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雀斑》鲁咕噜

1、丧事

　　汽车飞驰在乡野的公路上，路面坑坑洼洼，坐在车上的人个个表情凝重。

　　夏丰乐坐在后座，伸着脑袋往外瞧去。

　　外面天朗气清，车辆路过，吹来阵阵微风，拍打在脸上很舒服。夏丰乐想把窗子摇得更低些，却被副驾上的人制止了。

　　“夏夏，不要伸脑袋出去。”

　　音色成熟的女声像是久经不拨的琴弦，语气平淡却依然风韵犹存。西云没有回头，但她却能从车内的后视镜中看见夏丰乐的那张不服气的小脸。

　　车窗被摇上去了些，只剩下不到两寸的距离。车内又重新陷入寂静，西云闭了闭眼，她今天没化妆，显得有些疲惫。

　　或者说，自夏丰乐的奶奶去世那天起，她就不曾化过妆，就算有妆，也是极淡的，不过是为了气色看着好些罢了。

　　夏丰乐抿着嘴仍旧注视着窗外，她虽年幼，却也有一身傲骨了。

　　一直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夏长藤不曾说话，他眼底发青，肉眼可见的疲惫。

　　夏丰乐的奶奶是在医院过世的，临终的时候不过六十多岁。她本是上世纪的知青，下乡后爱上了夏丰乐的爷爷，一个土生土长，却又憨厚老实的农民。

　　她下乡的时候才二十多岁，却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在了这片沃土上。夏长藤的生父走得早，老人家受过教育，便一心栽培他，拉扯他到大学。

　　上了大学，夏长藤才认识了西云。两人是大学校友，只不过夏长藤要比西云大两届，在新生欢迎会上，夏长藤作为学长，给新生发表了演讲，而恰好那一年，西云是新生代表。

　　二人相识，虽不是一个专业，却意外地投缘。一来二去，爱慕之意逐渐攀升。两人谈了一场将近十年的爱情马拉松，直到三十岁那年才成家。

　　后来，夏长藤和西云在城里定居，想把老人家接过去享享清福。但只住了一个月，老人家就说不习惯，又一路走回了乡下。

　　老人清苦了一辈子，曾经住在城里，父亲是司机，母亲是教师，不愁吃喝，却因为一心追随爱人，过上了捉襟见肘的生活，硬生生地得了胃癌。

　　想到这，夏长藤就觉得心酸，想任由两行清泪挥洒。他已成家，有了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孩子，事业也在蒸蒸日上，却无奈子欲养而亲不在。

　　车仍旧开着，夫妻俩的心里都装着相同的事。只有夏丰乐坐在后座，还在为刚才的事怄气。

　　夏丰乐和她的这位奶奶不是很熟，只见过几次面。老人家活得清贫，总是吃蔬菜，所以瘦得不成样子，颧骨突出，有点凶神恶煞。

　　第一次见面，夏丰乐还以为是坏人，叫着不让她进家门。

　　直到西云和夏长藤过来，告诉她这是她奶奶，即便这样，夏丰乐对她的印象也不好。

　　或许是出此原因，老人家来看孙女的次数少之又少，生怕再吓着孩子。

　　路上路过几家小村庄，远远的山野连绵起伏，似乎在勾勒一幅淡墨色的山水画。往里去，白云也变得暗沉，渐渐起了雾，车子被笼罩在一块巨大的乌云之下，下起了小雨。

　　夏丰乐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了雨珠，便把窗子关的严严实实的，不透一丝风。

　　寂静的声音被放大。只能听见有声的刮雨器在玻璃上“滋滋”作响。

　　他们进入了一条更崎岖的小路，泥土被雨灌湿，变得更加松软黏稠。

　　夏长藤拉了手刹，车子停稳。他下车去后备箱里拿了两把大伞下来，一把给了西云，另一把给孩子打着，他去后座把夏丰乐抱到自己身上。

　　“夏夏，你拿伞。”

　　夏丰乐被父亲抱了起来，她又小又软，不多费一丝力气，小手撑着巨大的黑色雨伞，与她的身型一点都不搭配。

　　夏长藤看了一眼身后的西云，西云没说话，只是用眼神告诉她只需继续往前走。

　　车子停在了大院，他们进到了老人家生前住的地方。

　　等夏丰乐把伞收了回来，夏长藤才把她放下，蹲下身安抚一般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这是夏丰乐第一次回乡，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老式的砖瓦房，摇摇欲坠。

　　屋内设施陈旧，大堂有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桌，已经被磨掉了棱角。桌面有些斑驳，上面没有摆放任何东西。墙壁上有一张挂历，被订了起来。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

　　屋子不算大，但是足够一个老人住。

　　夏丰乐兜兜转转，觉得不好玩。

　　天空放晴了，是雨后的泥土芳香。

　　西云和夏长藤在收拾着老人的遗物，中国人对死都有忌讳。好在剩下了一个屋子，作个念想。

　　“夏老弟，你们回来了？”

　　院门大敞开，杭淑荣刚才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便过来瞧瞧。

　　“淑荣姐。”

　　夏长藤回应了一声，便招呼对方进来坐。

　　“不用，我就进来看看。杨伯母……”

　　“走了。”夏长藤回到。

　　杭淑荣一愣，有些震惊。随即表示了自己的歉意和哀痛：“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杨伯母她老人家，很良善。”

　　夏长藤点点头，此刻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这是你爱人吧，很漂亮，有气质。”杭淑荣笑着看着西云说。

　　西云只是回应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对，我爱人，西云。”

　　“嗯，我记得。你们结婚的时候邀请过我，只是家里有事，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们见一面。”

　　“幸会。”西云走上来伸出手。

　　杭淑荣浅浅握上，笑着到：“幸会。杭淑荣。“

　　大人在聊着，你一句我一句，只听角落里传来的童音。

　　“妈妈，我饿了！”

　　众人均朝一个方向看去，小小的夏丰乐撅着嘴巴，捂着自己的小肚子，皱着眉头看他们。

　　西云不好意思地冲杭淑荣笑了笑，走过去拉上夏丰乐的小手：“乖，先忍一忍。”

　　“这是你们小孩？都这么大个了！当初在医院看到的时候，才好小一只呢，时间过得好快……”杭淑荣有些感叹。

　　“是啊。你们家那个好像跟我们这个差不多大？”

　　“嗯。大的今年上初中，小的，也才五岁。”

　　“夏夏二月份的，你们小孩呢？”夏长藤问她。

　　“十月份的，你们的要大小半年呢。”

　　夏丰乐有些不乐意了，大人们还在那里说说笑笑，根本不管小孩子的“死活”，她圈着手臂，故意从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以获得存在感。

　　“去我们家吃饭吧，都做好了。你们这次回来，应该没来得及买菜什么的吧？来吧，来我们家吃。”

　　杭淑荣发出热情的邀约，夏丰乐内心窃喜，还有些小骄傲：这个家没我可怎么办？

　　夏长藤有些为难，他看了看西云，西云牵着夏丰乐的小手，没有说话。

　　“走吧走吧，你们不吃，孩子不能饿着，长身体的时候。”杭淑荣左脚踏出了门，挥着手招呼他们一起。

　　西云和夏长藤商量了一下，他们今晚不能在这里过夜，孩子可以跟着杭淑荣去吃饭，他们就在这里收拾。

　　“夏夏，去吧，跟着杭阿姨去吃饭。我和爸爸就在这里收拾，不然任务完不成，今晚就回不去了。”

　　夏丰乐奇怪地看了一眼西云，将信将疑。

　　“去吧，跟着杭阿姨，不要挑食。”

　　夏长藤也开口了，慈爱地看着夏丰乐。

　　杭淑荣笑着向夏丰乐伸出手：“来吧，牵着我。”

　　夏丰乐才跑上去牵着杭淑荣的手，两步三回头。

　　“那……淑荣姐？”西云试探地叫了她一声，夏长藤叫她姐，那她称“姐”应该没问题吧。

　　对方没有异议，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微笑。

　　“麻烦你了。谢谢你啊。”

　　杭淑荣不在意地挥挥手：“那我先带孩子去吃，你们忙好了就来，我们给你留饭。”

　　西云笑着点头，让夏丰乐跟着杭淑荣走。

　　这下夏丰乐才安下心来，拉着杭淑荣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不认路，却做着领头羊。

　　两家人的房屋相隔不远，只不过杭淑荣的家要高出许多，整整五层，顶上还搭了蓝色的大棚子，也就醒目一些，相比刚才低矮破烂的砖瓦房，她们家就要崭新许多。

　　入院，庭外的长桌上已经摆上了饭菜，厨房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杭淑荣让夏丰乐先上桌等着，自己则去厨房拿了碗和筷子来。

　　夏丰乐虽小，但她记得西云跟她说过的话，大人没上桌之前小孩不能先吃，于是她乖巧地站在一旁，也不往桌子那边瞅，很有骨气。

　　实则是越看越饿。她第一眼就看到她最爱吃的酱板鸭了！

　　屋内冒出一个小脑袋来，女孩扎着两个低矮的小辫子，眨着眼睛往这边瞧着。如果可以凑近看的话，会发现小女孩的脸上长着与生俱来的小雀斑，像是撒上了一层淡薄的胡椒粉。

　　女孩没有料到夏丰乐会突然转过头，两人阴差阳错地对视上，心脏被猛地一击。她急忙缩回了头，又重新窝回了墙角。

　　“小蝶，干嘛呢？”

　　杭鄂从楼上下来，看见妹妹红着脸站在墙角，满脸慌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干嘛了呢。

　　“哥，有、有人。”

　　杭鄂走出门，瞧见院子外站着一个小女孩，雪花花的裙子，裙摆上都是些小碎花，女孩长得玲珑可爱，留着齐耳的小卷发，很洋气。
　　在乡村里是没见过这种女孩子的。

　　难怪妹妹会好奇。

　　杭鄂在打量对方的同时也在被对方打量着。

　　“你好？”

　　杭鄂率先跟夏丰乐打了个招呼，夏丰乐一愣，随即换上微笑，点点头，转过头不理他。

　　土包子一个。

　　夏丰乐不想跟比她年纪大的人玩。她记得西云有一个词是这么说的？

　　叫什么沟？

　　管他什么沟，反正她不喜欢。

　　“杭鄂，带妹妹出来吃饭。”

　　杭淑荣在厨房喊了一句。

　　杭鄂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畏畏缩缩的伸出一只脚来。他不再看，自顾自地走向餐桌，夏丰乐只盯着他。

　　杭蝶不敢看夏丰乐，低着头径直往餐桌快步走去。

　　夏丰乐本来没注意她的，只不过杭蝶这个走法也太吸引了人些。明明她想把夏丰乐当空气，但却装得太明显，鬼鬼祟祟的样子，其实是怕生。

　　杭淑荣端了碗筷出来，后面跟着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身上系着围裙，手上端着饭。

　　杭淑荣见她的一儿一女都已上坐，再看夏丰乐还站在一旁，以为是小孩子怕生，立即放了碗筷，拉着夏丰乐过来。

　　夏丰乐自然地坐到了杭蝶的身边，她可不想坐在杭鄂的身边，她知道自己抢不过他。

　　杭淑荣没在意，杭蝶和夏丰乐同龄且都是女孩子，坐一起最好不过了。

　　杭淑荣先帮夏丰乐打了饭，杭蝶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从来都是不吵不闹，她年纪小，却早早地懂了事，只不过害羞，总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喏，你先吃。”

　　夏丰乐把盛好的米饭递给了杭蝶，把她面前空白的碗递给了杭淑荣，甜甜地叫到：“杭阿姨，麻烦您再帮我打一碗吧，少一点就好了～”

　　杭淑荣原本想说什么，却被夏丰乐甜甜的声音打动，她只能笑着答应了。

　　杭蝶看着面前雪白的饭团，有些受宠若惊，她很想跟夏丰乐说声谢谢，但却羞于启齿。如果……对方不理自己怎么办？

　　要是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呢？

　　杭蝶满肚子纠结，直到大家都开动了，她都没能说出口，在杭淑荣的提醒下，红着脸拿起筷子。

　　两个小孩吃饭都不爱说话，一家人都沉默寡言，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压抑。

　　“杭蝶，你俩认识没有啊？”

　　杭淑荣找了个话题，避免这顿饭吃得太压抑。

　　杭蝶原本吃得就紧张，这下被杭淑荣点名，她竟然还颤了一下，懵懵地抬起头，看着杭淑荣。

　　“这是夏夏，夏丰乐，她比你要大些，你应该叫姐姐。”

　　杭蝶又看了一眼夏丰乐，却见对方只安心淡定地吃着饭，还吃得津津有味，根本不管她们之间的对话，好像刚才说的不是自己一般。

　　杭蝶不敢开口，又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杭淑荣拿两个小孩子没办法，也只好住了口。

　　一顿饭毕，夏丰乐吃得很撑，如果饭后能有水果消消食就好了。她这样想着，却见杭蝶端了一个小小的盘子走来。

　　杭蝶两手拿着盘子的边缘，对上夏丰乐的目光时有一瞬的紧张，就连手心都出了汗。她先给杭淑荣她们分了些，杭淑荣却叫她先给夏丰乐拿去。

　　杭蝶正有此意，恰好杭淑荣发了话，她便鼓足了勇气，像是士兵发起了冲锋，就连走路都像是踢正步，模样正经又有些滑稽。

　　夏丰乐眼睛都看直了，见盘子终于端到了自己面前，再也无法矜持，生怕杭蝶再给端回去，就不客气地拿了一块小西瓜。

　　但是盘子还没走，仍放在她面前。

　　夏丰乐有些奇怪，对上杭蝶认真的眼神，似乎有些懂得，又伸手小心地拿了一块。

　　“谢啦！”

　　夏丰乐左右手都拿着，左咬一口右咬一口，很是潇洒。

　　杭蝶愣了一会儿，才快速地回到：“不客气。”这句话她鼓足了气，语速虽快，却字正腔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