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都》棹七

1、引子

　　“妈的……他妈的……”
　　四周荒芜寂静的可怕，残破的高楼大厦看不出来是什么年代建造的，杂草萋萋，疯长的野草像是变了异，长得近比人高。
　　偶然间传来断续的声音，无人回应，却更显得诡异。
　　“臭……表，子，居然敢跑……别被老子抓到。”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等老子抓到你，老子就他妈宰了你，把你的皮剥了，给老子做成皮带。”
　　“好耶，草莓味赛高！”二十来米开外的高楼天台上，坐着一个小小的灰色身影，那个人穿着一身过长的灰色羽织，带着连在羽织上的帽子，撕开棒棒糖的糖纸，随手往下一扔，轻飘飘的糖纸随着突然莫名其妙涌动起来的风，诡异绕了一个漂亮的“S”形后，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滚，滚开！”
　　好像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男人停下了脚步，惊恐的大叫起来。
　　“别缠着老子—啊啊啊啊！”
　　“晚了哦，这里可不是安全区了呢。”
　　坐在天台上的人和大爷一样，两手插兜，将含在右边腮帮子里的糖换了个位置，压在舌下，似是看戏一般，绕有兴致的欣赏着男人的惨象。
　　“嗯，只不过是草比人都高了，看不太清欸。“不过……”
　　“啊—！来人救救我啊！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啊—！”
　　看清了，是一个腆着啤酒肚，地中海，打扮的人模狗样的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
　　不过，远离安全区，意味着的，就是随时随地身处于危险之中。
　　还好这里不是核心区，只有一些低级的“子”兽。
　　杂草很快被暴动的“子”踏平了。
　　兴许是因为被隔离在安全区外，异兽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活人了，一个个兴奋异常，长的四不像的异兽，啃食着男人的血肉，很快那男人一身道貌岸然的西装沾满了血渍和恶臭的异兽唾沫。
　　其中一个浑身上下全是润滑黏液的软虫，钻进男人已被撕扯成破布的昂贵西装裤裤管里。
　　不知咬了什么，男人痛苦的捂住了裆处。
　　“滚。”
　　是清冷的女声。
　　视线朝上望去，有别于男人的慌张，天台上的人气定神闲，两只手依旧插在口袋里，第一次开口，如有外人，定能听的出是年纪不大的少女。
　　一只具有飞行能力的异兽，长着蝙蝠的身体，扭曲人类脸庞，等级稍高些的子，在少女身旁徘徊着，似乎是发觉，比起地上的人来，坐在天台上的人才是它更感兴趣的猎物，它贪婪的靠近，覆了层白膜的眼睛逐渐变得猩红。
　　少女戴着帽子，整个人敛在阴影之下，她头也没抬，目光也没转，只是慵懒的、有些恋恋不舍地将左手从口袋里取出，缓缓举起，有些幼稚的比做打枪的样子，只不过，稍稍有些出戏的是，手都没能对准那只人脸蝙蝠。
　　“bang。”
　　少女用犬牙咬碎了嘴里已经融了一半的棒棒糖。
　　异兽比起正常人类，不仅有更强的□□，协调性平衡性以外，也拥有对危险降临的直觉和大难临头、死亡预知的能力。
　　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死亡的恐惧刚刚笼罩住一秒前还咄咄逼人的异兽，还没有来得及让那只蝙蝠做出逃跑的决定，简单利落的话音收尾，庞然大物就顿时间消失了，像极易溶解的溶质，溶解于空气之间，悄无声息，可怜最后在这个世界上，连一点血肉都没有留下。
　　“要我救你吗？”
　　大抵是顺风顺水了半辈子的男人还从来没有陷入这般绝境，已经陷入绝望的男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不管三七二十一，即便只是少女的声音，或许平时的他会嗤之以鼻，但而今的他哭得泪流满面，眼泪鼻涕糊在一起。
　　“我想活下去啊，救我！救救我啊！等救我出去，我，我能给你钱！好多钱！”
　　虽然到这种地步了。但是，男人的态度还真让人不爽啊，明明是求救，还能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好像是别人在祈求他，想要和他进行交易，这又算什么呢，刻在骨子里的优越感吗？
　　少女继续咀嚼着嘴里或大或小的糖果碎片，对男人的惨叫置若罔闻，草莓的香甜气味充溢着口腔。
　　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能活的到现在，全全是因为没有灵智的低阶异兽的劣根性，没有团体意识和自我的优越感，因为完全确定，男人已经是它们的掌中之物，所以稍高一些阶级的子兽已经开始了互相残杀，但男人也无法逃走，稍低一些阶级的子兽拦住了去路，吸食着男人的血肉。
　　于是，男人一边受着□□上的折磨，一边也要单着受着精神上的折磨。
　　“大，大人，救救我啊，救我啊，只要救我，我什么条件都能答应您！”男人没有听见他想象中的声音回应，因为生理疼痛而留下的眼泪混着鼻涕汗水和血渍，都糊在平日里养尊处优而肥硕的脸上。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一只身体巨大的“子”用自己像是弹簧一样可以自由伸缩分裂的触手，捏碎了其他的子，庞大的身躯上有着一个小儿细长，既不符合庞大身躯的“脑袋”，或者与其说是脑袋，还不如说是白色的软虫，霎那间异变，细长的脑袋分裂开变成了血盆大口，恶臭而又腥红的口腔里面长满了白色的短触手，和肉虫一样聚在一起，蠕动着。
　　白色的短触手也和身体外面裸露出的触手一般，伸的极长，四周的低阶灵兽散尽了，男人被裹满黏液的触手一点点裹紧，送入了口中。
　　当眼前最后一点光亮即将被吞噬，镶嵌进男人手腕上的晶核发出刺眼的光亮，晶核飞速旋转，无数道亮光汇聚，组成了一个海蓝色的光屏，屏幕突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一只卡通猴子可爱俏皮的形状，一行行银白色的字跳动着，呈现在海蓝色的屏幕上，在男人无限放大的瞳孔中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交易
　　你是否愿意用属于你的任何来交换你此刻的愿望？”
　　颇有点撒娇口气的正太音，抑扬顿挫的朗读着交易内容，男人用眼睛堪堪扫过，被酸液所腐蚀的皮肤传来的刺痛促使他几近没有多加犹豫，没有时间在等正太音一点点读完，他用颤抖的手点下同意的按钮。
　　“确认交易。”
　　海蓝色的猴子屏幕上，本来浅浅笑着的可爱猴子，此刻嘴巴越笑越大，直接裂到了耳根，蓝色的屏幕加速旋转着，消失在男人的眼前。
　　“乙方的愿望为—”
　　“甲方已完成交易。”
　　男人的晶核传来的，冰冷的女声机械音，还未播报完，又被一道可爱的正太音打破。
　　“哈，哈。”不过一刻，男人眼前的光景顿时一亮，就似乎是刚半只脚踏进阴间，又硬生生被人拖了出来。差点喝上孟婆汤的后怕和活下去的喜悦，让男人像一条哈巴狗一样大口喘气。
　　“大，大人。这是在……”
　　稍稍平息，男人突然发现不对劲。
　　自己脸朝着天，后脑勺朝着地，整个人像气球一样被人打了气，堪堪处于胀破的边缘。过高的气压让他几近窒息，失重的感觉让他差点呕了出来。
　　“大人”并没有理他。
　　男人艰难地翻身，试图了解自己身处何地。
　　男人的小眼睛惊恐地睁大，鼻涕眼泪因为高速移动带来迎面的风，都风干糊在了脸上。
　　所谓的“大人”不过是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满一米六，身材娇小消瘦的少女？
　　更可怕的是，少女像牵气球一样牵着他，好像摔了根细线绕在他脖子上，她手里牵着线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满不在意，每每要被风吹走，勒的他喘不过气时，又有股莫名的引力吸引着他，用下巴摩擦脖子，又好像摸不到线。
　　高压来自于高空，少女在高空中高频瞬移，数次瞬移后，少女短暂停歇，脚下的空气并成空气块，前脚一离开，后脚空气块又瞬间消散。
　　少女没带羽织上的连帽，但带了一个巨大的海蓝色头戴式耳机，耳机的侧面画着海浪浪花的简笔画，男人看不清她的脸，却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我要你在拍卖会上搞到的那块紫晶。”
　　离男人被救到被摔在自家门口只有短短一分钟，但男人好像经历了一辈子的大起大落。
　　“我还有其他很多值钱的玩意儿的，能不能商量一下啊？这是我费了好大的劲为我女儿弄到的。”随着少女像扔垃圾一样嫌弃的态度，男人身体失重的感觉消失了，被重重摔倒在地上。
　　离开危险，男人稍稍平息了口气，应该是看少女年纪小，便拿出长辈的态度，试图改变少女的想法。
　　少女看了眼男人的哥特式庄园便平静地转身，但回答的问题确实驴头不对马嘴。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大人。”少女第一次回复男人的话。
　　“嗯？”男人一时间改不掉傲慢的态度，即便是仰头看人，也显得好像是别人有求于他，在讨价还价。
　　“叫我主人吧。”
　　少女语气轻快，像是在问“今晚晚饭吃什么。”
　　“如果乙方不按约定达成交易内容，则会受到惩罚。”是当初带来交易内容的声音。
　　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本来可爱正太音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锐利，几乎要划破耳膜。
　　给他带来生的希望的声音，同样也能带来死亡。
　　男人像生理条件反弹，立刻闭上嘴，启用了晶核，调开了从属面板，低声嘶吼道。
　　“妈的，快，快把紫晶拿出来！”
　　成群的仆人从庄园里涌出，为首的端着华丽的红丝绒嵌金盘，上面的紫晶透亮，没有一丝杂质，夺人眼目。
　　与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个眼窝凹陷，衣衫褴褛的仆人，他们脖子里拴着粗粗的铁圈，铁圈已经生锈。
　　刚出来的仆人有点分不清楚四五六。
　　“交易达成。”
　　正太音又恢复了正常。
　　紫晶在垫子上消失了，转眼间就到了少女的左手上，无比珍贵的紫晶就被少女握在左手，随意放进羽织口袋里。
　　“一帮蠢，货，看什么看，看不到老子倒在地上！”男人的声音又变得中气十足，熟练的像踢狗一样踹了旁边的仆人一脚。
　　“怎么声音这么耳熟呢？”男人喃喃地说，他被围拢在仆人中间，回忆着少女为数不多的几句话，刚刚在空中那种异常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记忆的小女孩，是两只帆布耳环，一只绣了鹤，一只绣了海。
　　少女耳机下也有耳环，虽然只有一只，但同时绣了鹤和海！
　　他妈的，那个表.子，就算打死他他都记得。
　　“妈的，小贱表.子，他妈的，敢糊老子！他妈的，母狗！”
　　男人也许是因为人多，也许是看到少女没有理他，甚至头也没有回，仍然不急不慢的往前走，本来因为还有些顾及而收敛起来的声音逐渐一点点提高。
　　“当初要不是老子留着你还有用，早他妈把你给当妓给卖了！居然敢算计老子逃跑。”
　　“这次，这次那个贱，表子逃跑也是你算计的？你们这种下等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男人后知后觉，细细回想着几个小时前。那个贱人就像故意引着他往安全区跑。
　　“妈的，去把她给我—去哪了，快，快保护我，啊！”
　　男人不可置信，话音急促，都还没有来得及收尾，少女的身体闪了闪，像不稳定的录像，瞬间消失在了离男人几十米远的小路上。
　　左右四处张望，仆人把他围拢，前后左右没有留下一点空隙，男人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喂。”
　　声音从上方传来。
　　男人惊恐地抬起头。
　　突然出现在天上的少女，身体又有些不稳定的闪了闪，但也只是眨眼间，很快就稳定下来。
　　少女依旧双手插兜，中长款的灰色羽织遮盖到膝盖，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从下往上看，能看到下面穿的超短紧身黑色牛仔裤，右边大腿上绑了一个灰色的腿环，连接在牛仔裤上，环接在羽织下的腰里，下面穿了黑白的无带运动鞋。
　　虽然身高不算高，但难能可贵的是，少女身材比例极好，腿长占了身高的很大一部分。
　　少女的动作十分轻盈，像蝴蝶一样，一只脚踩在了男人仰起的肥硕胖脸上，整个动作可以用“优雅”来形容。
　　男人随着重心不稳而倒下，少女的脚依旧紧贴在男人的脸上，周围围拢他的仆人纷纷散开。
　　他的身体将着地时，少女突然用力—能看到她腿部因长期锻炼而训练出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
　　男人的整个头颅陷入花重金装修的鹅卵石小路里，随着男人的头颅陷入，除了凹陷的那一个大坑，四周的小路上都有了细微的裂痕。
　　少女完事了就像没事人一样，缓缓收回了踩在男人脸上的那只脚。
　　男人的鼻梁骨应该是断裂了，鲜血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淌进了他因为鼻塞而大张呼吸的嘴里，两颗门牙也不约而同的掉了下来。
　　“嗯，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请你解除对那个小姑娘的控制吧。”
　　少女一脚又踩在了男人挺起全是脂肪的肚子上。
　　“咳，咳嗯，咳。”短暂陷入昏迷的的男人，刚刚醒来，肚子上受到的剧烈撞击又让他呕了出来，他整个人仰着头，不停地干呕，又被涌出的血沫呛到咳嗽。
　　少女像看一个垃圾一样，有些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男人第一次正对着少女的脸，因为逆光，看不太清少女的脸，但有几缕过短的发丝，从带的羽织帽子里露出，随着风摇晃，在阳光下显成金色。耳机环在羽织下的脖间。
　　少女半跪下来，一只脚踩在他的脖子上。
　　“好了哦，我不理你只是因为我讨厌麻烦，不直接杀了你也只害怕麻烦，毕竟我最讨厌麻烦了，开口和你说话也很累啊，其实那个小姑娘还真是可爱呢，只有口头约定不完成也没什么的，但既然你之后还有可能造成麻烦的话，那我就先完成约定，再顺便教训你一下咯。”
　　少女语气轻快，男人视线模糊下，看着她面无表情的在每句话末尾加上语气词，明明是撒娇的话，却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很宝贝你的女儿呢，她是不是也被“神”赐予了宠爱呢，但我还是比她厉害，所以不要给我找麻烦哦。”
　　虽然少女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应该只要智力正常，就可以听懂话里赤裸裸的威胁了。
　　男人颤颤巍巍将手腕上的晶核亮起，从从属面板里，正着划了几下，又像突然想到什么，按了倒叙，划了短短的一段，就找到了，点下了“取消”的按键后，翻面展现给了少女看。
　　“才只有七岁啊，还不是最小的，那你可真真是一个人渣呢，又刷新了下限欸。”
　　少女起身，漫不经心地将帽子接下，将藏于羽织中的发丝撩起，没有扎起，头发披散开来，滑落在耳机上，是过肩一点点的长度，头发是纯正黑色，但发尾染了晃眼的海蓝色，在少女穿的一身灰黑白中，更显得明亮，让人一眼联想到大海。
　　“你是……你是……”男人看了少女一眼，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埋下头，无比熟练又迅速的切换着屏幕。
　　“系统提示，正在更新今日的排行榜。”
　　少女从上往下俯视着男人，许久没有修剪，过长的刘海没有别到耳后会扎起，有些扎眼，少女往上吹气，让刘海飞起。
　　男人看到少女的右眼，本来灰蒙蒙沉寂着的眸子，映射出大海一般醒目的蓝色，妖艳的勾人心魄。
　　屏幕亮起，自动从上往下滑着，也没有能够滑多久。
　　屏幕在男人面前停了下来。
　　“系统温馨提示，为您自动介绍前一百位，对神明最忠诚的信徒。”屏幕旁有几行小小的字——既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也是不惹恼您面前的大人。”
　　冰冷的机械女音播报完毕，那块海蓝色的猴子屏幕在少女右边展开。
　　“第三位，代号——湮灭之海，无从属，能力：控制……”
　　“控制分子，原子，离子。”男人的瞳孔猛缩，慢慢放大后变得无神呆滞。
　　身影闪了闪，少女一瞬间又消失了，只留下残影在原地，视线放远，她又出现在了原来走到的位置。
　　“我讨厌麻烦。”
　　比起死亡的短短一刻，还是一直生活在死亡的恐惧中更折磨人吧。
　　少女的每句话都不带什么感情，语音语调近乎相同，平稳冷淡，却出奇的爱加上语气词。
　　“再，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