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kill me》鲸骸歌

2、乌云中的独栋

　　“你对你的父母有什么印象吗？”

　　这是一个整洁的狭小房间，放置着一些简陋但齐全的基本家具，除此之外，就只有一间干净的盥洗室，无缝的光滑墙壁刷着米白色的漆，看上去温暖洋溢，整个房间充斥着生活的气息。

　　维罗妮卡对面坐着一位衣饰日常的女性，她背后是一个靠墙的、摆放了花瓶和杯架的储物柜，双腿交叠，这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

　　她看着这个陌生、但非常温和的女性的脸，一种类似于醉酒般的眩晕和醺然自离开小镇后一直沉淀在她脑海，它们永不停歇的、永无休宁的缓慢旋转，以至于她盯着眼前之人的面孔久了，那些本来是五官的东西逐渐退化成意味不明的线条，开始由内而外的扭曲，并且转动着。

　　像一个漩涡，又像是一个畸形的几何图案。

　　她沉默了许久，才想起自己应该回答对方的问题，维罗妮卡张开嘴，她轻盈的嗓音不同于一般这个年龄段少女的甜美，就像是某种蓬松的絮状物，温柔而舒缓的落满了整个房间。

　　“我对他们没有什么印象，”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人，看到了来自过去的景象。

　　“他们不允许我出门，所以我所拥有的知识和教导，全都来源于我的母亲，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只有在教导的过程中才会变得平静，其余时候，她会一遍一遍的在我耳边重复着一句话。”

　　“不要接近镇民，不要离开小镇。”

　　“我的父亲，除了用餐时刻很少能见到他。他每天都行色匆匆的出门，又在母亲准备好食物时，拿着脏兮兮的麻布袋子回来，他回来时第一件事就是紧张的询问我的母亲，我有没有离开过家里？有没有接触到外面的居民？”

　　“可事实上，我从小到大生活的阁楼里，每当我从窗户向外眺望，”维罗妮卡抿嘴笑了起来。

　　“我总会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伊莉斯小镇，根本就是空无一人的呀。”

　　——

　　温莎坐姿端正的看着对面表情乖巧的维罗妮卡，眼神复杂。

　　这个来源不明的少女几乎是有问必答，似乎她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听到别人的问题而不回答，是不礼貌的。

　　所以在她走神时，温莎只要耐心等待片刻，依然能听到这个少女对自己所问问题的回答。

　　虽然她的情况有些不太对劲。

　　少女空茫的目光总是飘忽不定，有些时候，哪怕她的视线放在自己身上，温莎却总感觉她其实再看一些……更加怪异的事物。

　　明明询问其实才刚开始，对方的回答就已经让她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了。

　　有一瞬间，温莎几乎都以为自己身处拍摄恐怖片的片场。

　　她停顿了片刻，不过专业素养还是让她决定继续问下去。

　　“发现你的时候，现场有三位警官，”她挺直脊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紧张了起来，甚至破坏了之前一直营造的家常谈话的氛围。

　　“在你出现之后，其中一位警官发了疯，”她眼神维持着表面温和，但内里藏着探究。

　　“你清楚……是什么原因吗？”

　　啊，她又在走神了。

　　维罗妮卡的目光停在了温莎身后，储物柜的花瓶上。

　　那你插着一支非常新鲜的百合花，其中一片花瓣看起来却摇摇欲坠。

　　它最终还是脱落了下来，但是并没有软绵绵的顺从着引力落到柜子上。

　　它晃晃悠悠的在空气中划了个优美的弧度，像一串俏皮的音符，又像一位活泼绅士的绕手礼。

　　我知道了，是朋友，维罗妮卡在心中窃笑。

　　少女漂亮的湖蓝色眼眸弯成了一个可爱的月牙，精致完美到让人窒息的面庞露出一个无辜动人的神情。

　　“我也不知道。”

　　她回答道。

　　母亲告诉她要有问必答，做一个有礼貌的淑女。

　　但是并没有告诉她，不能说谎啊。

　　——

　　不管她的来源有多么诡异，也不管这个来源是否属实，她确实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而且似乎是从小生活在封闭环境下的少女。

　　无法从她身上获取更多信息后，终究没人对她采取什么更加激烈的手段，维罗妮卡走出小镇后的第一个夜晚，便是在这个看上去温馨、实际上名为疗养院的地方度过的。

　　乖巧的与温莎道别，灯被关上，万物归于寂静。

　　呼吸慢慢变得平缓均匀，似乎陷入了一个柔软而甜美的梦。

　　大概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当你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周围所有的感知都离你远去。

　　四肢、身躯，随后是灵魂，都慢慢的陷入静谧无声的黑暗，它将你的全部包裹，这种寂静的温柔当中，你将彻底的陷入沉眠。

　　“放松，不要抵抗，这是归宿”——最终伴随着你的，或许只有这种，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念头。

　　维罗妮卡几乎是在陷入这种状态后的两秒就清醒了过来。

　　骤然间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先前所有的铺垫全部作废，那试图包裹着她的意识沉入那不可名状之所的黑暗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如潮水般退去，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入眠前那种让大脑和身躯都变得绵软的醺然感仿佛随之一同褪去。

　　她过于清醒以至于在夜晚的环境中显得有些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困惑的神情就取代了这种锐利。

　　她身处在一栋别墅的前院之中，细腻温润、严丝合缝的大理石板路晶莹洁净，被修理整齐的矮灌木丛包围的花田生长着各色叫不出名字的珍奇花卉，不远处围院的围墙用娇柔美艳的蔷薇花藤作为装饰，姿态各异、形体优美的象牙石雕随处可见。

　　这本该是令人心情愉悦的环境，前提是那栋巨大的浑厚华丽的建筑高耸雄伟的椭圆形穹顶之上，并没有密布的乌云和其中苍白闪烁的雷电。

　　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划过天空，那一瞬间将周围的环境照的极其清晰。

　　这是梦吗？维罗妮卡也只能想到这一点了，要不然还有什么能让她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既然是梦境，那就是可以探索的。

　　心情奇异的变得很好，她向那栋巨大的建筑走去。

　　伴随着又一声恐怖的雷鸣，她缓慢的推开饰满彩绘浮雕的大门。

　　其内深沉的黑暗宛若实质般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