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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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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冬天来得格外积极。夏天的余威还没有挥发干净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已经为了表达衷心,相继随旧主而去。
陈幼艾躺在病床上,盯着窗外一颗秃顶的树发呆,心想,这应该是大夏王朝的内阁大学士,满腹经纶,聪明绝顶。
“几天了?”
她缓慢地将头转向旁边的人,问道。
毛豆回答:“三天。”
毛豆,全名毛豆豆,是队里的技术侦查员,日常臭屁得很,此刻却嗓子沙哑,双眼憔悴,简直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三天了。
三天前,有群众提供线索,逃亡十二天的通缉犯出现在北城的一个偏远小镇,上级命令将其追拿归案。那人警惕性很高,像一只狡猾的长耳兔子,听到动静后逃往深山。队长带人继续追捕,命她带几个人抄近路到后山的下山小道上埋伏,以备万一。
陈幼艾本着任务期间,坚决服从的态度,接受命令。
毛豆凑到跟前,低声道:“艾姐,你说,杨队是在照顾我们吧”,又回身瞅了眼刚入职的两个新人,继续念叨:“这山上四通八达,没路也能趟出条路来,怎么就让我们守着这一条埋伏呢,是不想让我们直面歹徒吧。”
这话单听起来像是在客观分析,带上语气就意味复杂了。用流行的九宫格来概括,那就是三分遗憾,三分感激,还有三分劫后重生的庆幸。
幼艾勉强喘匀一口气,潦草地安抚下因爬坡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寻思着回去后加大体能训练。
“队里传统,入职后第一次出任务免不了这种照顾。”
毛豆点点头,郑重其事道:“以为是实战,实际上是在实战中演习。”
毛豆的推测没有问题,她是这么认为的,队长也是这么考虑的。谁知,守株待兔,这样一个小概率事件还真就让他们遇上了。
抓捕过程一切顺利,这么长时间躲躲藏藏,脑子里那根弦早就绷成了一条直线。猛然间受到惊吓,啪,弦断了。情急之下慌不择路,哪怕陷阱光明正大显露在他眼前,也会乖乖跳进去。
刚把人拷好,队长也带人追了过来。
“我招!我全都招!”那人在情绪剧烈波动下双目圆睁,声音凄厉,“我说出东西在哪儿,减刑,我要求减刑!”
幼艾望着他因惊恐而显得狰狞的面孔有些出神,像是对人性再次得到了新的认识。
从古至今,总有这么一些人,他们在恢恢法网下找出路,在一次次侥幸中变本加厉,又在走投无路之时幡然悔悟。后续审判中质问其是否悔过,总会得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答案。至于心里是在后悔自己所犯下的恶行,还是在后悔没有更小心谨慎一点,那就无从得知了。人心隔肚皮,只要有心隐藏,总能不被旁人知晓。
不过,他们的任务是捉拿犯人归案,不包括洗涤罪恶的灵魂。
“坦白从宽,我们会向检察院说明情况”,队长用他具有迷惑性的低沉嗓音带上些少有的温柔语气,给出回答。
如果面前是一个有牢狱经验的罪犯,一定能够发现这句话里的漏洞。我们只能履行法定程序,程序如何要求,我们就如何做。而如实供述犯人对案情侦破的配合情况,也是程序的要求之一。
显然,他毫无犯罪经验,也没有犯罪常识。这是一个坏得不彻底的坏人,有人的胆怯、无知、懦弱,以及面对强势群体时不由自主的臣服。
曾经,欲望在一瞬间冲破道德底线,事后才发现既享受不到贪婪的成果,也承受不了冲动的代价。经历过长时间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日子后,像是赎罪者乍然听到了教父的安慰,心里的委屈一瞬间涌了出来。
然而,刚刚体验过“长途跋涉”、“千里奔袭”,她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眼前这泪眼朦胧的表情下是否蕴含着更深层的含义。喉咙里灌了冷风,嗓子像被锥子钻过的老树皮,下一秒就能吐出一口白烟羽化飞仙。
“收队。”队长下令。
任务圆满结束,无人员伤亡,众人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下来。老杨和问号押着犯人走在前面,陈幼艾招呼毛豆跟上,扭头才发现这人眉头皱成了一团,顿时乐了,快速数了数眉间有几道纹。为了不让队里的总纹路数早早地再添两道,她决定助其实现眉头解放。
“想什么呢?”陈幼艾拍拍他肩膀道。
“我在想,好人总在一念之间变成坏人,坏人又在一念之间想要变回好人,好人和坏人的距离有多远呢?”
“我倒觉得,善与恶都是长久积攒的,‘一念之间’只不过是个转化的临界点。”
她看着毛豆投来的困惑眼神,正想要拉他边走边聊,余光瞥到了斜后方掩在灌木丛里的人影。
冬天,荒郊野岭,周围又没有农田,常人不会想在这个时间来到这里散步。刚感觉到怪异,就看到被枯枝层层包裹的木丛伸出一截黑黢黢的管子。
她不会不认识这是什么。
“趴下!”陈幼艾大喊,朝着旁边反应慢的毛豆扑了过去。
“砰——”,枪声同时响起。
……
几分钟后,也许只有几秒钟。
虽然她入队比毛豆要早,但也算是一个没有实战经验的新人,尚不具备在枪林弹雨中保持足够理智的能力。耳边枪声平息了,队长带人过去抓捕情报里并未出现的疑似犯人同伙。
陈幼艾抬起头,看着已经平定下来的局势,长舒一口气。一阵刺痛从腹部传来,她怔愣一下,缓缓低下头去,看到了一片晕染开来的深色痕迹。
……她中弹了。
老人常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陈幼艾不知道这点伤会不会要命,此时此刻,脑海里确实有一些东西一闪而过。她想抓住它们的影子,却被带着回到了记忆的起点。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却无力分辨这些声音的来处,任由它们逐渐虚化、模糊,送她踏入回忆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