你去了也插不上手，只是给他们帮倒忙！”
　　她停下手，问道：“凶魁？”那人怔了怔：“你是女孩儿？”耀御没有回答他。一会儿后，那人开了口：“那刽子手生前没有妻室，他母亲因为这是，也因为不懂这些事，便拐了一个女人结了冥婚。但那女人五年前就疯了，疯了之前生下来的女儿被婆婆拿去投了江，心中有了怨。她在流浪时因为长得清秀，又被刽子手的母亲拐了去，死后更是觉得受了委屈，又被埋在聚阴之地，怨气大增，带着那棺材从乱葬岗里出来，已经杀害了数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