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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意思、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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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烛尽光穷,飘曳残影正如榻上那具枯槁的躯体。侍女宁湘不忍回探,在门口焦急等待。点了三次灯,到后半夜门外终于传来一队人马的动静,而进门却只一人。
岳徽眉目染尘,匆匆单手扯下一身奔波的斗篷,着青衣入室,侍女噙泪低诉“姑娘她……她……她一直熬着,在等你。”许是难过,宁湘语无伦次不知如何开口,岳徽点头示意便进了里屋,半坐床榻。病弱女子早已不见光明,他近身轻唤“穆姐姐,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内衣掏出纸团,一层层揭开的是还留着余温的兔子形包子。拉过段穆清的手,用光滑的皮子轻触掌心。段穆清一怔,回了神识,惨白的面容终于有了血色,她迟迟地道了句“……岳宗主。”
岳徽双唇半敞停顿,却很快地嗯了声,“我在。”他收回手,拂去亲近,正坐于段穆清身前,慈目也疏离地说“此生,可还有憾?”
段穆清僵直的五官终于微微动容,比起包子,比起曾经跟在她身后的弟弟,一派宗主才能让门人在弥留之际,如信仰,得以慰藉。段穆清已无法翻动身体,她只得微微沉颚作行礼。“岳宗主,有……有一事让我抱憾至今,如今我……”
岳徽见她吃力似回光返照,“不必多言,说罢。”段穆清已摇摇欲坠“我在七岁时曾被人掳…那时……那时……有一孩童,小我两岁模样,命运亦如我……我……”
岳徽问道“你想让我寻他?”
段穆清急着说“宗……宗主!我知……这等鸡毛小事还劳烦与你,但在那如烈狱的苦日,我与他相扶相持……我我早已把他当作我胞弟……”
岳宗主叫见她蹙眉急喘,立刻低诉安抚“别急,我在,慢慢道便可。”
段穆清平静了下来继续说“他名阿尧,救了我好几次,若是没他……我恐熬不到岳老宗主他们……我当时跟他承诺,一定带他出那吃人的魔窟,那时混乱,他便把他娘留给他的玉坠交予我,日后善寻彼此……可……可,是我这姐姐对不起他,我至今连他生死都不知……,玉坠在……在那桌案暗格……宗主…我求求你……”
“好”
岳徽一声,让段穆清涣散的瞳中顿时充满冀望,如重拾光明。岳徽便握住她颤抖的双手,掌心柔温渡过一道重于千金的承诺“我岳徽,身为一门宗主,今在此承诺于你,此生定为你寻得那人,他若过世,我便厚葬,他若在世,我便收入门下,定为你补他半生疾苦!”
段穆清泪染玉容,已经无法完整地不停地道着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宗主,谢谢……”她气若游丝,可岳徽至始至终都牢牢握紧她掌心,“谢谢宗主,谢谢……谢谢……谢谢……宗主……谢谢……谢谢……小……小阿岳……”
岳徽一顿,布满血丝的眼眶早已红如泣血。段穆清双唇微张,渐渐发不了声,她空洞望着一个点,双目却再也没有闭上,岳徽抬手轻掩了段穆清的双目,“睡吧,穆姐姐……”
宁湘刚取出玉佩,便掩泪跪在床边,岳徽接过那枚玉佩,双龙镶云纹,前爪相连成环状,龙身雕刻着图腾,他回想昔日阅过典籍也没找到头绪,可能是族纹,氏族图腾。若当年这孩童小段穆清两三岁,那如今便是而立也早过四、五年模样,想寻得此人定得先弄清这玉佩缘由,而整个江湖,怕只有玉龟山能给他一答案了。
可……岳徽握紧玉佩,望向段穆清,心生疑虑。
“岳宗主……屋外……”
屋外传来动静,仆人们脚步声渐远,岳徽回神,想必是孟,丁二位师兄归来,他对宁湘淡道“你先去迎他们罢,我守着。”宁湘听闻抹抹眼泪,对岳宗主行礼后起身,岳徽突然叫住了她,“后日一早你与我们一同启程,对了,你不必去段三少那服侍了,从后日起跟我身旁,此行漠上,你多带些盥洗衣物。”
宁湘点点头,带上了门。随着木门虚掩,岳徽放下紧绷的身体,把玉佩收回衣内。他仔细理顺穆姐姐散乱的发丝,拨开额间碎发,声中带了点颤抖“休息吧,无论如何,我定会护他一生。”
眼波充盈间,他闭上了眼。想他九岁那年被父亲接出绛云楼,便见段穆清持剑朝他莞尔一笑,他对着这二十又五的女子喊了声姑姑,结果被她用剑柄打了一头包,从此他便只喊穆姐姐,直到……直到他继任照华宗宗主。
再睁眼时,物是人非,眼畔也终于濡湿一片。
十五日后,漠北阿涂镇
掩窗风沙能吹一尺,宁湘为岳宗主打了盆水,岳宗主还在外办事,怕是晚上才能回来。她打算备些吃食,刚合上窗,便被人从身后点住穴道,那人竟毫不遮面地走到她身前。
她不敢置信眼前这人竟是岳宗主!
岳徽表歉,身着她的侍女服,戴上幂篱,放置她躺于床中,“抱歉宁湘,事急从权,穴道约一个多时辰会自行解开,待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岳徽没有走正门,他用内力执一石子破开天窗裂缝,轻功一跃。宁湘丹田聚气,试图冲破穴道,岳徽不知她并非普通侍女,藏了一身功夫,被安插在岳徽身边。可即使这样,她根本冲不破岳徽随手一点的指力!岳徽如今的内功……到底到了何种程度?
她并没有暴露,三日前下的蛇舌毒早已入了岳徽五脏六腑,不出两个时辰便会发作,届时,能丧了他七成功力不说,下半辈子都无法使用内力,成废人一个。可,岳徽方才行动让她无法掌控,如今被点了穴道更无法通知丁海红。
待她能行动之后,再也寻不得岳宗主的影子,整个照华宗一寻便是半个月多,事情似乎朝着他们难以想象的方式发展……不过,对他们几个来说,生死不明总也比生来得强。
而半月前,十里外风沙漫天。漠上有一自在行驶的骆驼车队,随从与护卫人数不少,运送着大小不一的箱子,衣着都显富贵,一看便是豪门贵胄。而他们护送的马车更是富丽堂皇,由楠木而造,镂空木纹以蓝染金线缀与丝绸而饰,车内如瑶厢绮阁,里头坐着的那边是富甲一方的翁家公。
可翁富人平日里富不露财,低调而行,这次动用了不少门面功夫,而他本人也只坐于桌案一侧,为那正坐上的客人亲自沏茶。车内应有尽有,美酒,水果,书籍都为那位客人奉上。
而那人衣着华丽更甚,翁家公端着茶,他抬眸不动,翁家公赔笑道“温少宫主,咱、咱在清州那二十家赌坊……”
“你说什么?”
那人冷目一视把翁公吓得丢了三魂七魄,他抬掌运气,无需附手,自倒了杯茶一品,“温老宫主一年前便已逝,一年了啊,翁家公还喊我温少宫主?莫不是此生只愿追随他?可让我好生难过呐。”
翁家公吓得跪下连连喊那温宫主,一刻也不敢抬起头来,待此人一杯饮尽,满意地道“起吧,继续说方才的事。”
翁家公抬头,车外随从突然支支吾吾地在车门外说道“翁大人,那箱子里有一个分量不对,过于沉重了些,我们觉得有些古怪…便打开一瞧……这、竟是名女子!”
“这……”
翁家公一愣,正坐于案前那人起身“长途无聊,去看看罢。”
一群人围于箱前,内是蜷着身体昏迷不醒的女子,翁家公感叹这女子清素中藏着英气,容貌翩若惊鸿,难寻一见之姿,带回医治一番他日寄于青楼楚馆,不,这等美人的价值非作政不可啊。
而温宫主摇头一笑,笑这帮凡人有眼无珠,哪里来的女子,这骨节,这残存的气息,分明是一男扮女装的男子,生的漂亮便欺了一众人,可真是个祸害。
他上前,掀开此人两层外衣,众人见此一惊,果不其然内衣多处凝结的黑血污秽。他抬眼,伸入里衣,触碰到了两样物件,他细细摸索纹路,目色一黯,若有所思地瞟了眼昏迷男子,转尔掏出了一枚玉佩和玉扳指。
他拾此二物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走回马车,背对着翁家公道
“此女子从今日起便是我温人弃之人,把她抬入马车,入城便请大夫。翁家公,此行你就在车外好好骑骆驼罢?”
翁家公匆忙应声,看来他这好算盘打不成了。温人弃回头并未看他,视线停在了箱中那人,他指腹摩挲玉扳指,喃喃“照华宗,岳徽?有意思。”
薛作洲推开房门时想,沙漠外景地周边的酒店淡季几乎无人问津,他们剧组一到便热情招待,不光搞起了包月促销,连酒都买一赠一。老板热情大方,据说每间房都摆上了水果零食与当地特产,这些他确实都看到了,但再离谱也不会是看到一件蜷缩在他的床上,浑身湿漉漉的人……
相似的画面重叠在薛作洲脑海里,他现在正如白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岳徽”。
只有浴室灯还亮着,花洒还在滴水,他的“岳徽”连鬓角的胶都没卸干净,面颊还残留着随意擦拭的纸屑,手腕处的饰品都没来得及摘下,洗完澡就往床上一躺。薛作洲无语,他就是再赶时间也把温人弃那身里三层外三层的行头卸了下来。
薛作洲看着他如同戏中“岳徽”蜷缩一般酣睡,可不是么,可不是睡着了么,拍昏迷戏也能睡着他真是从业多年头一遭遇见。叹了口气,他思考是不是该去冲杯咖啡,还是去叫醒助理再开一间,或是干脆推醒这位梦周公的小子。
床单枕头都湿作一团,他怕不是随便冲两下没擦干就睡了。薛作洲看着他半张脸瑟缩磨埋进枕头,这半分脆弱倒是与生俱来。也是,也是,资源咖,空降兵,演艺圈履历为零,临拍前半个月踢了原男主,“脆弱感”怎么可能是他能演出来的呢,怕是连这个字都要人给他解读一番吧。
薛作洲脾气虽不差,对圈内人也不论他事,可他也同床上这嚣张跋扈的人一样,在沙漠拍了整两天没合眼,颠簸了半天才和整个剧组找到了酒店,明天6点开工眼下就只有4个小时……他揉揉拧着的眉心,把快触碰到“岳徽”的手收了回来。
巡视一番,最后把未被“岳徽”荼毒的另一只枕头拎走,洗漱完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了。
薛作洲七分倦怠,三分还未从早上那戏里出来。他摘下眼镜,点了根烟靠着沙发,梳理了下明日的戏份,翻看了点咨询,最后回到通讯界面,把红点粗略过了一遍之后回到了他们剧组的群里。
“岳徽”仍熟睡中没半点动静,呼吸声都微弱地可怜。薛作洲鬼使神差地点进他的头像,他们两并未互加好友,工作上的事不是在片上沟通就是在群里。
他的好友圈没有设置隐私,不过也只能看最近三月。他发的也不多,最近一条大概是刚进组第二天。
—同志们,我进组了,积蓄能量,收获硕果<※
……这是什么老干部发言,薛作洲无奈,不过<※是什么意思?他刚复制准备上网查一下,卧室那人似乎进入了深度睡眠,磨牙声便开始折磨他的耳朵。
这文案,跟白天拍昏迷戏睡着,晚上走错房间,睡觉磨牙打呼的本人哪点对得上号了?手机顶部时间告诉他,您的睡眠时间仅剩3小时。卧室的噪音告诉他,您还是把他踢下床吧。
薛作洲做深呼吸。
苏怀这麻烦精,啧、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