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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朱翠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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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菱笑嘻嘻地将一张脸凑过来,用手比着低声道:“是燕语吧?你有没有看到一只鸡?这么大一只?”
我一身男装打扮,又是就着月色,自认这世上并无几人能在此时将我认出,我本来打算收拾收拾心情接受这惨淡的现实,江菱却已然凑到了跟前。见是江菱,我倒是宽了心。他既身患眼疾,自然耳鼻通灵,认出我来也并无可怪。我又收拾收拾心情,将身子往后让了让,指了指身边那只鸡:“是不是这只?”
这只鸡在我飘上房顶时已经在那里,他老人家见我上来也不惊,用爪子扒拉着瓦片,很是淡定地看着远方。
江菱乐得拍手:“对对,就是这只。”他俯身下来越过我去抱那只鸡,我朝后仰避过他。他发梢拂过我的鼻尖,身上有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像是吃不腻的糕点羹汤。
这只鸡倒也奇怪,既不挣扎也不反抗,扬了扬脖子,甩甩毛乖乖的被江菱抱着,用爪子一下一下划着他的衣服。
“你养的鸡?”我偏过头问。
“不是我养的,不过我找了它很久。”他满脸堆笑,托着只鸡凑到我面前,“你看它是不是很特别?”
这只鸡好歹也和我相处了半盏茶的时光,此刻细细打量,它也不过比一般的鸡毛油了些,眼神亮了些,冠子艳了些,屁股上的毛绿了些,真看不出和别的鸡有什么不同。
我老实地摇了摇头:“这只绿毛鸡么?”
江菱瘪了瘪嘴,摸着鸡毛道:“小燕燕你这样讲它会伤心的。”说着将鸡爪子举到我眼前,“多漂亮的爪子,你看爪子底上是赤红色的,通通红!”
我用扇子将鸡爪子推开:“——小燕燕?”
“——云起老弟的小媳妇我自是当自家妹子一般的,你也莫要同我客气。”
我眉毛一挑,淡定如我,淡定如我。
江菱接着道:“尾羽翠绿,爪底赤朱,这叫朱翠飞,罕见的品种。”
“朱翠飞?再是罕见,也不过是只鸡罢了,作为一只鸡,就应该低调的打打鸣,下下蛋,这搞一屁股绿毛,还指望开屏不成。”我甚是不屑。
“哈哈,小燕燕你真是有趣。”他眯着眼睛笑得一派天真无邪,“你说得有理,左右是只鸡罢了。这鸡也只是因为扯上了一段风月,才显得与众不同了。”
我将扇子一敲:“才子佳人么?”
“真聪明。自古才子佳人西厢待月,自是风流香艳妙处难与君说……哎哎,你别打我……咳,这段风月你要不要听?”
“快说。”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怀里那只绿毛鸡斜眼睨着我。“前朝的武帝你晓得吧,当年武帝微服下江南爱上了一个采茶姑娘,谈琴吟诗日日对月弄花,人小姑娘哪见过这阵仗,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硬是非君不嫁了。本来武帝将她带回宫什么事也没有了,偏偏小姑娘家里死了爷爷,依着规矩要守孝,武帝许诺一年后来接她。小姑娘日日盼夜夜盼,光盼当然不够了对吧,哎,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好好,我说,你别打了。这小姑娘家里养了只朱翠飞,人家小姑娘养点儿什么雀儿兔儿的,她养鸡。哎,小姑娘隔几日就给武帝写一封信,信上插一根翠绿的鸡毛。你说人家鸿雁传情,她传个鸡毛。愣是把这朱翠飞拔成了秃毛飞,算了算了,这也是一片痴情。信当然寄不到武帝手里啦,那些什么太监妃子的,早几百年拦下了。不知是后宫哪个卖醋的,派人寻到了小姑娘家,一刀子给人结果了。唉,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后来武帝去寻,寻不到小姑娘,只寻着一方小小的坟冢,一只朱翠飞在旁边扑腾。真真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鸡爪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鸡毛依旧笑春风。武帝不知怎么找到了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那插着鸡毛的。从此,这朱翠飞飞上枝头变凤凰,就成了国鸡。不过这国鸡也没当多久,瞿国就灭了。”
他停下,吸了口气,继续说道:“相传,朱翠飞通得人性,谁若是养了它,拔下它的尾羽送给心上人,它不管多远都会帮你寻到你的心上人,朝着他扑腾。可惜当年那只没扑腾到皇宫去。”
我支着颚听了半天,也随他叹了口气道:“你找这绿毛鸡作什么,也想拔了鸡毛送心上人么?”
江菱摇了摇头:“不是,这只鸡,是葳蕤堂容小姐养的。”
我作恍然大悟状,用扇子拍了拍江菱的肩膀。月亮益发亮了,我站起来拍了拍灰道:“和扶柳聊天很是愉快,咱们改天再聊。”
他也站了起来,怀中绿毛鸡抖了抖毛。“你现下是要去听许娘唱曲?”
他,他怎的知道。
江菱笑得灿烂,不知落叶不知秋,“想来也是。”
曲临有三宝,美酒玉庙许娘俏。通体晶莹的玉雕刻成的佛像,七蒸七酿的雨打残荷酒,叫人见了一面就失了魂,听了一曲就酥了骨头的芳菲楼许娘。玉佛庙日日都去得,雨打残荷天天都喝得,只是这许娘唱曲,一年只一次,非得二月十六月色正好,落雨阴天皆不唱,就是晴天,只要那流云遮了月亮,她也不唱。这么算来,一年都听不得一回,自徐娘入芳菲楼成了芳菲楼的花魁红牌后,她泛波浅唱,不过两次。可是就这仅仅两次,就叫所有听到的人失了魂魄,就叫她和这百年的玉佛庙,年年选上贡品的雨打残荷并称曲临三宝。
今日二月十六,月朗星稀,碧波荡漾。真真是看佳人,听仙音的好光景。如此这般的热闹,我自然是要去凑一凑的。只是我特地作了这么一番玉树临风的打扮,身边却跟着个笑嘻嘻的拖油瓶,还抱了只招摇过市的绿毛鸡。
淡定如我,淡定如我。
玉罗湖边已经黑压压的站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盼着。远远望见湖上波光粼粼,泛着一艘画舫。水汽氤氲,兰舟桂棹烟中浅,船头抱着琵琶立着一个红衣女子,娉娉袅袅,曼妙之极。
我寻了一处好位置,摇着扇子道:“来得不早不迟,刚刚好。”江菱刚要开口,怀中一直很安静的绿毛呼啦一声挣了出来,扑扇着翅膀连蹦带飞冲了出去。我和江菱只好去追,倒是没追几步,几十米开外绿毛就停下了,拍着翅膀上串下跳地扑腾,围着一个倒霉鬼死命转圈。
江菱紧走两步,指着那倒霉鬼抖着嗓子:“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