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谢阑抬袖擦了擦嘴角的血,一身素雅的白衣如今血迹斑斑。
对面热闹的高楼不复曾经的热闹繁华,在月色下更显冷清。只有一人倚在栏前颇为悠哉地喝酒,眼睛偶尔瞥向街道的方向,因此显得有些无聊。
谢阑眼尖,认得这是陆锦。
陆锦。
无论是直言无晦有问题,或是随手玩弄的红灯笼,都是在点他,奈何总是当局者迷。
楼上的人自然也看见了他,原本的闲适瞬间消失,陆锦脸上大变,竟没犹豫直接从栏杆处翻了下来。
三楼虽不很高,但凡人摔下来不骨折也半残废了,而陆锦落地却十分利落,他快步向谢阑走来,最后变成小跑。
他到了谢阑面前,没有了之前懒洋洋的笑意,眼中满是焦急和关切,他扶住谢阑的肩:“谁伤的你?”
谢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摇了摇头,“没事……你怎么在这?”
陆锦的脸色愈发阴沉,眉头越皱越深。
但是除此之外,他周遭干干净净,在外许久,没染上这满街的鬼气,也没染上隐藏其中的魔气。
陆锦摇摇头,“这个不重要,你的伤要尽快治……疼不疼?”
谢阑看着他的眼,“回答我,你是来这里调查叶城死人的,是跟那位蓝衣知府一起来的?”
陆锦露出诧异的表情,“不是,我只是路上见过他,谈得来而已,他来了吗?”
虽然只是无凭无据的口头否认,谢阑还是松了口气,同时也很无奈。
这个陆锦实在是……
后面刮起疾风,白色的骨灰如尘如烟,打着旋儿扬了起来。
只一瞬陆锦把他抱在怀里,格外注意地避开了伤口。
再抬起头来时地面上的骨灰已被吹走了大半,肉眼可见地朝东南方向飞去。谢阑一把推开陆锦,急急召了剑便要追去。
“道长!!”
陆锦扯住他的袖子,但是他原本已经有些无力,一扯便被从剑上扯了下来。
“我们先回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说完竟把谢阑打横抱起,往城内走去。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谢阑半睁着眼,实在没什么力气。其实也可以有,但是,他实在有些累了。
他看着陆锦的脸,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得又快又急,并且可以看出不是很高兴。
重新到了客栈,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房门半开着,为首两人坐着,一男一女,男子年纪稍长,穿着一身深棕色的长袍,下颌处留着一缕短须;另一名女子则年轻许多,青衫青簪,眼眶微红。周围站着十几个穿着青天宗校服的年轻弟子。
无晦被钉在地上半跪着,身形僵硬,面前的地上用血写了满满几个大字:谢阑与魔族勾结,杀我、屠城。
两人直直地看着谢阑进来,女子脸色大变,猛的站起来:“清夜……师兄?”
旁边的中年人冷哼一声:“谢阑,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谢阑浑身是血,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魔气。
他这个样子实在有些吓人,门内弟子紧张地握紧了剑,神色却有些茫然,难道他们要向那个一直以来十分尊崇的谢长老拔剑相向吗?
而坐着的两人青衫的是云秋,另一位是李陶,但是李陶一向与他不对付,而且是莫名其妙的不对付。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李陶眼中闪出一道极其怪异的精光,阴恻恻地一笑:“那便跟我们回去一趟吧!”
谢阑看向窗外,成团的白烟早没了踪迹,他擦掉从刚刚从嘴角渗出的血:“恕难从命。”
“好哇,那你是要忤逆师门了!看来你果然是叛变了!”
这结论实在令人无言。
云秋默然起身,脱下外袍给无晦盖上,眼神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清夜师兄,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地上尸骨未寒的是她的同门同师的小师弟,而那个所谓杀人凶手,是她平时正直高洁的师兄,她不相信谢阑会做这种事,但是种种都指向谢阑。
谢阑看着她,声音沉稳、眼神坚定:“我没有杀他,其中之事以后我会回去详说,现在先走一步。”
李陶在一旁冷笑,“谢阑,你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是谢阑,你现在犯的可不是什么小事,你这可是屠城啊,还想要光明正大地从我们眼里逃脱吗?”
“啧啧啧。”
李陶转过身,谢阑身边这个他注意很久了,刚开始进来时像要吃人一样,现在却在笑。
陆锦勾起一抹薄笑,声音却清冽如山泉流过:“我有一个在官府当官的朋友,凡案情都需仔细查看,讲究证据,你们这就给人定罪了,真是好生睿智。”
李陶听他语气,分明是嘲讽,他指着地上的无晦,义正辞严:“这证据还不够?外面那些死人还不够?!当真要全城的人死光了才是他杀的吗?”
沉默许久的云秋终于开口:“言之有理。死人怎么摆都可以,找个活人来问问。”
谢阑脑子发涨,但还是撑着,此时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咯噔一下。
很快几个叶城人被带了进来,那位蓝衣知府也在,云秋却在一瞬间睁大眼眸。
李陶看了看谢阑又看了看那知府,哼笑一声,“你们说,屠了你们半城人的是不是他?”
那些人不过是些普通民众,看着这满屋子的人,加上旁边还有个官,早被这阵仗吓了个半死。
旁边的官温声提醒,“无妨,尔等之说实话便是。”
“是……我们……草民……”
那官笑得亲切,“是还是不是?”
“不是!!不是这位道长!道长仙风道骨,怎会做这种事?!”
声音连连哆嗦,眼泪也流了下来,“我们……绝不认识这位道长!”
假的,这些分明是刚刚对他以死相逼的城民。
云秋轻轻笑了,一伸手,窗下一只插着粉荷的花瓶便到了她的手中,“各位不必害怕,我修行之人,足以保护你们。”
“这……”
几人面面相觑,看了看那官,又看了看云秋,良久后眼泪如流水,他们爬到云秋脚边:“仙人你们可要为小人做主啊!这……这……人便是当着小民们的面杀了小民的亲友啊!!”
“这狗官也是与他们一伙的!来此之前他们威胁小人,若说出对这位……这妖道不利的话就要杀小人灭口!可是小人……已经无亲无友,又怎能放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小人就是死……”
一时间众人脸色各异,云秋满脸的难以置信,李陶则发出一声冷笑,阴狠地看着谢阑。陆锦微微弯起嘴角,眼底没笑,他轻轻瞟过那知府,又低眸扫视底下跪着的那几人。
谢阑倒是还跟原来一样,仿佛没听见,也仿佛没感情。
李陶又重重哼了一声,他狠瞪着谢阑,“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跟我回山去,不然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
同时一把短剑迅速掷出,直刺谢阑的后背。
谢阑还未防御,那剑便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李陶猛地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那蓝衣知府身上,皮笑肉不笑:“好哇谢阑,你勾结的魔族出手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谢阑也是诧异地转过身,甚至那蓝衣魔都愣了片刻,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仿佛并不是只坏事做尽人人喊打的魔,而真的是温文有礼的父母官:“你的剑,有点慢了。”
慢到那个人在瞬息击落,他们都看不清,反而怪到他头上。
李陶面露得意之色:“你承认你帮他,谢阑,那你的罪名可坐实了,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几名弟子露出迷茫的神色,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拿着剑的手垂下去,“李长老,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们……”
因为谢阑在青天宗实在没什么存在感,平时很难见到他便罢了,偶有遇到的情况,也只是板着那张容色倾国的脸无声地走过而已。
更多的信息来自于外界,比如谢长老又除了多少邪,又救了多少人。
所以一方面是对强者的崇拜,另一方面他们对谢阑的固有印象,让他们无法相信现在的情况。
李陶正发愁之际,一老者神色激动地站了出来:“好哇,人都说官官相护,现在更是道道相护,道魔勾结!”
“这位老人家,你可不要信口雌黄啊。”
“我信口雌黄?反倒是你们,之前说要人证,难道我们这么多人不算人证?虚伪!”
“就算我们不可信,那这个呢?”
老者从袖口拿出一面镜子,上面不断重复着一些画面。
镜中幻化出无数飞剑,齐刷刷地向无晦冲去,无晦被瞬间扎成刺猬。他睁大眼,眼中的惊讶和恐惧被放大无数倍,他难以置信地转动着眼珠:“师兄……”
而谢阑只是淡淡地一瞥,仿佛在看一件物品,可是下面的弟子却想起,无论是杀魔或武场夺魁,谢阑都是这个表情。
冷静、淡漠不染尘埃。
但是下一刻,那高高在上的仙杀人了,脏了他的手,他雪白的衣裳。
或许,也从来不是什么仙人,只是他们的美化。
这是万华镜,有记录画面的功能,不过记录的时间不长,画面也有限。
“啊!!!”
有弟子捂着头大叫了起来。
李陶狞笑道:“谢阑,证据确凿,休怪我无情!”
谢阑依旧那样站着,胸前已经变成黑红色,他直视着李陶。
李陶却在下一刻神色变得无比愤怒。
对,对,就是这种眼神,永远都波澜不惊,导致他像个小丑。
李陶再次拔出剑直刺谢阑而去,另一把软剑却缠了上来。
谢阑抬眼,是云秋。
她看着谢阑,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道:“一瓦师兄,我来。”
李陶再次阴狠地笑了起来,“谢阑,平时装模作样的,恨你的人可不少呢。”
灵动的软剑被主人拿在身前,谢阑转动眼珠看着越来越近的云秋。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根本动不了,光是站着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云秋慢慢靠近,胸膛被刺穿的感觉没有传来,手里却多了两个药瓶,借着角度,云秋轻声道:“师兄,我相信你,你走吧。”
“就算再怎么样,也太巧了。”
所有证据都指向谢阑,甚至普通人都能有仙家法器,并且准确无误地照到谢阑杀死无晦的场景。
可是谢阑为什么要杀死无晦,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飞快与魔勾搭上了?
她不信。
“你……!”
李陶又在大叫,但是很快他就噤声了,或者说是不得不闭嘴。
全场在一刹那间安静,一动不动,被人无声无息间点了穴位,变得无法动弹。
两位长老眼中的神色精彩极了,却毫无用处。
蓝衣知府走上前了,笑得十分亲切,“需要借你们谢长老一用。”
谢阑却没有被束缚的感觉,他动了动手指,果然。
眨眼间一把长剑横在魔的脖颈上,凌厉的剑气在窗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那魔却丝毫不怕,反而轻轻拿开了他的剑:“道长,刚刚多有得罪,只是我要做的事跟道长做的是一样的,一会可以同行。”
明亮的长剑被谢阑虚虚拿在手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魔走到陆锦面前,语气跟神态都与之前不同。
换句话说,简直温柔地能掐出水来,眼神也粘稠得仿佛能拉丝,“陆……陆锦,我骗了你,你怪不怪我?”
陆锦神态有些呆滞地摇了摇头,显然是因这变故吓着了没反应过来,他眼神迷茫又无辜,“你是魔?”
那魔目光极其温柔地点头,“我绝不害你。”
“那其他人呢?谢……清夜道长,你不要伤他。”
那魔笑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虽然他们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但是这个画面,却让他们感到非常怪异,至于哪里奇怪,他们又说不出来。
那个人类少年未免太过单纯又太过大胆了。而那魔自始至终虽未做过什么恶事,但为何会有这样温柔的神色,那可是魔。
将紧张完全表现出来的只有谢阑,他走到陆锦面前,每一步都疼,但是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把陆锦从那魔面前拉走,后者没什么反抗能力,也好像根本不想反抗,一拉便被拉到他面前。
就像能轻而易举地摸他的头一样,谁都可以碰他。
凡人,太过弱小了。
而且,他对陆锦根本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这个少年,每次想找个人,哪怕只是随便找人问个画,都能找到不是人的,路上随便结交一个,还结交只魔。
谢阑对上那双清澈而又干净的眼,“跟我。”
可是跟他又如何,不过强弩之末。
“哦,”陆锦抬头看了看谢阑,又轻轻碰了碰他沾满血的衣服,竟扭过头对那魔说:“你能帮忙治他吗?”
那魔又笑了,甚至于看向陆锦的眼神非常的……宠溺,让众人看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自然是可以。”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陆锦的脸:“我从未骗你,青荇,是我的真名。”
很快云秋被解了禁锢,刚要运力便被青荇拦住,“这位女道长,还请不要白费功夫。”
云秋恨恨瞪他一眼,她习的是医,打架她实不擅长。
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很快,青荇不禁赞赏,却是握住陆锦的手腕,仿佛许诺:“我绝不让你受这样的伤。”
谢阑额角的青筋莫名跳了跳,已经露骨到这个地步谁还不明白,青荇又对他温和一笑,“道长,既然归途一致,我们便先走了,不久后必定相见,告辞。”
谢阑蓦然睁大眼,伸手去抓,对面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