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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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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才来啊!”
话声响起。像是惊动了什么,世界倏然消散。
飘散的目光缓缓聚拢,幼艾从回忆中走了出来。
窗外干枯的枝干上,几只鸟儿悠然落座,成了秃顶树上少有的点缀。鼻端萦绕着经久不散的消毒水味道和柑橘清香,似是和记忆有了视觉与味觉上的共感,恍然间不知今夕何夕。
“办手续的人多,还疼吗?”
“嗯。”
“我去喊医生。”
“不要。”
“那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嗯。”
“想听什么?
……
女孩儿软绵又委屈地撒着娇,男孩儿温柔地给予安慰。她转向声音来处,蓝色隔帘阻挡了视线。两人小声说着话,与外界互不干扰。
四方围帘,即成世界。
幼艾会心一笑,缓缓收回目光,在瞥到门口站着的人时蓦地顿住。
顾停舟姿态闲散,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知站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看着他懒洋洋走了过来,幼艾震惊道。
“听听”,顾停舟捏着嗓子矫揉造作,“你应该说:‘小舟哥哥,你怎么才来啊!’”
幼艾予之白眼,“我敢说,你敢听吗?”
不知脑补了怎样美妙的场景,顾停舟哆嗦一下,“不了不了,耳朵消受不起。”
“说正经的。”她及时止贫,将话题拉回正轨。
“信息没回电话没接,联系不上你就打给了小毛警官。”有一年暑期实践,顾停舟在一家报社做实习记者,跟踪报道过一个新闻,跟队里的人都很熟悉。
“睡了两天,早上刚醒。手机在队里,毛豆回去拿,还没过来。”她简短说明。“找我有事?”
“咳,那个,吵架了,找你调解。”顾停舟摸摸耳朵,不好意思地说。
听到这个,幼艾顿时来了精神,“详细说说。”心想,如果手边有捧瓜子就更好了。
看出了她听八卦地架势,顾停舟没好气道:“等着你调解,万千幸福家庭早破裂八百回了。”
幼艾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沈岸哥呢?”
她和扈小六曾经打赌,这俩人闹矛盾的最长时限能不能超过一天。答案是,不能。对此,他们俩多见不怪,习以为常。
“昨天值夜班,还没联系。倒是你,怎么把自己折腾进急诊室的?”顾停舟转移话题。
幼艾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
今早问了毛豆任务的后续情况。
那天开枪的同伙是个当地居民,有些智力障碍。犯人逃亡时曾躲在他家,忽悠他有人在追杀自己,如果能保护他安全就给他二十万娶媳妇儿。
那人也没想到随口忽悠的傻子能帮到自己什么。
抓捕那天,傻子偷了邻居家的猎枪,跟着跑到后山,误打误撞看到了抓捕场面,随意开枪打到了一个不幸的倒霉蛋。
……也就是她。
“算了,知道你们有规定。换个问题,现在什么感觉?”
幼艾听出了话里的担心,笑道:“还行,药劲儿还没过,感觉不到疼。医生说问题不大。”
顾停舟松了一口气,“刚刚看着窗外发什么呆呢?”
“睡了两天,做了场梦。刚刚在回忆梦里的细节。”
顾停舟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梦到灵魂回到过去,跟着重走一遭。”
“穿越重生文啊,快跟我讲讲。”顾停舟本硕皆是文学专业,对各种故事兴味盎然,“有没有带着现在的记忆和智商在成绩榜上大杀四方?”
“得了吧,你真当写小说呢。”幼艾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梦里一会儿是现在的思想,一会儿又是小时候的视角,很乱,但也很真实。”
小时候经历那些事时的感觉和想法,到现在哪里还记得,她在以长大后的思想来回味小时候的经历,所以梦醒来,格外深刻。
顾停舟默了一瞬,也想到了那些不够明亮的记忆,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幼艾理解他的理解,并欣然接受。
“流清怎么还没到?”
一记重磅炸弹响起。
“你告诉他了?”陈幼艾无风自凌乱。
“你没告诉他?”顾停舟同样凌乱。
两个凌乱的人久久对视,不能言语。
“我早上用毛豆手机发了信息,说在执行任务,晚上聊。”幼艾一脸生无可恋。
“我昨天晚上跟小毛警官打完电话,发消息问流清情况。”顾停舟越说越兴奋,等着看好戏的心思溢于言表。
“你快发信息,说你搞错了。”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幼艾心想。
顾停舟刚想拒绝,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搞错什么?”
……
扈流清发丝凌乱,风尘仆仆,时常扬起的唇角此刻紧抿着,医院的顶灯将锋利的棱角勾勒出一层苍白的边,像早春的冰,凌厉而脆弱,也像温凉的玉,莹润而易碎。
梦里的人和眼前清劲挺拔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幼艾心中不由为之一悸。
看着那人走近,她久久移不开目光。
顾停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明亮,起身,拿腔作势地换上一副慈爱面孔,字正腔圆道:“你且在此处躺着,我去给你买橘子。”
幼稚!上学时候的把戏也迎来文艺复兴了。
“好的,小舟爸爸。”幼艾双手交叠安放身前,作乖巧状。
扈流清闻言停下手中动作,将目光转向始作俑者。
顾停舟吃瘪,察觉到旁边不太友善的视线,转口道:“等你伤好了再给你买哈,那个,你们聊着,我出去透透气。”
大明亮走后,幼艾牵过扈流清的手,触手冰凉。
“怎么穿这么薄?”她小声埋怨。
“你说呢?”
牢没补好,狼来了,幼艾摆出一副待宰的小绵羊姿态乖乖认错。
“我错了扈小六,下次会小心。”她给不出仅此一次的承诺,只能用谨慎来换取丁点儿安慰。
扈流清叹了口气,语气低沉,轻声问:“……疼吗?”
幼艾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满身疲惫,已能想象到无意间接到消息后是怎样一路风霜飞来她身边。酸涩与愧疚瞬间流入四肢百骸,直将她心口泡的发涨。
“本来不疼的,看到你我心疼。”
……扈流清无语良久,对她乍然冒出的甜言蜜语无动于衷。
幼艾绞尽脑汁想后招,正灵机一动想要发挥,扈流清轻笑一声,带着浅淡笑意望向她。
冰消雪化,暖玉生光。眼前的人如疏星朗月,竹林清风,甫一遇见,就令她耽于其中,不知不觉间,步步深陷。
扈流清起身拿下床头挂着的病历单。
眼看刚刚融化的冰雪有再次结冰之势,幼艾忙转移其注意力。
她眨眨眼,“有点困,你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扈流清一副生气又无奈的模样,摇下病床,拉上围帘。
“睡吧。”
“一起。”
“会压倒伤口。”
“你侧着身就不会了。”
扈流清妥协。
她在这一方蓝色天地中,缓缓入眠。
也许是目之所见,心之所想,她又回到了那段被重新翻起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