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在眉弯》依然花坞

5、第三章 南柯梦也香

　　话音未落，只见门上竹帘一挑，进来一个极干净俏丽的少女。只见她一头浓黑的头发挽了两个双鬟，鬟上笼着两串茉莉花串儿，带来一室淡淡茉莉的芬芳。极白皙的圆圆脸儿上一对杏目黑白分明，美目流眄，衬得整张脸都灵动无比。一张不大不小的的樱桃小口边挂着两个深深的笑涡儿，让原本清丽的面容更多三分妩媚，恰如一朵清丽的茉莉花儿，清甜得如同江南最最婉转的小曲儿。
　　她上身穿着一件淡红的衫子，下身系了一条月白的长裙，人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略略还有一些儿婴儿肥，却也因此更见一份可爱与稚气。她手中托着一个红檀的木质托盘儿姗姗而来，笑颜迎人，整个人干净俏丽得如同刚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人儿。
　　她见眉弯倚床而立，娇弱不胜，秀眉一皱，忙忙地把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一把扶住眉弯道：“老天爷，姐姐怎么不叫人就自己下床来了？柳神医嘱咐过了，说姑娘身子还弱着呢，正经要调养些日子呢……”
　　眉弯忙对她轻轻一躬，笑道：“这位妹妹，这是什么地方儿？我如何到这里来了？”
　　那少女先将眉弯扶到床上半躺半倚在床头，又细心取了一个枕头塞在眉弯的腰下垫实了，才立起身来，轻轻还了一个福礼，掩口笑道：“姐姐是我们二少爷亲自带回来的贵客，我不过是少爷书房里一个研墨的小丫头子罢了，如何担得起姐姐的礼呢？快不要折了我的福罢哟。”
　　声音清糯可人，带些儿江南口音，分明说的是官话，却又带着妩媚的江浙风情。
　　眉弯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衫，又指了指那少女的衣衫问道：“这衣裳是……”
　　不等眉弯问完，那少女就答道：“姐姐来时的衣裳都湿透了的，我和李妈为姐姐洗了热水澡后就给姐姐换了这衣裳，这还是我们二小姐在家时的衣裳呢，虽然姐姐穿着略宽些，我们少爷说先请姐姐将就几日穿着，家里头的针线上人正在为姐姐赶制衣裳呢，只怕明儿也就能做出几套来了……”少女几乎是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话，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和间隔，语声清脆跳跃如银铃。眉弯心中侥是有无限疑惑，却也没法子找个空问她。
　　那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托盘中放着的盖碗取了放到眉弯手中，笑道：“这是今儿早上的药，姐姐快用了吧。”
　　眼看着眉弯颦眉闭气喝完了那药，她方长吁一口气，用帕子细心为眉弯试了腮边的药汁，又端来一杯清水伺候着眉弯漱了口，方笑道：“姐姐穿来的衣衫好不奇怪，我们府里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识得的！样子奇怪，料子也奇，这么软的料子竟然一抖就平整得不得了，一点褶子都没有呢，也省了我去熨平了。我早就为姐姐洗好了，叠好了放在那里呢，过会子就叫人送来。只是，我觉得姐姐若是穿上那衣裳虽然好看，只怕也稀奇着呢，还是不要穿为好，这要走到大街上去，只怕整个苏州城的人都要出来看稀罕呢……”说着，就用帕子掩着口儿笑。
　　眉弯心中一动，想起梦中迷津谷中的情形，心中更加疑惑，待要再细细问那少女，却听到门外有人轻轻叩门道：“叶儿，可是那位姑娘醒了吗？你不好好伺候着，满屋里只听到你在磨牙……”
　　那少女闻声忙跑了去挑开门上竹帘，笑道：“可不是姑娘已经醒了？要不，我哪来的本事敢在这屋子里磨牙呢？”
　　一缕阳光透了帘子照进房中来，让昏迷几日的眉弯不觉有些刺目，不觉抬手在面上遮了一遮，而阳光中微笑着走过来的英俊少年却仿佛更叫人眩目神夺。眉弯身子微微一抬，遮面的手早已经放下，在触目的一瞬间微微失了神。
　　高大挺拔的身形象一株朝阳中挺拔而清新的竹子，清秀的面宠上五官如同刀雕画琢般地精致与英俊，下巴的线条稍显得硬了一些，脸上挂着的那一个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却完全弥补了那份冷硬之气，这是一个真正的阳光少年，年纪仿佛十八九岁，身上也仿佛带着清新的阳光的味道，而叫眉弯失神的却还是那少年左侧脸颊上淡淡的一道伤痕，那形状与位置竟与自己心底深处的那个人的伤疤一模一样！
　　眉弯不由得脱口道：“教你涂药你又偏偏不肯，怎么样，到底还是留了疤不是？”
　　那少年听了微微一征，竟也脱口而出答道：“男人脸上留点儿疤痕又有什么大不了？好男儿只用本事闯天下，又不是凭脸蛋，只有女人才那么在意自己的脸漂亮不漂亮呢！”
　　眉弯心中一阵刺痛：呵，这答案都几乎是一模一样啊！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泪意已经充满了眼眶，眉弯忙找东西去试泪，急切间却找不到可用的东西，便拉了袖口去试。
　　那少年忙赶了几步，将一块雪白的帕子递到眉弯手中道：“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让姑娘伤心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原谅。”
　　眉弯忙接过那帕子试了泪，笑道：“原是我自己不好，觉得你很象我从前的一个故人，因此有些儿忘形，很是失礼，还请公子原谅。”
　　那少女在一旁听了拍手笑道：“果然有些缘分！姐姐刚到我们家里，我们少爷就说姑娘也很象他认识了许久的一个人呢。这难道就是戏文里说的‘有缘千时来相会’不成？”
　　那少年皱眉嗔道：“叶儿，你又没大没小了！若教宋嫂听见，你又有好一顿教训了！既然这位姑娘醒了，你还不去厨房瞧瞧弄点吃的来？”
　　叶儿吐一吐舌头，却不肯走，侧了头将食指顶在腮边只是瞅着那少年笑，那少年不禁有些儿羞恼，斥道：“你这丫头片子，我的话你也敢不听了，等会子我就告诉宋嫂去，让她禁你的足，一个月不许出庄园去！吩咐你去厨房，你为什么不去？”
　　叶儿瘪一瘪嘴，笑道：“啊哟，咱们二少爷发火了，我这小丫头怕也怕死了！我只是从没见过咱们的慕容大将军这样紧张过，看个稀罕罢了，侬又何必这么吓唬我这样一个小丫头呢？”
　　说完，一溜烟儿跑了，跑得极远了，还能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
　　那少年有些儿尴尬，对眉弯笑道：“这丫头让我们惯坏了，很没有礼数，姑娘见笑了。”
　　眉弯坐起身，用双手抱了双膝，笑道：“我却觉得她天真可爱，率真可亲呢。”
　　想了一想，眉弯收起笑容，问那少年道：“不好意思啊，我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少年奇怪地问道：“这是我家啊，你是我去游春时从湖里救起来的啊，怎么你都不记得了吗？”
　　少年又问道：“姑娘是哪里人啊？为什么会想不开投湖呢？如果有委屈，但用得着慕容家族的地方，我们自然效劳，只是姑娘如此年轻就作此轻贱生命之举，实属不应该啊。”
　　眉弯看了看他，试探地问道：“我能问问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朝代吗？”
　　那少年吃惊地眉毛都快要竖起来了，脱口而出道：“看来我还得请柳医生再跑一回，让他为姑娘再瞧瞧，难不成姑娘落了一次水，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转眼看到眉弯泪眼中的企求与忧伤仿佛要随着泪水溅出来了，他忙降低了声调，回答道：“姑娘现在呆的地方是我们大唐王朝苏州府的慕容庄园，如今是天祐八年。姑娘难道没有一点印象吗？”
　　眉弯呆了一呆，问道：“现在是唐朝了？不是吧？我怎么从迷津谷转到唐朝来了？”
　　那少年听了笑道：“哦，原来姑娘是从迷津谷来啊。”
　　眉弯奇道：“你也知道迷津谷，你也去过？”
　　少年笑道：“不只我知道，苏州城的百姓谁不知道那个地方？那里虽然冷僻些，可是那里的山茶花儿开得最艳，那里的泉水酿出来的美酒最甘醇啊！”
　　眉弯听了大失所望，正要再细细寻问，却只听外头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少年闻听双眉一挑，急步走到门前，伸手挑开帘子，随着一声清脆的鹰啼，却见一点黑影如箭一般射入，正好投在那少年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