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景福宫花寂寞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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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景福宫花寂寞红
韩历正月十六的夜，先下了半天的雪珠子，毕毕剥剥的落在景福宫顶的灰烧瓦上，便是清玲玲的响。晚上却又刮起雪风儿来，弄得尚宫局针房的茅屋里四下生寒。
朴白带忙笼了粗陶的黑炭火盆，怕那暖焰被风吹灭了。被她一碰，茅草屋里顿时青烟四起，熏得她大饼脸一阵黑白。朴白带只觉得心里烦闷难当，拿起火叉儿在粗陶盆里一阵戳插，口中骂道：“这该死的东西！”
茅屋门口一声轻笑，有女子撩了粗麻布门帘，施施然进来了。她见朴白带一张椰子般大脸儿此刻黑白相交，便掩口笑言：“朴姐姐这般妆容倒是别致。”
朴白带见那女子是尚设司下的张美度，便朝那女子啐了一口：“美度，你混说什么！还不是你怠慢着我们针房，竟送些潮炭来。”
美度与白带私交极好，知她不过是顽笑话儿，便赔笑着说：“朴姐姐饶了妹妹吧，妹妹只是看姐姐妆容好，一天被大王看上做了主子，就能用半潮的炭了。”
朴白带瞧美度说得伶俐，也绷不住脸儿，挥手招了美度过来坐：“小蹄子好厉害一张嘴。看姐姐给你预备下什么了？”
美度笑眯眯，在白带面前坐了。白带瞧见茅屋四下无人，便自裙袋里抽出一块料子来，抖抖索索递到美度手上：“这料子可不寻常。”
美度见那块料子不过巴掌大小，颜色雪白，想必未曾染过。心道：“朴姐姐在针房中还未见得名贵物事，真真大惊小怪。”她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伸手去拿，只觉那料子触手颇有质感，略显粗糙。她吃了一惊，朝朴白带惊讶道：“朴姐姐，这料子莫非是。。。”
朴白带忙捂了她口，沉声道：“小声点子。英纯还在内室熨衣裳呢。”她朝内室一指：“英纯那丫头，性子太纯善，眼里又净，怕看不得这事儿。”
美度忙点头道：“朴姐姐说得是。可要倒卖这麻。。。”方要说麻纱二字，茅屋帘外忽的传来声脆响。
白带美度二女俱是悚然一惊，美度反应较白带灵敏，忙把那块白麻纱收进裙下掖着。白带暗暗吸了口气，朝帘子外问道：“是谁？”
帘外却是暗沉无声。美度脸一阵灰白，颤声问白带：“朴姐姐。。。”
白带只是咬咬牙，什么话儿都不说。饼脸儿绷得像手术刀口要迸裂开来一般。美度狠狠心，自裙下拿出麻纱来，欲笼在火盆上烧了。却被白带劈手夺了过来，低声道：“糊涂东西！这可是嫔位的供奉麻纱！若是烧着来，痕迹十分明显！”
帘外又一声轻唤：“朴姐姐，你吩咐我的衣裳熨完了。可要送到司设局去吗？”朴白带一听是闵英纯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道：“你去吧。拿着门口的灯笼儿，虽然宫里沙子地防滑，可方才下了大雪，莫摔倒了。”
闵英纯脆生生笑了一声，便提着门口的灯笼走了。房内二女听得英纯走得远了，方松了口气。白带抚着胸口道：“可吓死我了。要说这麻纱，可是稀奇东西。嫔位之上方可得到。这么一小块麻纱，你知道这是哪位娘娘要卖出宫的？”美度转转眼睛，小心道：“莫非是。。。沈嫔？沈嫔娘娘前几日才招了大王不痛快。宫里人人都跟红顶白的，司膳房的崔尚宫恰恰是个精明人儿，自然得克扣沈嫔娘娘的宫份子。”
白带戳了美度一指头，笑骂道：“你这丫头真是猴儿脑。这回却想错了呢。你想想，沈嫔娘娘已经招了大王的厌恶，她还不好好打扮？嫔位的麻纱就那么一丈，她敢卖出宫里去？不怕做不成一件衣裳？”白带诡秘一笑：“能有多余麻纱倒卖的，宫里还有那位主子？”
美度吃了一惊，她紧紧攥着那块麻纱，道：“莫非是交泰殿的那位主子？”美度压低了声，朝白带道：“交泰殿的供奉是宫里头一份的，贤妃娘娘她。。。。。。手头短？”
朴白带摇头道：“主子娘娘的心思也是我们能猜度的吗？小心哪天这颗脑袋不保！”她把麻纱朝美度手中按按：“这块子麻纱是上贡的极品。去黑市，至少得换上几袋子猪骨头。”
白带真心道：“好妹妹，你不必与商人讨价还价。恐怕他一时半会也拿不出那么多猪骨头来。你尽力卖个好价钱便是。”
美度忙点头：“朴姐姐，你以前替宫里的主子倒卖过绿豆，豆芽，排骨等物的时候，妹妹何时没替你做过？这块麻纱，我必将替姐姐卖个好价钱。”
自午夜停了半响的雪珠儿，此刻又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景福宫的宫道，一截截的铺着砂石，极是防滑安全，英纯提着灯笼，又抱着衣裳包袱，走得颇为辛苦。
前方的宫墙重重，高三丈的巨大房楼，勤政殿在深夜尤其显眼。蜿蜒的房顶仿佛触手可及。英纯叹了口气，只是高一脚低一脚的朝司设局行去。
从针房转过四分之一里的地儿，就到了司设局。司设局是一出精致院落，约莫三丈见方，极是敞亮，内设仓库，专门负责后宫陈设布置。英纯只见门口一位老嬷嬷正要将院子门上钥，忙唤了声：“姑姑少待！”
那嬷嬷听英纯如此唤她，停了手上活计，转头道：“姑娘何事？”她头上结起三个球状发髻，并插了三支木叉。英纯依着发髻看品阶，想必是从七品的下赞尚宫。她忙福身道：“奴婢是司制局针房的正九品下赞内人闵英纯，要将这些熨烫好的夏日衣裳送入库中收藏。”
下赞尚宫略略扫了英纯一眼，方慢悠悠道：“闵内人，时候不早了。这些衣裳要分个记档，抄录入册。所花时间甚多，今个是大年夜，我得去做炒年糕了。你明个再将衣服送进来吧。”
英纯想了少许，道：“若是奴婢也来帮姑姑呢？这批衣裳不过三件，一件是青蓝色棉纱的外袍，一件是月白色麻布的筒裙，还有件是碧绿色棉布内衬。”她展颜而笑：“奴婢早在熨烫时就已写了单子，嬷嬷只需要将单子夹进册子里便好。”话毕，英纯掏出一张黄纸单子，恭敬递上。
那嬷嬷看了看单子，纸上是清一色的簪花小棒，笔法妍丽清新，根根笔直。她瞧着这单子，沉吟半响，道：“姑娘竟然识字？”
英纯细密的银牙咬着下唇，俏脸涨红：“是，奴婢略会几个字。”英纯心中忽的一阵绞痛，无声无息的，弄得她细长狭小的眼圈儿竟得红了。
怎的不会？昔年汉江边，父亲带她看那无尽的山野油菜花，手把手教她高丽文字。她还能记得当时写下的一首小诗：“油菜花开多么可爱，我和女儿上山来。摘了萝卜做泡菜。”
英纯抹抹眼角，压压语意中悲伤之意，道：“有劳姑姑了。”说罢，将包袱朝下赞尚宫手里一塞，甩甩辫子欲走。下赞尚宫方要说话，见英纯如此感伤。也不好说什么，只将包袱默默收了。
此刻，景福宫内钟鼓之声大作。今日乃正月十六，原是韩历起源的元宵佳节。内务府特特支了数两银子去东土买了烟花爆竹，末了还不忘加一句“烟花也是俺起源的思密达”。有言官上了折子，言王上行事奢侈，竟然从国库支了整整七两六钱四分银子去买烟花爆竹这等无聊玩意，有失国统。
可英纯却不是那迂腐言官。她仰头看着沉黑天空中的数点银红碧绿花火如流星般一霎而过，明明是高丽宫廷极少见的景象，人人都该欢喜鼓舞，起舞一首“乌拉拉，乌拉拉，思密达”的传统曲子的。
一行泪，却从英纯的眼角滚落。在她宽大的脸颊上停留了三十秒钟后，化作一段冰晶，冷凝在景福宫无尽的寒夜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景福宫花寂寞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