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轿软 ...

  •   正文(一)
      二月春尚好,黄历上写着这一天宜嫁宜娶宜剃发宜出家。我乘着八抬软轿,身后跟着十里红妆,敲敲打打颠簸在嫁去淮宿的路上。

      软轿中气氛不甚愉快。

      小丫头红笺一路上把裹着红绡的帘子拉起来又放下去,幽幽叹了口气。我此时忙着拆下头上繁复的凤冠步摇,见她这般,只当她仍想着陪嫁去陵南后见不着她日日思慕的苏公子,便伸手去拉了拉她的衣袖,讨好道:“也不过陪我去两三月,待你那苏家公子守孝期满,便立刻送你回来,可好?”

      红笺盯了我半晌,摇了摇头:“小姐,我不是为了自己。唉……小姐生的这般好模样,只怕连葳蕤堂的容小姐也是比不上的……”我听着很是受用,刚刚眯起眼笑了笑,红笺又叹了口气道,“我只盼着姑爷是个色迷心窍的,给小姐的模样唬得一世……”

      我皱了皱眉头,轻咳了两声。前两天哥哥到我的院子里,看着一屋子的奶妈丫头围成两桌打麻将,剑眉一挑说,你这院里的丫头,也凭的散漫些了吧。

      咳,果真是凭的散漫了些。

      我与哥哥不是一母所出,原也不甚亲厚。爹爹在哥哥九岁,我五岁时就撒手人寰,抛下我与哥哥两人茕茕孑立。倒也不算茕茕孑立,哥哥有他娘亲,我有师傅。彼时我心智未开,扶着爹爹的灵柩怔怔不语,后娘因此认定我生性凉薄,所以后来师傅说要带我走时也没作挽留。但有一桩事她倒是记得分明,爹爹在我出生时便给我订了亲,说是年满十六就要嫁去淮宿梁家。

      沈家原算得富甲一方,于人丁而言却是单薄,长房一脉只得爹爹一人,自爹爹离世后,更是只余孀妻弱子,不免渐渐式微。幸而哥哥这几年接手家业,较之前几年的惨淡境况好了不少。我拉开轿帘,看着街上熙熙攘攘,身后十里红妆。其实后母哥哥待我委实不薄。

      再走两三里路就出了陈州,往前经过一个村庄就是郑阳,过了郑阳便是淮宿。行到郑阳时日已西下,我们一行在梁家的别庄住下,收拾收拾明天再走。其实真正成亲拜堂是在明天,今天的凤冠霞帔只是走个过场。师傅他老人家曾经捋着胡子说人生就是走个过场,所谓地久天长,不过都是误会一场。那时我和师兄都明白师傅思慕着西凉山上清净庵里的若水师太,日日每到申时都要映着落霞给师太弹上一曲,弹得西凉山脚下每家人家哄小孩睡觉都哼着师傅弹的调调,师太仍是痴心一片对青灯,两袖空空伴古佛。

      将到别庄时我拉开轿帘张望,离我百米开外一匹白色骏马,马上男子穿着玄色锦袍,身形颀长挺拔。春天的好处除了让师兄花粉过敏之外,也让人变得诗意起来,我将将要吟陌上谁家年少,鲜衣怒马,赢尽风流,却看见白色骏马旁边踱过来一匹身型较小的马,亲昵的蹭了蹭旁边的白马。小马驮着一位绿衣女子,和那玄袍男子立在一处,倒是一红一绿格外喜庆。

      若不是我看见玄袍男子身上绑着一根红绸,本要断定那一红一绿是一双璧人,无奈天下间极少有女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夫君哪怕是未来夫君与别人是一双璧人,我当然也不例外。落霞的余晖洒着有些晃眼,我伸出五指在眼前遮了遮,透过指缝好像看见他回过头望了望,我立刻低下头去。

      晚上红笺服侍着我歇下,睡到迷迷糊糊时听到有人喊东厢走水。我估摸着那些个小厮家丁们大概都去保护嫁妆了,于是揉了揉眼自己爬了起来。起来时听见门外有人喊保护沈小姐,还没喊完我就被结结实实拍了一掌,我晃了两晃吐了口血,两眼发黑倒了下去。

      唉,真是你爷爷的黄道吉日,你奶奶的宜嫁宜娶。

      是夜,我昏昏悠悠地做了个冗长的梦。

      南阜小亭台,薄有山花取次开。

      梦里我刚拜入师傅门下,御寇摇头晃脑地让我唤他师兄。我很是忿忿,告诉他师傅是先看上我的,只因我为父守孝三年,期间师傅他老人家闲着无聊,收个徒弟解解乏,他才比我先入门,于情于理他该叫我一声大师姐。为此我们僵持了足足七年,七年来我只要一惹是生非就跑去找御寇,叫他一声师兄,他总能替我排忧解难。解难的内容多半为被师傅罚抄讨好若水师太的金刚经。后来他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我一叫他师兄,他就去抄金刚经,现下他的金刚般若波罗蜜背得比尼姑还熟,写的一手好行楷,这多半是我的功劳。

      又梦见十五岁那年师傅忽然说要去见一位故人,然后叹了口气说你们二人都已成材,师傅日后怕是不能再照看你们。我和御寇兴奋地几夜睡不着觉,觉得师傅终于下定决心与若水师太携手私奔,哦不,是共同开创美好未来。这伟大的一刻师傅并没有带我们去见证,还特别恶狠狠的说不许跟来。我和御寇于是蹑手蹑脚跟着师傅,远远跟在千米开外。结果绕了四个山头跟丢了,第五日上头却在归乐山看到了师傅冰冷的身躯。

      我和御寇守着师傅的尸身在归乐山跪了一日一夜,眼泪都哭干了师傅都没醒转。半夜一场倾盆大雨当头浇下,御寇透过湿漉漉的额发抬起头看着我:“燕儿,咱们把师傅埋了吧。”

      我们把师傅埋在西凉山脚,遥遥望着清净庵。

      此去淮宿前我跪在师傅坟前将他的墓碑擦了又擦,碑上是御寇隽挺的行楷:尊师陆谷风——不孝徒凌御寇、沈燕语泣留。

      那是师傅的本名,只是江湖中人多称他为止息老人。

      我在师傅的坟前拜了拜,御寇立在我身后。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燕儿,你只管好生嫁人,师傅的大仇我来报,你不必……”我回头看着他,唤了声师兄。

      梦里我掀起红绡往回看,街上熙熙攘攘,身后十里红妆,御寇那傻瓜骑着马跟了一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