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心神泣》独孤大白

4、天山冰窟

　　“嘶”洛彦抱着胳膊打着颤，问：“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找到种子?”
　　余桃用手指绕了绕服饰上的银吊饰，不回答他的话，只说：“再往前走一截，就到了。”
　　“你不冷吗?你自己去吧，本皇子万金之躯，可不能冻死在这个鬼地方。”洛彦蹲在地上抱着肘，不明白眼前的少女为何不怕冷。
　　余桃笑了笑：“世间有三大美味，熔岩井的烤肉，桃花栈的莫愁浇，还有一个就是天山冰窟的水晶糕。”
　　洛彦前不久才喝了莫愁浇，那醉人心脾的味道仿佛还在舌尖，可惜一人只能饮一杯，实在是久久不能忘怀。
　　一杯酒尚且如此让人沉沦，这三大美味中的水晶糕想必也不相上下。
　　他勉强站起身来，颤颤巍巍地跟上前方的少女。
　　此地风雪大得迷人眼，洛彦却发现越近余桃的身，风雪就越小，心下里虽奇怪，但是实在没有力气再问，后来便默默地紧紧跟在她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抵达了一处洞穴。
　　洞口是两座冰雕的狮像，昭然宣示此洞有人居住。
　　入了洞中，洛彦便忙着掸去身上的冰雪，余桃从怀中拿出一盏小灯，橘色的光亮起，洞穴中温度也高了许多。
　　“你这是何物?”洛彦朝她掌中看去，极小一盏，却如暖阳般。
　　“传说西川沙漠中有一口熔岩井，中有火种，虽处于极寒之地而不灭，这盏灯就来自西川。”余桃极耐心地回答他。
　　“你这人身上宝物真多。”洛彦喃喃道。
　　“这是自然。”余桃丝毫不谦虚地回答。
　　两人借着小橘灯往洞穴深处走去。
　　行了半个时辰左右，洞中突然崩裂出刺眼的白光，黑暗仿佛碎成了一片片。
　　洛彦连忙捂眼，等四周光弱了些，他才从指缝中去忐忑地望了一眼。
　　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地面是排列整齐的冰砖，白得寂寞。
　　两人漫无目的地前行，完全打不着方向。
　　“不说找到水晶糕了，咱们现在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了。”洛彦瘪着嘴抱怨。
　　余桃无奈地回应：“找到水晶糕不就找到出去的路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洛彦只觉得脚跟酸胀得仿佛要裂开来，他堂堂西海二皇子，难道就要困死在这片虚无之境了吗?
　　正垂头丧气之际，前方显了动静。
　　明明是一片雪白，仔细看又能看到鬼魅般的影子，与这四周的白茫茫完美融合。
　　洛彦揉揉眼，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再定睛一看，又确实是有什么在蠕动。
　　“是她了，雪怪。”余桃突然开口，吓得洛彦跳起来。
　　洛彦再仔细看了好几眼，疑惑问道：“雪怪是条大虫子?”
　　“天山虚无之境，有怪虫焉，皮毛血肉俱白，善烹饪，喜食人。”无所不知的余桃替他解答。
　　“吃……吃人?”洛彦畏缩地往后退。
　　“别怕呀，你是人吗？”余桃挑眉问他。
　　洛彦摇头，他东海皇室的本体都是龙。
　　“我也不是人。”余桃无所谓地说。
　　“你怎么不是……诶!别走呀!”洛彦还未说出疑问，余桃已经勇猛地朝前走去。
　　那大虫正用白得发青的前足刨弄着地上的雪球，正玩得开心。
　　猛然听到两人的声音，它扭过头来，眨了眨两只晶莹剔透的眼睛，似在思考些什么。
　　旋即就朝两人猛扑而来，速度之快，二人还未闪躲就已与它贴面相视。
　　“它真不会吃我们吧?”洛彦压低声音朝余桃说。
　　余桃示意他安心。
　　那虫子伸出大舌头，仔细打量着洛彦，黏糊糊的口水滴落到地上，洛彦紧张地拼命朝余桃眨眼。
　　虫子猛然贴近他，狠狠舔了他一口，洛彦尖叫起来，道：“啊啊啊啊!吃龙啦!”
　　虫子却只是舔了他一口，随即竟“呸呸”吐起了口水，好像吃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洛彦目睹自己被一条虫子嫌弃的全过程，气愤道：“你可以吃我，但是不可以侮辱我!我可是堂堂西海二皇子!”
　　余桃被这一人一虫逗笑，说：“梦莹，快出来。”
　　“你在叫谁?”洛彦歪头问道。
　　那硕大无比的虫子却发疯似的点起头来，连四周的空气也被她带得扭曲，倏忽间就在原地化出一个高挑柔美的女子。
　　洛彦目瞪口呆：“这简直太诡异了。”
　　那女子满头白发用透亮的宝石挽起，一身俱白，身材凹凸有致，两道弯眉悬起，似蹙非蹙。
　　“咕噔”洛彦咽了口口水，想搭话却只说出：“你知道水晶糕在哪……吗？”
　　梦莹用宽大的袖子掩唇偷笑，没有回应。
　　余桃懒得理他，道：“废话不用多说，我们此行就是来取种子的。”
　　梦莹点点头，额头上的水晶饰品微微摇晃。
　　两人随她朝前走去，似乎触到一帘水膜，三人便进入了一片虚空之境。
　　眼前的景象却使人头皮发麻，这是一个烛光摇曳的洞穴，地上躺满了白花花不停蠕动的大虫，至此倒还能接受，若再细看一眼，便会发现大虫身上长满晶莹透亮的水疱，极其瘆人。
　　梦莹从袖中滑出一把尖刀，蹲下将那水疱划破。
　　水疱中的液体却不任意流动，似一块柔软弹牙的糕点，满满从脓腔中滑出。
　　梦莹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银色盘子，去接住那晶莹剔透的脓液。
　　“这就是种子?”洛彦吐出胸中疑惑。
　　这简直太稀奇了，还恶心。
　　梦莹将盒子递给余桃，她淡然地将它纳入袖中。
　　“带我们去取种子吧。”余桃催促道。
　　梦莹捂嘴朝洛彦笑，蹦蹦跳跳地绕开地上虫子的硕大身躯，朝洞穴更深处去。
　　二人急忙跟上。
　　这洞穴竟出奇地长，他们走了有一会儿了，才到底，一路上的大虫睡眼惺忪，懒懒散散地躺在地上，连一个抬眼都不愿给他们。
　　洞穴最深处没有点烛灯，却有什么隐隐约约在闪着光。
　　洛彦把那些光点连在一起，原来又是一只大虫子，轮廓正幽幽闪着蓝色的光芒。
　　梦莹上前拍拍它的肥肚皮，它捂着脸似乎在落泪，不情愿地把一团发光的球体排出体内，正好落在余桃脚下。
　　余桃弯腰捡起那光球，道：“谢了。”
　　梦莹似是在黑暗中“呲”地笑了一声，周围的黑暗就瞬间崩解，变成两人来时的一片白雪茫茫。
　　此时光线很好，洛彦一眼就看出来那团光球是一只死去的幼虫，皮肉雪白，双眼禁闭。
　　余桃问道：“你知道天山的故事吗？”
　　洛彦一听有故事，立即摇头凑近听。
　　“雪怪算是魔族遗留下来的唯一一脉吧，但要说她们是魔，倒也不算，只能说是一堆口粮。”余桃用指腹摩挲着怀里的幼虫的脑袋。
　　“口粮?这是什么意思？”洛彦不由地咬手指，似乎联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
　　传说魔族中有一族喜爱与人类通婚，诞下半人半魔的怪物，这些怪物既无法生存在魔族的排挤下，又不被胆小的人类接纳，只能去到远离人烟的天山，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因为没有食物和极低的温度而灭绝。
　　但却被许多误进天山的人类发现，这魔物生就摄人心魄的美女模样，很容易引得男人的贪欲，于是许多魔物被男人带出天山，称为雪妇，但男人们一旦发现她们不同于常人之处，便无一例外地始乱终弃。
　　直到饥荒的爆发，蝗灾肆虐，男人们突然盯上了这群有着魔族头号，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们水葱般的腰段，豚脂般的脸庞。
　　“反正是怪物，又不是人!”男人们叫嚣着。
　　“谁知道以后她们会做出什么坏事，现在吃掉总比以后后悔的好!”女人们也义正言辞。
　　人们开始对这种“魔物”大肆屠杀，人类吃了魔物的肉，说出去多么可笑。
　　魔族比肩神明，却被人类当做家畜吃掉。
　　雪妇被人类圈养起来，晚上供男人泄欲，白天就被摆上餐桌，产下的幼儿被当做天神的贡品，祈求上天降福，活活饿死在供案上。
　　竟没想到，上天果真降了福，三年一过，蝗灾不再，幼儿埋骨的地方长出了一簇簇麦苗，至此天山的人民不再受饥饿之苦。
　　人类见此神迹，不敢再圈养雪妇，在天山修建了冰窟后，将之驱逐于内。
　　“人类若是如此怕神，为何不怕魔?”洛彦问道。
　　余桃赞赏地看了一眼他：“好问题，实际上人类并不会主动良心发现，传说神族极东之处有一处仙泉，洗之能重生，守卫此泉的是上古神鸟寂阳，最是喜爱眺望人间，看到这种人间惨相，可神能做的也有限。”
　　“所以神鸟降下神迹，消除了蝗灾?”洛彦猜测道。
　　“是。”余桃悠悠叹了口气，“可是人类并不打算释放雪妇，反而以杀虐取乐。”
　　洛彦捏紧拳头，气愤得说不出话：“真是……”
　　“神鸟终于决定降下惩罚，让雪妇幼儿尸堆上长出的麦苗都成为了杀人无声的毒株，人类不敢再留雪妇，这才将之释放。”余桃道，面上不知为何很是自豪。
　　洛彦舒了口气，梦莹那张美丽的脸庞浮上心头，那样美艳的面皮，那样窈窕的身姿，却没有一丝风尘的媚态，反而透出孩童的纯真善良，心中略略有些堵。
　　“为何后来的雪魔嗜人呢？是为了复仇吗？”洛彦问道。
　　“这是神鸟一并降下的惩罚，至此人类才不敢再靠近雪魔。”余桃答道。
　　“神魔大战后，神族要灭魔，梦莹献上水晶糕供奉天神，加之知晓此前雪妇的过去，神便默许雪魔一族留在天山。”余桃补充。
　　天地间大雪茫茫一片，余桃抱着幼儿尸体，轻拍着他的脊背，道：“要解毒株的毒也很简单，只要雪魔甘愿献出自己的孩子，这样的种子就不带诅咒。”
　　大抵魔与神都有超脱凡俗仇恨的存在，从来没有绝对，那魔与神又该如何区别呢？还是说很久以前的神族其实就是魔族呢？
　　洛彦大胆地在心中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