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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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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起小雨,而陈棠还走在路上。
陈应别又给他打了电话,这次他清清楚楚的在背景音里听到了单音的哭声。
又是要他回家。
陈棠想,那就回去看看她。然后说行李还在饭店,以必须去取为由离开。
然后陈棠又不受控的想起清晨。
松楠的父母起得早。出门锻炼回来还给他们带了早餐,松旌很好说话,问问他喝了酒还难不难受,又问他学设计有没有趣。
一句都不提及他的隐私,杨雨晴也不搭话,就听着松旌问他,然后笑着给他碟子里又放了一个小包子。
松楠这会儿还没起。
陈棠今天起的早,他想早些回去,趁着单音早上醒来还不够清醒的时候回去。
所以他起的时候才六点多,看到松楠皱着眉窝在小沙发上,看起来睡的质量很不好,不知道是做了噩梦还是沙发不舒服。
陈棠蹑手蹑脚的出门,还想先给松楠的父母写张纸条感谢收留再走的,结果打开门正对上松旌和杨雨晴轻声推开防盗门回家。
松旌看着陈棠愣了愣,他和杨雨晴也刚晨练回来,没想到陈棠竟然会起这么早。
随即招呼陈棠坐在餐桌旁要他吃早餐。
这样的氛围,他甚至没有梦到过。
?
“学长!”
一声明亮的呼唤让他回神,陈棠停下脚步回头,松楠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向他跑来。
让他突然想起了昨晚那句真实性有待考证的话。
他好像回答了松楠的那句话,他说好,说但我不会让你来拍照,我会请你来。
他记得听到了松楠满意的轻笑声,窸窸窣窣的翻身声,最后是一句轻飘飘的晚安。
像一根羽毛,飘来飘去,飘进了陈棠心里。
痒痒的,扫着他的心,勾着他的心,让他觉得哪里在发热发烫,他匆匆回复:“你也晚安。”
松楠跑到陈棠身边的时候身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小雨点淋湿了。他手里抓了把伞,递给陈棠。
“带上伞。”
陈棠没客气,说了谢谢便伸手接过,因为他看到松楠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
“这是秋雨了。”松楠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句。
“嗯,天开始冷了。”陈棠也回复了一句没什么意义的话。
松楠把自己那把伞撑开,举过头顶。又看着陈棠把伞撑开举起来。才觉得自己刚刚的那句当做铺垫的话好像有些刻意了。
“我去拿相机。你…一起吗?”但他还是按照自己想的那样来问陈棠,即使有些犹豫,有些挣扎。因为他知道,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陈棠这么早出门,去哪里,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松楠其实早上睁开眼就收到了陈棠发来的微信,说他要回家一趟需要赶车,先走了。
一出门看见松旌在收拾吃完饭的桌子,只留了一盘包子给松楠放在桌子上了。
“你这学长真乖啊。是个乖孩子。”
“我不是乖孩子?”
松旌没回答,看了看窗外,笑着说:“下雨了,他刚走没一会,先吃饭?还是你去给他送把伞?”
松楠这才抬头看窗外。雨不大,但密。估计刮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松楠回屋里把自己的抽屉里的伞拿出来就要出门。又被松旌拦住了,他像是早就猜透了自己儿子要做什么一样,递给了松楠一把深蓝色条纹的伞,说:“傻儿子,自己也带一把。”
松楠匆匆忙忙的出了门。
?
陈棠果然抱歉的摇了摇头,说:“得回去一趟…东西下午再拿。”
“你不回家住?”
“嗯,回学校住。”
陈棠要走去公交车站,和昨天的火锅店反方向。
他先是看着松楠往反方向走远了,才举着伞往车站走。刚看了导航,在这个公交站坐车竟然要坐半个小时才能到,明明南城就没有大到哪去。
从公交站下车,再走到家只有几步的距离。
陈棠在家门口就可以听到单音的哭声,不知道她已经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哭。
陈棠只空着手目中无神的往前走,不对,他手里还有一把伞的。
他走到家门口,站在门前,垂着头。
如果可以,陈棠应该是需要坐一会的。
这是他从小以来的习惯,和陈应别又或是单音都好,与他们相处前,是陈棠最心悸的时候。无力感会一阵阵袭来,即使做好了种种心理准备,他也依然会这样。
心脏像被什么狠狠的揪着,脑袋一阵阵眩晕,直到最后开始呼吸困难。
陈棠急需一个可以坐着缓解身体不适的地方。
可他现在站在家门前,多停留一会也许就会被人看到。
所以他还是站着,深呼吸两下,抬手敲响了门。
?
“陈棠。妈妈以为你不回来了。”
单音抓着陈棠的手,她脸上的泪痕还未干,而她全然不在乎,只是紧紧抓着陈棠的手,嘴里不住的喃喃:“妈妈以为你不回来了..”
陈棠面无表情的坐着。
他的手被抓着,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单音的手在抖。但他又何尝不是,他的手从进门前收伞的时候就开始抖。
单音现在是不清醒的,陈棠清楚地知道。
可从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经历这些事的时候,手会不会抖。
事实就是,会。而且和单音的状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会颤抖到握不住手机,会抖到站着都是奢侈,会大脑混沌目光呆滞,到最后连拳头都握不起,只能看着自己慢慢泛紫再慢慢恢复的指尖发呆。
陈应别给他开了门就去隔壁书房了。
直到陈棠垂着头推开书房的门,他都在开着电脑处理他公司的事。
但现在陈棠进门了,他知道单音被安抚下了。
只不过今天陈棠是带着伤进的书房,明明刚刚回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些伤口,他一瞬间有些紧张,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打你了?”
陈棠的棕发有些乱。他还是面无表情的站着,似乎并不打算回答陈应别的问题。手臂这会儿火辣辣的疼着,上面有明晃晃的三道抓痕,衬衣褶皱着,不过陈棠也没有要整理一下的意思。
片刻,陈棠哑着嗓子开口:“没打我。”
陈应别皱了皱眉,嗤笑一声:“还替她说话?”
“不想多事而已。”
陈应别没再问,他盯着那伤口,看着最上面的那道慢慢变红,再慢慢渗出血,再慢慢顺着陈棠的胳膊流下来。
往下看,他看到了陈棠颤抖的双手虚着握成拳。不知道是不是疼的。
陈应别自顾自的说:“假期在家住。”说完又觉得没什么理由留下陈棠,又说:“她最近老找你。”
陈棠撇撇嘴,苦笑一声:“找我?”
他其实明白陈应别言下的意思,不过就是单音经常发病的意思,想让他回来多安抚一下。可陈棠不傻,他知道单音虽然对他有感情,但怨恨明明远大于那点母爱。
“再怎么样,那是你妈。”
“必要时我可以在电话里安抚她”鲜红的血从手臂流在手背上,又到手指上。终于就要滴下来,陈棠攥起手,用指尖揉了揉,把滴滴鲜血抹开在手掌上。
“行李留在饭店了,我得去拿。没什么事我先回学校了”
陈应别没再留他,陈棠也毫无留恋的出门。
公交车站。陈棠终于受不住的跌坐在花坛边的石头上,他终于有力气紧紧的攥起左手,右手拿着那把伞。
他怕有人看到他满手臂流到手掌的鲜血,又怕把松楠的伞弄脏。
可满是血迹的手臂根本不能遮挡,他只能把伞打的低一些,再低一些。低到伞面几乎都歪在了左臂上,头发和身子全部都湿透了。
他坐在路边大口喘着气,看了看攥着拳头的左手,用没有沾染血迹的一侧抬起抵着眉心,用伞遮住了自己的脸。
一定很狼狈吧。
每次都这样,小时候没有能力,他每天都这样狼狈。现在有能力自己出来了,他就偶尔这样狼狈。
陈棠闭着眼睛,他在某一瞬间不是没有想过那些不好的事。
比如怎样离开更体面一些,或者痛苦小一点,因为他觉得自己本质还是怕痛的。
可就在现在,在他又一次不住的想起的这一瞬间。
松楠那张笑脸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
陈棠甚至没觉得诧异,因为松楠实在是太幸福了。
他想过,如果有一天他能遇到幸福的人,他一定会狠狠的嫉妒,甚至恨。
他想过,自己一定会狠狠的谴责上天的不公平。
可他遇到松楠,明明松楠所拥有的幸福已经远远的超出了自己对幸福的认知和想象。
可他竟然只是羡慕。
陈棠用曲起来的手指碾了碾眉心,他不否认,除了羡慕,其实还有。
他觉得像松楠那样美好的人,应该永远幸福,永远不要和他这样不幸的人有交集。
?
公交到了。
陈棠坐在车上,难得的没有起身给别人让座。
他望着车外,一排排翠绿的树一闪而过,他自嘲的笑了笑,又想起了刚刚的胡思乱想。
来不及了,他想,他已经认识了松楠,他们的人生轨迹已经有了交集。
那就希望松楠不会因此变得不幸吧。
从公交车下来的时候已经不下雨了,天倒是又冷凉了些。
陈棠从清城赶回来到现在还只是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这会儿的凉风阵阵吹过竟也觉得有些冷了。
他提着伞往火锅店走,他想一会拿到行李,还要拿出一件衬衣穿上,不然可能会感冒。
还要借用一下那里的洗手间,把手和手臂洗干净再去药店买盒创可贴。
陈棠举着伞快步走着,远远的,他在火锅店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走近,松楠抱着一件黑色冲锋衣站在门口张望。扭头看到陈棠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向他走过来。
陈棠下意识的把左臂放在了背后。
不知该如何掩盖,他下意识的用右手把刚刚费劲收起来的伞递过去,对着松楠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陈棠:“不好意思,不太会折伞。”
松楠并没有接过伞,他抱着衣服想往后瞧,很显然他看到了陈棠刚刚的小动作。陈棠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但他下意识做的事,自然也不会想让松楠看到。
探着脑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的松楠一改刚刚的笑容,他站好,立在陈棠面前。
陈棠之前没觉得松楠比他高出多少,但这会儿松楠在他面前站直,他才觉得,他们之间差的那几厘米还是很有用的。
松楠顺着陈棠衣服上蹭上的血迹看过去,能依稀看到一点已经结痂发黑的伤口。大概陈棠还觉得自己藏得够好,被松楠面无表情的盯了一会也愣是没把手拿出来。
最后,是松楠的语气软下来。他垂着眸子,看不清情绪。
“天冷,先把外套穿上。”
意思是要把手臂拿回前面。
陈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躲什么,松楠看到会怎么样呢?知道这是被他妈妈抓出来的会怎么样呢?
嘲笑他?和小学同学一样,说他不听妈妈话被打了。
奉劝他?说那是他妈妈,别太介意了。
安慰他?说谁没被家长打骂过,都是正常的。
他听了二十年,就算在松楠这里再听一次,又怎样呢。
陈棠把手臂重新拿回来放在身侧。
但他其实是介意的,介意让松楠看到这样不堪的自己。可已经来不及,他已经把手臂抬起来,举到了松楠面前。
三条抓痕像盘桓的山路绕在他的手臂上,留在里面的血,流下来的血,包括手上被揉开的血干涸在一起,已经分不出究竟有多少伤口了。
陈棠下意识拒绝了松楠递过来的衣服,低声说:“不要,会弄脏。”
松楠没说话,还是低着头把衣服披在了陈棠身上。
把陈棠带进洗手间,松楠去前台要了几张纸。
回来的时候陈棠正举着手臂在自来水下冲着,干掉的发黑的血被水流冲着落下,又顺着管道流走。陈棠却感受不到痛般,他面无表情的站着,眼睛直勾勾的望着狰狞的伤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松楠靠近,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只是把纸浸湿,伸手抓过了陈棠的手臂。
“会感染。别冲了”
说罢,陈棠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把手在松楠的手掌中抽出来。
松楠拿着纸一点点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净,再带着陈棠坐在了门口的空位上。旁边是两只行李箱,还有一个黑色的相机包。
“看好我们的东西,我去买药。”
没在和陈棠商量的,松楠说完转身就出了门。
陈棠这会大脑还没有很灵光,他只知道松楠说让他看好东西,但他也不知道怎么才是看好,他这会儿心神不宁,他还在等松楠问他,为什么受伤了,为什么不听话。
松楠那样的家庭,或许没有挨过打,那大概他不会说出挨打正常的话,陈棠想,他提前做个心理建设,待会真的听到了,他的心或许就不会那么痛。
松楠回来的时候,陈棠正把他的相机包抱在怀里。
松楠愣了愣,随即偷偷笑了。
但待他走近,那抹笑容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把药放在地上,把陈棠手里的相机拿走放在桌上,然后他人蹲在陈棠面前。
把碘酒拧开,用棉签蘸过轻轻涂在伤口上,那伤口又大又密,创可贴根本派不上用处,松楠索性买了几卷纱布回来。
一直到轻轻缠上纱布,松楠都没说一句话,似乎也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陈棠那点自虐式的想法蹦出来,他的心像被抓着,似是一定要听到那样几近带着凌迟的痛的话才肯罢休。
陈棠哑着嗓子,说:“没什么要问的吗?”
松楠正在用医用胶带粘纱布,他没抬头,声音自下而上的传来:“没。”
待了几秒,似是意识到陈棠没说话,松楠又说:“一定要问吗?”
陈棠盯着刚刚还带着可怖抓痕的手臂,现在已经看不到伤口了。他的视线里一半是纱布,一半是松楠黑色蓬松的头发。
他眨了眨眼睛,一时间大脑做不出什么判断,只是凭着本能低声说:“如果..一定要你问呢”
松楠没立刻答话。他把最后一块胶带粘上,包扎好了整个手臂,抬起头。
陈棠也正在看他,所以松楠没什么顾忌的回望他,直直的看着陈棠的眼睛。
他的手还放在陈棠的手臂上。松楠隔着纱布轻轻摸了摸伤处。松楠张开嘴,又顿了顿。
“一定要问的话”松楠看了看陈棠的眼睛,说:“还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