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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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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幼艾是个弃婴。
她至今不知道父母出于怎样的考虑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冬天将自己的孩子丢在陌生人家门口。
对此她曾有过无数猜测。
比如,爸妈是超人,在和邪恶势力作斗争,为了保护孩子,只好挥泪暂别,等尘埃落定,世界和平,会来接她团聚,从此一家人隐姓埋名。
比如,父母穷得没钱养育,迫不得已把孩子送出去。
再比如,出生之后在医院被人贩子抱走了,人贩子又不小心被警察发现,为了丢掉罪证方便跑路,只能随意找一户人家仍下……
在这些幻想中,有宏伟如超人、神仙,有现实如贫穷、犯罪,长大后仔细想想,几乎每一种幻想中都包含着期待。期待强大有超能力的父母,期待多年来从未放弃过寻找的父母,期待有遗弃孩子后痛苦、后悔的父母,期待……有父母。
让人难过的是,这些期待,一直在落空。
这样的幻想出现在八岁以后。八岁之前的记忆,因为太过平淡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八岁这年,是记忆的拐点,成为此后每一次回忆的开端。
不去上学的日子里,每天吃饭、背诗、吃饭、写字、吃饭、睡觉,一天就结束了。
陈奶奶似乎有意将她培养成大文学家,总是让其背古诗,写大字。
因为数字笔画少,写起来更容易,幼艾对此提出抗议,表示数学也很重要,要把写字换成做算术题,最终起义失败,干脆利落的两个字将蹦跶的猴子一掌镇压在五指山下。
奶奶忙起来的时候,不让她出院子。
童年时,幼艾仅有的属于自己的休闲时光是下午写完字,坐在大门后,看看鸟,看看云,偶尔听门外的三五个人唠唠嗑。
那时,作为少有的乐趣之一,她对于“闲话家常”这项娱乐活动并没有后来那么排斥。
门外的阿婆阿姨们叽叽喳喳,时而欢笑,时而唏嘘,有时候说到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叽叽喳喳就变成了嘀嘀咕咕,这个时候想要听清楚,就得竖起耳朵紧贴门缝,仔细去听。
“鸡蛋又长价了。”
“你这白菜在哪儿买的?真水灵。”
“我家老王给我买的新大衣,可贵了!”
……
“你家小胖考得怎么样?”
“也就那样,一个满分一个九十来分吧。你孙子呢?”
“俩满分,又是第一名,老师还点名表扬了呢。”
……
“巷子最里边那家,年前刚搬来的,带着个孩子。听说是未婚先孕,出来打工的时候跟一个大学生搞上了,怀了孕那男的又跑了。后来大着肚子回娘家,爹娘死活不认,把她赶了出来。”
“哎呦,太可怜了!”
“可怜什么,年轻的时候自尊自爱点,哪有这些腌臜事。”
“说的也是,我闺女可干不出来这种事,乖得很。”
……
除了刮风下雨数九寒天,诸如此类的八卦讨论每天都在上演。她由此得知了这条巷子里许多人似真似假的小秘密。
幼艾乐得多听一些故事,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为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都没见这家小姑娘出来玩儿过,是有什么病吗?”
“没病!”她在心里回答。
“你没听说过?这丫头是个弃婴,有七八年了吧。才五六个月大,她爹妈给扔在了老陈家门口。”
“有这回事?那没报警吗?看看电子眼里是谁干得这缺德事!”
“报警了。当年哪有监控啊,这都是后来安的。第二天早上开门才发现,孩子脸都僵了,人丢下孩子早就跑远了。”
“那后来呢,怎么就到老陈家了?”
“警察找不到人,说只能送福利院去了。老陈不忍心呀,就自己收养了。”
“要说这老陈也怪不容易的。这么大年纪了,一个寡妇,就指着每月那点退休金过活呢,还得拉扯一个孩子。”
“人打算着呢!老得不能动了还能有个孙女给养老送终,现在出点钱算什么。这叫投资。”
……
门外三五个人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故事,门内,陈幼艾在原地楞着,慢慢消化刚刚听到的关于自己的故事。
奶奶说:“你爸妈去外地挣钱了,没空回来。”
她信了。小舟哥的爸爸妈妈也出去工作,常年不在家。后来挣大钱了,买了房子,就带着一家搬到了城里。
奶奶说:“别成天瞎听外面的人嚼舌根儿,要烂耳朵的。”
她没有信。她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识破了大人虚假的恐吓。
现在,鉴于奶奶每次回答关于父母的问题时的敷衍态度,门外的故事似乎更真实一点。
最终,她决定问问奶奶。
“你听谁说的?”陈奶奶停顿好久,推了推老花镜,才想起来回答她的问题。
“外面的人”,幼艾如实回答。
“我在门口捡的你,怎么了,好多人还是在垃圾桶里捡的呢。”陈奶奶用理直气壮又颇显骄傲的的眼神瞥了她一眼。
幼艾很震惊。
原来大家都是被捡来的!
“去洗手吃饭。让你不要听外面的闲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后来,她问过学校里的其他同学。
“我妈妈说,我是垃圾桶边捡的。”
“我是充话费送的。”
“我是圣诞老人送给爸爸妈妈的礼物。”
……
虽然,她也想变成圣诞老人的礼物,但垃圾桶好脏,还是家门口干净些。经过证实,这个由闲话引出的秘密终于被放在了脑后。
*
老巷里和幼艾同班的孩子有两个,孙庭晏和许遥岚。
许遥岚,隔壁王奶奶家每次都能考满分的小孙子,她们班的班长。长得白净乖巧,不爱说话,成绩又好,是老师眼里的宠儿。
四五年纪半大不大的学生,热衷于给身边同学起外号以此捉弄别人。许遥岚在班里的通行外号是“摇篮”,每周五的例行班会结束后自由活动时间,总有人起哄“摇篮,给大家唱一首摇篮曲”。
许遥岚向来对此不屑一顾,不笑不恼,一律无视。也许因为这种外号无伤大雅,本人也并不在意,久而久之,老师们也有所耳闻,加入了喊“摇篮”唱曲儿的大军。
由于班里同学实在词汇匮乏,所起的外号俗多于雅,因此能够被老师们喊出的寥寥无几。
“孙小胖”就是一个只存在于同学们口中的外号。
孙小胖本名孙庭晏,因其外型和外号过度符合,成为班里外号叫得比本名响的第一人,甚至街坊邻居都只闻其号,不知其名。
那时候的陈幼艾,性格平平,成绩平平。因为诗背得多、字写得好,那点年少初生的小骄傲,也只有在语文课上才能拿来称斤卖两。
以座位为圆心,半径一米画一个圆,就是她日常的活动范围。小学毕业那天,拿着毕业照才发现,四十多人的班里,能叫得出名字的同学不过三分之一。
幼艾平静安稳的童年,直到小升初那年,戛然而止。
六年级刚开学,她莫名其妙和孙庭晏成了朋友,上下学路上经常结伴而行。
“为什么最近老是跟我一起走?”她疑惑道。
“顺路。”
幼艾撇撇嘴表示不信。感情这么多年的路都是歪的?
等他的傲娇劲儿过后,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只有你每次都叫我名字。”
原来看起来和善的小胖子也会在心底默默在意这个外号。
幼艾哑然。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在背后跟别的同学聊天时对他的称谓从来都是孙小胖。
为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友情,她决定将这个误会完美地延续下去。
总之,在奶奶不再接送她放学上学后,因为一个误会,幼艾终于有了同行的伙伴。
他们吐槽作业,吐槽老师,猜测寡言少语的许遥岚会不会因为语言功能退化而变成哑巴……
半年时光很快过去。
春季开学,幼艾按照约定,在老巷口等孙庭晏一起上学,直到快上课了都不见人影。迫不得已跑去他家里问,才知道孙庭晏早就走了。
幼艾气愤。因为朋友不遵守约定而感到被背叛的气愤,并任由气愤的情绪催动一系列冷战行为的实施。
少年心性,尚没学会第一时间思考如何解决问题,于是矛盾就此展开。
少年脾气,就像夏天的疾风骤雨,风雨过后,云消雨霁。
几天后,她等来了对方递来的台阶,放学路上,孙庭晏主动跟了过来。
“我那天不是故意早走的”,他期期艾艾道。
“嗯。”幼艾点点头,表示接受道歉。
“我妈、我妈不让我跟你一起玩儿。”
她愣住了,脑海里闪过两个猜测,担心早恋?成绩下降?可没一个靠谱的。
“原因呢?”她问,却久久听不到回答。
幼艾停下脚步,扭头盯着孙庭晏。
幼艾不知道那时的眼神是否具有她想象中的威慑力,片刻后,他开口了:“因为你没有爸爸妈妈。”声音细如蚊呐,快如流星,几不可闻。话音刚落,就低着头往前跑去。
没有爸爸妈妈,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重复着这几个字。
关于父母,八岁那年偶然间听到的闲话是个引子,足够她在成长的蛛丝马迹中抽丝剥茧,拼凑出自己无父无母的事实。
而人在同一个状态下待久了,会产生惯性,譬如从小被叫作小胖子的孙庭晏,譬如从未见过父母的陈幼艾。悲伤郁闷是会有的,但不至于体验乍然得到又乍然失去的无措,和一直拥有却突然消失的刺痛。
对此,她习以为常,无动于衷。
她所有的愤怒委屈、困惑茫然,皆来自于这一无法改变的事实背后所蕴含的、来自身边人的恶意。
幼艾停在原地,思考没父母和交朋友之间是否存在必然的联系。
春寒料峭,早春的晚风具有和寒冬一样的杀伤力。一阵风过,她不禁瑟缩。路旁商铺里早早打开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她低下头,恍惚间,看到一个影子从身体里飘出,又缓缓倒下,萎靡在地上。行人路过,黑色皮靴和白色球鞋接替踩在上面,它碎了、散了,又飘忽着聚拢、倒下。
她抬脚向家走去,想要将它远远抛下。别过来、别跟着我,她在心里大喊。
光消失了,影子不见了,幼艾心里却五味杂陈。可惜,这段路不够漫长。不够她慢慢咀嚼心头涌起的已知的,抑或其它尚未品尝出来的情绪,就到家了。
她将这些五彩斑斓的情绪揉作一团,短暂地抛诸脑后粉饰太平。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灯亮了,饭菜的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奶奶,我回来了。”
……
从那天起,剩下的小学时光里,幼艾再没有和孙庭晏说过一句话。小学毕业后,他们进了不同的初中,更没有其它必然的交集。她又成了上下学路上的独行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