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叶江鹄

34、所有虚妄都落地生根

　　雨下个不停，我和周湛不出门，我们待在家里慢慢喘息，从水汽弥漫的世界里寻找氧气。窗外渐渐模糊的建筑和植物像一团好几种颜色糊在一起的颜料。
　　我告诉周湛，虽然不喜欢下雨天，但是我喜欢坐在阳台听雨声，以前失眠的时候我常听的助眠白噪音就是街头雨声、山头雨声、野外雨声，各种各样的雨声。就像现在一样，我和周湛躺在阳台上，偶尔从栏杆上跃下来的几粒雨滴落在我的脚踝上，湿意融进皮肤，不凉，带着夏天雨水的气息。
　　"会冷吗？"周湛从沙发上把我前两天盖的那张小毯子拿过来替我盖上。
　　我摇头，"还好，现在已经是夏天啦。"
　　"这个天气很适合睡觉。"周湛摘下眼镜揉了揉睛明穴，他把眼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躺在椅子上缓了缓呼吸。
　　我把被子分别他一半，盖在他的胸口和大腿上，这些动作让周湛又睁开眼看着我，我说，"你说的，天气好，很适合睡觉的。"
　　"那我们睡觉吧？"我用很细的气声在他耳边说。
　　他点点头说，"好。"
　　以前读过一本书，马来西亚作家黄锦树的《雨》，那是一个多雨的世界，每一篇故事都和一场暴雨有关，雨中又有一条沉重的、窄窄的鱼舟。父亲总会要出门，然后带着他的那艘鱼舟消失在雨幕里。留下母亲、岌岌可危的孩子和家。雨很大，在短短几天内总会把一切冲刷干净，门口石阶里的泥沙，棕榈树下凌乱的碎石。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感觉到雨中的水汽和丝丝缕缕的热气慢慢爬上来，那些诡谲的、闻所未闻的马来西亚故事里，大概也是这样闷热、潮湿。
　　这两天主动的、被动的摘取了许多少年时代的记忆，紧张和忐忑持续着令人疲惫。
　　我在沉沉浮浮的梦里侧过身，把头靠在身边人的肩膀，要是可以通过接触来链接彼此梦境，续上一个没有苦涩、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青春时期，那真是求之不得。
　　梦被现实里的小小触动打破，睁开眼睛的时候周湛的脸映入眼帘，我迷迷糊糊的看着他，他很抱歉的说，"看你肩膀没盖住，给你拉一下，没想到吵醒你了。"
　　"没事。"我坐了起来，梦中的情绪还没完全褪去，我捏着被子大胆的向周湛张开手，"可不可以抱一下？"
　　"当然。"周湛说，他的手臂从我的手臂下方划去，贴合我的胸膛和肋骨，我的手臂在他的肩膀上闭合，用脸颊去蹭他微热的耳朵，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的味道。他的手掌在我的脊背上来回安抚。
　　"是不是做梦了？"
　　"嗯。"
　　"什么梦啊？"
　　"忘记了。"我不想说，再过一个小时，那片梦境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散成烟，连我都会不记得。
　　我松开周湛，"要不要再躺会儿，现在还早。"我和他只睡了一两个小时。
　　他又把毯子盖在我身上，我不用侧目，身边人躺下时的动静如此清晰。
　　"期期，我以后可能回来的次数不会这么频繁。"周湛说，"研究层层递进，我以后可能会去做更耗费精力的事情，可能会离开你很久。"
　　我伸手去抓了下他的手，在他的手心挠了一下，"我知道，我们都有各自的人生追求，我不希望我们成为相互的阻碍。"
　　"我永远支持你的一切。"周湛突然反手抓住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
　　"我也是，我想你永远都不被困难打败，不要害怕呀，我永远都相信你。"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外面的雨好像停了。常说久晴必有大雨，久雨必有大晴，那这次大雨后应该是一个久违的晴天吧。我握住身边人的手，这样想着。
　　"周湛。"
　　"怎么了？"
　　"等你下次回来我们去爬山吧，"我抬头看他，"我们去看日出。"
　　"好。"周湛赞同我的想法，"去看日出。"
　　我想，等日出那一刻我就拉着周湛的手，向他宣布他是我贫瘠时光中不可多得的幸运，他是我听过无数爱情神话后的期盼成真。所有虚妄都落地生根。
　　假期结束的时候，果然是个晴天。我去车站送他，天气蒸腾得我俩身上都有一层薄汗了，我从包里拿出纸巾给他擦汗，他也在同时准备给我擦汗，我一下就笑了出来，觉得我俩这样好傻啊。我陪着他在车站坐到检票的时候，他起身我就替他整理整理背包。
　　"到地方了给我发信息。"我叮嘱道。
　　"好，我记得住。"周湛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我也迎着他的目光。
　　"我们就在这里分开，不用再送我了。"周湛说。
　　"为什么？不是还有一段吗？"
　　"因为我想亲你一下，"周湛在我耳边轻声说，"但你肯定会害羞。"
　　"可以吗期期，就一下。"
　　我没说话，笑了一下便闭上眼睛，"周湛，再见啊。"
　　他的体温滚烫，比这太阳还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