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途》颜晗

1、单方面的重逢

　　第一章
　　喻晓一从车上下来，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气，她伸手捏了捏口罩，蝉鸣交织在一起，闷热的暖风迎面吹来，阳光正当头照，这是独属于夏天的气息。
　　她向车内的父母道别后，关上车门，车与她渐行渐远，却还是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她走在树荫底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回想起刚刚车上与父母的对话。
　　喻径行从后视镜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满怀歉意地开口说道：“晓晓啊……”喻径行又清了清嗓子，“那个……爸爸最近有些忙……”坐在副驾驶上的杨晔也开口说道：“妈妈也是，最近公司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晚上的话……可能也会回家比较晚。”
　　喻晓听到这番话并不惊讶，身为急救员的喻径行，是没有平常的假期的，而杨晔作为公司的老员工，经常去公司解决加班加点。
　　她已经习惯了。
　　她看着后视镜，微微地点了点头，并向他们递上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和你爸待会儿送你去学校报道后，就不能来接你了，”杨晔微微侧过身：“我拜托了拼车的一个家长顺路送你回家，这位同学，让我看看……”她说着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叫……”
　　“言途。”
　　“他到时候会到你的班级门口等你，是一个男孩子啊，你到时候留意一下，动作尽量快一点，别让人家久等。”
　　杨晔所说的拼车，是在中考后的暑假里，发放录取通知书后，学校家长们建的群里，因为往返学校路途较远，且家长不愿意让孩子住宿，所共同商讨出的一个方案。喻露所居住的川南区距离东青区比较远，再加上喻径行和杨晔每天几乎都很忙，所以干脆找到了一个区的家长一起拼车。
　　前几天的晚上，杨晔打电话过来：“晓晓啊，这个拼车我找到同伴了，他们是家长轮流接送，我和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轮到我们这里接送的时候，就支付一点费用，请他们其中的家长们帮忙一下，他们是愿意的，诶对，一起拼车的计划表格我都发给你了，你记得看看。”
　　喻晓点开表格，在“同学家长”一栏里静静地向下滑动着：
　　俞洋家长……
　　喻晓家长……（由其他家长代班）
　　言途家长……
　　言途？
　　是她认识的那个言途吗？
　　他……考到东青中学来了？
　　但是这怎么可能？
　　肯定只是同名不同人吧。
　　他不应该来这里才对。
　　“妈，知道了。我自己可以的，”
　　她不想让父母担心自己，因为她知道，他们已经很辛苦了。
　　喻径行的话语带着笑意，他满是欣慰地看向后视镜里的喻晓：“相信你也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对吧？”
　　随后语气温柔地对她说道：“记得吃药。”
　　走到校门口处，门口保安的一阵呼喊声让她回过神来。
　　“姑娘，从门的那一侧进的！”
　　一时分神，她点头致歉。
　　踏进校门，她一边走着一边观察着这所庞大的校园。
　　她联想到先前在论坛上看到同学对东青中学的讨论：为什么东青中学这么大？
　　因为他把钱都花在扩建上了。
　　在学校待久之后，喻晓非常认同这个观点。
　　她看着校园，久违的焦虑涌上心头。
　　闷热的天气加剧了这种情绪，她感到一丝烦躁。
　　由于她忘性大，所以经常忘记吃药，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认为自己没事。
　　她想起车上父母的叮嘱，心想待会儿找到座位后别忘了把药吃了。
　　……
　　踏进教室，她终于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冷气。
　　她被分到了第二排的座位，喻露看了看坐在她身旁的女生，她看起来比喻晓要矮一点。
　　她们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有着一头卷毛。
　　同桌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看向身旁从进来到现在一直静静的喻晓，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话：“你的头发也是自然卷吗？”
　　后来熟稔了后陈橙告诉她，当时的她表现得很高冷，整个人都是淡淡的感觉，但是说话又很温柔，所以她打心底觉得喻晓本来不是这样。
　　“嗯嗯，对呀。”喻晓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面带着微笑。
　　她从下车之后有些时间没有说话，刚开口感觉声音有些沙哑。
　　她感觉她的声音淡淡的。
　　有人向她搭话，她终于松了松神。
　　陈橙看了看眼前声音温柔的女生，心蓦然软了下来。
　　陈橙笑着说道，“以后叫我橙子吧，这是我的小名。”
　　喻晓仔细地看了看她。
　　她发现橙子同学的毛还要略卷于她，短发更显得她可爱。
　　随后她们聊了很多，聊在网上看到学校的见闻。
　　陈橙活泼的性格，也让她原先烦躁的情绪舒缓不少。
　　等老师布置好任务放学后，陈橙把书包往单肩上一甩，先一步向她道别。
　　喻晓顺便向教室门口望了望，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于是她赶忙理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再次看向那个背影的时候，她看见他的面前多了位盘着头发的女生，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那位女生快步走了。
　　喻晓隔着一个走廊和熙熙攘攘经过的人群，没太听清他们的对话，但隐约听到了微信这两个字。
　　然后他又转过了头。
　　阳光倾泻而下，洒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的前方是碧空万里。
　　多年后喻露仍然忘不了这个画面，因为她原先以为言途本该如此。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手肘搭在走廊的护栏上，整个人看起来闲散而挺拔。
　　她的睫毛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曾无数次设想，设想她与他见面的方式和场景。
　　却未曾想过，在经过一个人生岔路口后，她在这里遇到了他。
　　喻晓没有叫出他的名字，只是轻声开口说了一声：“同学？”
　　眼前的少年闻声，转过身，看向他面前的少女，头扎着马尾辫，侧边留着卷卷的刘海。
　　她正温柔地朝他笑着。
　　见他回头，喻晓刚想开口——
　　他却先她一步出声：“喻晓同学？”
　　少年的声音带着朝气，却不疾不徐地念道她的名字。
　　她原先的动作被打断，随即迟疑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喻露觉得刚刚的那句话给了她一种言途认识她的错觉。
　　但她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叫住他的人大概率也是他要等的人，猜猜就是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像刚刚那位女生一样向他要联系方式的人。
　　难不成他刚刚也问了那位女生是不是叫喻晓？
　　……
　　挺外向的一人。
　　言途看见她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疑惑和惊讶，随后恢复原样。
　　他却也没开口说什么。
　　只是朝她点点头，轻言浅笑道：
　　“你好，我叫言途，是和你一起拼车的，”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和她说道：
　　“我们走吧。”
　　他示意她先走，然后快步跟上，与她并肩。
　　碰头的时间快于约定的时间，所以俩人走得不紧不慢。
　　微风抚过，她闻到了言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柠檬香。
　　两个人并肩走着却无言。但是夏天的闷热使她没过一会儿就感觉烦躁，也不想开口说话。
　　言途率先打破沉默：“你初中是不是也在南中西校？”
　　喻晓一惊，他不会真的认识我吧？
　　她立即开口问他：“你认识我？”
　　少年的嘴微微上扬，回答道：“那当然啊，每天的升旗仪式都可以看到你。”
　　原来是升旗仪式啊。
　　初三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另一位语文课代表请了病假，因为大家学业紧张，所以她也没有麻烦别人帮她，就一个人去办公室搬语文作业。
　　一进门，她就听到老师们正在讨论护旗手换届的话题。她起初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看着桌上的三十几本作业发愁头疼。
　　等她费劲地抬起三十几个人的作业本后，办公室倏地安静，她转身准备走出去时，一双手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喻晓两只手抱着一堆作业，艰难地带着它们一起转身，因为作业太高了，挡住了她一半的脸，她抬了抬下巴，对上了班主任欣慰的笑脸。
　　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
　　“喻晓，你就是护旗手合适的人选！”
　　于是她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今天是我爸来接。”言途交代着，他说话时头微微偏向喻晓。
　　喻露点点头，轻轻说道：“谢谢，麻烦你们了。”
　　“没关系，顺路的事。”
　　之后的沉默留给喻晓许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她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
　　他怎么会和她考上同一所学校？
　　喻晓最开始听到言途的名字，就是因为他几乎每一次的考试成绩基本上在年级中数一数二，因此许多获奖名单中都有他的名字，喻晓在升旗仪式上经常读到。
　　她的水平，只能稳定在年级前九十左右。
　　按照这样的话，言途本来可以去景南市数一数二的市重点景南大附中。
　　今年，景南大附中的录取分数线也比东青中学的分数线高了近二十几分。
　　他们本不是一个水平的人。
　　此时此刻，她也只能暂时压住心中的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