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辰》万古一瞬中

10、遗憾 10.

　　10.
　　柯洁从国外回来的那一天，柯星辰正在绞尽脑汁写路望给他申请的政府文书，他当时问过能不能不写，这些东西一看就令人十分头疼。路望表面上点头允许，脸上的表情冷漠到像结了冰，看上去不太高兴。
　　不管能不能合作，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纸张如果能顺利通过审批，能为本次项目节省至少七位数的花销。
　　路望早就替他铺好了每一步。
　　最后在柯星辰接连不断的唉声叹气中，路望还是帮忙写了其中一部分，只需要柯星辰在上面签个名字。
　　“你看都不看就签？”路望很无奈，就像是在对小孩说对任何事情都要保持警惕。
　　柯星辰眼睛都没眨一下，迅速地在上面签了名：“我相信你。”
　　实际上他比相信自己都更相信路望。
　　路望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不过顷刻间便消失不见。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两人间的谈话，路望先是望了在桌子旁写资料的柯星辰一眼，然后才拿着手机出去接听。
　　“怎么了？”路望问那头的杨帆。
　　隔着全景玻璃，他看见室内的柯星辰怏怏地躺倒在椅背上，目光一直直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是等他一起弄那堆数据。
　　“你微服私访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再等等。”
　　“你不是说没想到来和你签合同的就是柯星辰吗？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还没找到人——既然两人都已经见面了，他的想法态度应该一目了然吧？我的意思是，你签完合同就可以回来了。”杨帆十分不理解，路望去这一趟的目的就是为了柯星辰，他签署合同之后接下来的进程完全可以交给公司其他项目经理来负责。
　　路望闭上眼睛，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还没签……”
　　“你不会打算用这个威胁人家吧？”杨帆蹙了下眉，“强扭的瓜不甜。”
　　“今天下午签。”
　　“那你是准备回来了？”杨帆眼前一亮，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欣喜，故而假装替人担忧，“那……他呢？”
　　路望再次睁开眼时，柯星辰已经不在之前的地方。他看见柯星辰的背影好像也拿起了手机去某个地角落接电话了。
　　“他……”
　　路望犹豫了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其实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差不多看出了柯星辰对他确实没有那个心思——柯星辰脚崴的那天夜晚，他不知不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最后被突然惊醒是柯星辰来给他盖被子。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雨下个不停，豆大的雨滴打得树叶沙沙作响，天空劈出的一道道白色闪电时不时照亮房间，像是平白把天际划出一道口子，还有怒吼的雷声滚滚，响彻不停简直就像怪兽发了疯似的流着唾液在嚎叫。
　　整个沉寂的房间都陷在惊骇之中。
　　室内很冷很凉，半梦半醒之际他听见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先是单脚，后是双脚。
　　一步一步，就像古时战士经常枕地而眠听马蹄声来判断敌军是否来袭——他听见拖鞋在地板上踏出的响声通过固体传播越来越清晰，同时越来越近。
　　——他直觉柯星辰很可能是被雷声吓醒了。
　　在柯星辰还没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已经清醒了——只是仍然紧闭双眼装作熟睡的样子。他感到柯星辰的视线在他身上注视了一圈，然后慢慢俯下身，动作小心地替他盖上了一层被子——很轻很暖和的被子。
　　就在柯星辰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路望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柯星辰忽然僵在原地。
　　他从背后紧紧搂住了柯星辰的腰，把脸颊贴在劲瘦的腰后蹭了一下。隔着轻薄的睡衣布料，两人能感受到彼此传递过来炙热的、似要灼伤肌肤的热度。
　　漆黑的夜色下，他的瞳眸清澈明亮。
　　“他还有几天生日，我想……最后一次陪他过完生日就回来。”路望说，他已经不需要太执着一个答复了。
　　杨帆那边沉默了一会。
　　他知道路望实实在在等了柯星辰五年，就连后来养的那只经常抱在怀里的布偶猫都取名叫做星星。虽然在大学期间他经常劝友分手八百遍，但实际还是因为怕路望的一片真心被辜负——柯星辰刚上大学对象没断过，追求者数不胜数，就连隔壁大学都经常有人跑来凑热闹。
　　杨帆读高中时可没想到柯星辰会这么受欢迎。
　　也许是外形和家世的加成，柯星辰本身就长得好看，读大学就开上了超跑，整个儿就一特有钱的潇洒公子哥做派——柯星辰本身性格就目中无人，开始谈恋爱之后高高在上、花天酒地、蹦迪、玩得开也挺正常。
　　后来听说路望和柯星辰谈恋爱，杨帆整个人如遭雷劈，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可这是正主——路望亲口告诉他的。
　　杨帆很隐晦跟他说过不要太当真。
　　但是路望很神奇——路望无疑是柯星辰交往时间最长最久的一任对象，久到杨帆都要怀疑自己的看法——陷入热恋中的人总会傻傻地认为自己一定是最刻骨铭心、最难忘、最特别的一任。
　　可是当时，就连杨帆都差点以为柯星辰这一次是认真的。
　　“那我这几天派人去和你对接一下。”杨帆说。
　　“嗯。”路望淡淡应了一声。
　　屏幕上通话时间显示的数字多了几秒钟，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两个人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开口，杨帆知道对方已经准备挂断电话了。
　　“路望，”杨帆停了一会儿说，“你告诉我，你是因为喜欢男生才喜欢柯星辰，还是因为喜欢柯星辰才喜欢男生？”
　　“这很重要吗？”
　　“重要——”
　　路望挑了下眉，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杨帆用尽量轻松愉悦地语气跟他开玩笑：“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放下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如果你喜欢男生，我可以给你介绍很多人。”
　　路望笑了一声：“再见吧你。”
　　“快回来吧，我们公司的中流砥柱，”杨帆说，“这公司没你这个主心骨都快倒闭了，我日日夜夜茶饭不思，人都饿瘦了五斤。”
　　路望简短地‘嗯’了一声。
　　柯星辰回来的时候，发现路望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已经荡然无存，变得心不在焉的。他想问问发生了什么，意外瞥见了桌面一角被遗忘的合同书已经被签了名字。
　　“你签合同了？”柯星辰微微震惊。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虽然两个人在一起这段时间就是为了这份合同，但是……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不好。
　　希望只是自己的错觉。
　　“嗯。”路望点了下头，“你去做什么了？”
　　柯星辰愣了一下：“我刚刚出去接了一通电话。”妈妈打来的，说这个项目全程交给他负责。他猜想等会儿妈妈要是看见他和路望站在一块估计会气得脸都青了——因为从开始谈签约到现在，儿子从来没有给她透露过一丝一毫，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为之。
　　“你换手机号了？”路望问。
　　“嗯……你知道我有些前任很烦，即使删除了联系方式还是会想方设法用尽一切手段联系你。”柯星辰实在不堪其扰才更换了电话号码，说完才迅速反应过来，“我没有指桑骂槐，我不是在说你，你好像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如果没打过。
　　怎么知道你换了手机号？
　　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反正就在某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打过那么唯一的一次——是空号。
　　路望神色平常，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也许，我是说……也许他们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我还甩我。”
　　柯星辰不以为意，并且不理解路望为什么会突然替那些人讲话。
　　“总有一些人的爱是后知后觉的。”路望说，“如果每个人都清晰了解自己的爱，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