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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斥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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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后,纪言光并没有再做停留,即便丁母吩咐了何妈去泡咖啡,诚心诚意邀请他多坐一会儿,也还是被他婉言拒绝。
“不了,谢谢阿姨,我还约了朋友们去体育馆打球。”他彬彬有礼地浅浅一笑,顺道抬起胳膊,瞅了一眼腕表,笑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就先告辞了,下次再来登门拜访。”
说完,便站起了身,微微躬了躬身子,捎带着对丁父和丁母点了点头,以示尊重。
丁柔见他去意已决,下意识也跟着站了起来,眉眼间多了一丝留恋和不舍。
正值中午,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强烈的阳光热气逼人,轻而易举地穿过客厅那扇一尘不染的落地窗,肆无忌惮地充盈了大半个房间。
乳白色的地砖也因为玻璃的折射,罩上了一层朦胧的七彩光影,染着淡淡的光晕,分外好看。
听着窗外的阵阵蝉鸣,仿佛感觉到一阵暑气扑面而来,丁柔眼神一亮,说:“你等一下。”
言罢,就急冲冲地往厨房跑去,纪言光不明所以,只是微怔了一下,站在原地,丁佳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胸前抱了个天鹅绒抱枕,精巧的下巴轻轻抵着枕边的金色流苏,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沙发里,满不在乎地垂眸发呆,就像一只慵懒高贵的猫咪,对周围的一切不屑一顾。
不一会儿,只见丁柔怀里捧着两瓶淡粉色包装的樱花果汁,笑着说道:“天气太热了,这果汁特解暑,你拿着。”
纪言光当着丁父丁母的面,自然是客气十足,推拒道:“不用了,我包里有水,而且体育馆有空调,不会热的。”
丁柔却也客气地硬要他收下,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往他手里一塞,说:“你就拿着吧,我和佳佳每天都要带一瓶去上学,味道很清凉。”
窝在沙发里冷眼旁观的丁佳,此时也开了口,语气平静地说:“我姐姐给你,你就拿着吧,挺好喝的。”
原来是丁佳爱喝的,纪言光垂眸看着手中的淡粉色果汁,晶莹剔透,修长的手指触及冰凉的瓶身,清凉的润感直达心底,仿佛是一道樱花的香气伴随着微凉的晚风吹来,不由得心神一晃。
见丁柔这么一番好意,他也不好再三相拒,笑着将果汁放进包里。
一切看着都是那么的和谐有爱,只是这一推一搡和一还一拒间,都被一旁的丁母尽收眼底,丁柔的动作似乎显得有些亲昵,明显超出了普通同学的距离感,而且,她的笑容,她看向这个男孩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与其说是一种包含了感激的友善,倒不如说是一种似曾相识的萌发青涩的悸动。
丁母也年轻过,也是从青春期少女过来的,对这种小女儿的心思自然是心知肚明,画着上挑黑色眼线的细长眼睛稍稍眯起来,如狐狸般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眼角掠过的那抹异常的羞涩,眸里的神色渐渐暗沉下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殷红的唇,嘴角挑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阿姨再见。”纪言光温声道别。
丁母挑眉一笑,点头致意说:“好,下次有空随时来做客。”言罢,对着丁柔使了个眼色,抬了抬下巴说:“柔柔,去送送。”
然后又转过头,瞥了一眼窝在沙发里的丁佳,见她独自发呆,跟座雕塑一样置身事外,连句起码的招呼都不和客人打,心里便有些不悦,只觉碍眼,暗诽道:到底是废铜烂铁,终究不会做人。
送走纪言光后,丁柔如释重负地般长叹口气,扭了扭一直端着的脖子,一脸的轻松,却不见丁母的身影,只间见丁佳变换了姿势,抱着双膝蜷在沙发角落里玩着手机,便挨着丁佳坐下,靠着她轻声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丁佳心里咯噔一下,纤长浓密的睫毛轻微颤动,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回了句:“很帅啊,是女人喜欢的长相。”
“我不是问你长相。”
“知识面挺广,懂得不少。”
“我不是问你学识。”
“衣品挺好的,一看就知道家里有钱。”
“哎呀,我更不是问这个。”丁柔见丁佳一直回答不到点子上,有些急了,便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清澈的瞳孔,水灵灵的,满怀期待地说:“我的意思是,爸爸妈妈会喜欢他吗?”
丁佳捧着手机、打字的手停了下来,刚想回“应该喜欢吧”,可看着面前丁柔略带羞涩的眼神,不知怎的,烦闷的心情愈加毛躁起来,话刚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好像被粘在喉咙里似的,堵着十分难受。
犹豫了片刻后,只漠然地收回目光,似是故意赌气般,淡淡地回道:“这你得去问妈妈。”
丁柔见问不出什么,有些扫兴,便撇了撇嘴,转过头来,拿起桌上的那叠试卷,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倒也不是对那些题目有多大兴趣,只是看着试卷上那挺拔的字迹,就觉得心里头甜滋滋的,好像离他更近了一步。
丁佳被丁柔翻试卷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别过头去,只见丁柔将那几张试卷捧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跟个宝贝疙瘩似的舍不得放下。
一时之间,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看着丁柔嘴角流露出幸福的微笑,自己心里头居然有些酸溜溜的,鬼使神差地就朝丁柔挪过去,趁丁柔不注意,一把扯过她手中的试卷,举在手中,得意地晃了晃,开玩笑道:“我倒要看看,这试卷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她随手翻了几张,卷面虽有些发黄陈旧,可爱惜得很好,每一张都干净整洁,字体工整,挺拔如松,解题过程被写得明明白白,很是清楚,一点都不像大部分男孩子的试卷那般脏兮兮,胡乱涂改墨团成堆不说,还总是破破烂烂地缺个角。
丁佳看着看着,嘴边漾起浅浅的笑,眼神柔和起来,眸中像是蕴涵了一团微萤的亮光。
丁柔自己还没看够呢,便有些着急了,忙就伸手想要把试卷抢回来,娇嗔说道:“你还我…….”
却不料丁佳一个起身,握着试卷,嬉笑道:“你来拿呀……”
丁柔跺了跺脚,笑着就要去抢那试卷,姐妹俩一边嬉闹着,一边往后推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楼梯口,丁佳一个不留神,就正巧撞上了刚走下来的丁母。
丁母手中拎着的白色铂金包被撞落在地,她自己也被撞得微微趔趄,但还好扶住了楼梯把手,才没有摔倒。
她站定身形,回过神来,看着打闹的二人,最后把目光死死锁定在丁佳身上,细长的柳叶眉紧紧一拧,面露不悦,那一瞬间,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嫌弃和厌恶。
丁佳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把头压得低低的。
虽然从小到大,她早已对妈妈的冷淡和疾言厉色习以为常,但好在自己规行矩步,谨守本份,从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惹妈妈生气而受到过度苛责。
可现在妈妈的眼睛里,充满了嫌恶,那么熟悉却又陌生,让人不禁有点毛骨悚然。
“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丁佳音量不大,语气也很是谦卑诚恳。
丁母却对她的道歉置若罔闻,冰冷冷地看着她,从鼻孔里轻蔑地呼出口气,言辞严厉道:“佳佳,你都多大了,已经是高中生了,就不能稳重一点,还跟个小孩子一样长不大,做事情毛毛糙糙的。”
丁佳抿紧了嘴唇,低头看着脚上的兔头拖鞋,心里渐渐酸楚起来,不敢抬头去看妈妈的脸,默默地挨着教训。
可丁母见丁佳不说话的样子,却越发趾高气昂,得理不饶人起来,伸出食指对着丁佳指了一下,那教训人的姿态简直比老师还要高傲几分,继续说道:“我让你平时没事的时候,多帮你姐姐辅导下功课,你倒好,只会拉着她玩,这次要不是纪言光搬来了,帮你姐姐补补课,你姐姐到现在还是班里倒数呢,真不知道,带你回来干什么!”
她越说越过分,连一旁的丁柔都听不下去了,打心眼里心疼起妹妹,心想:就算佳佳是领养来的,也不用对她这么刻薄吧,便连忙帮丁佳辩解:“是我自己不爱学习,和佳佳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不就轻轻撞了一下,妈妈你至于生这么大气?”
被丁柔这么一说,丁母倒也熄了点火。
丁母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一直以来都是宠爱有加,哪怕是丁柔犯了错,她也从不多加责备一句,每次只要心情不好的时候,丁柔说上两句好听的哄哄,顷刻间,丁母就能眉开眼笑,转阴为晴。
再反观丁佳,从小便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丁母生气。
有丁柔帮丁佳说话,丁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见她放平了语气,声音不复刚才的尖酸刻薄,温柔了不少:“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柔柔,我看纪言光那小伙子不错,成绩好还有礼貌,你要多和这样的人交朋友,朋友也是要千挑万选出来的,可不能什么人都能打交道的。
话刚说完,眼睛锋利地一瞥,看了眼低头不语的丁佳,又喋喋不休道:“佳佳,不是我说你,你从初中开始就和那个郭星怡做朋友,你看看那姑娘,全身上下有点学生的样子没有,整天吊儿郎当的,就会在外面野,你就不能和些成绩好人品好的同学做朋友?真让父母操心。”
听丁母这么说郭星怡,丁佳也愤愤不平起来,看了丁母一眼,声音软软糯糯,语气却十分倔强:“郭星怡也没有那么差,她成绩是不好,但每回测验都能及格,对我也很好……”
丁佳明目张胆的顶嘴,把丁母心里刚刚压下去的火苗又重新点燃,咄咄逼人道:“你看看你,和她混在一起之后,连大人的话都不听了,真是无药可救!”
话说到这份上,丁佳真的是委屈到极点,不管是默不作声,还是出言反驳,都只会遭到更加严厉的指责。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可唇瓣还是抑制不住地颤动,大拇指的指甲用尽全力插进手心,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心仿佛被千百根钢针扎满,仅剩的自尊也被戳得千疮百孔。
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力的羞耻感,眼里也很快蓄满了泪水,温热的泪很快模糊了视野,白瓷地砖折射出的那一丝丝微黄的阳光,也变得迷离闪烁。
丁柔见不得妹妹憋屈成这个样子,有些心疼起来,赶忙半哄半推着,将丁母往门口拽去,说:“妈妈,你不是还有生意要谈嘛,赶紧去吧,别耽误时间,我送你上车,佳佳也不是有意撞你的,大不了我们下次注意点就是了。”
丁母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捱不住丁柔软磨硬泡地求情,虽还有些余气,却始终没有发作。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丁佳一人,傻傻地,呆呆地,愣愣地,站在原地。
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凝结,每一口呼吸都冰冷无比。
她想回房间痛哭一场,可脚下却好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无力跑开。
慢慢地,她蹲了下去,用力抱住双膝,纤瘦的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终究还是没能扛住,一顿一顿的抽噎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单薄的双肩如筛般抖动,恍若置身寒风之中,晶莹的泪水如水晶珠链般掉落,掉在地上,隐隐折射出七彩的微光。
浓黑的睫毛被泪水浸湿,睁眼垂眸间,仿佛是折翼的黑蝴蝶。
一种近乎脆弱透明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