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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 ...

  •   平江——

      正是初春,柳条冒芽,积雪渐溶,有早归的燕子自空中掠过,利落的黑色尾羽拉出一长条虚影,一只小黄莺飞至低矮的桃树枝头,抖抖胸脯的绒毛,婉转鸣啼。

      春寒料峭,寝室内仍还燃着炭火,只是门窗都开着,似乎屋内的人并不想错过这生机勃勃的春色。

      李松百闲适地将一条腿盘在罗汉床上,床正中支了一四方的小木桌,摆了棋盘,其上黑白子交错纵横,已占了棋盘大半。

      李松百执白子,他落子后,趁对面执棋之人思索之际,望了一眼窗外,笑道:“莺啼燕语报新年,马邑龙堆路几千…”

      对面落子,他停顿片刻,很快又落一子,继续慢悠悠道:“家住层城临汉苑,心随明月到胡天…”

      对面执棋之人抬眼看他,也笑了:“怎得突然念起这思妇诗了?”

      “机中锦字论长恨,楼上花枝笑独眠…”

      “为问元戎窦车骑,何时返旆勒燕然?”王瑞念出最后一句,眉眼微凝。

      他长叹一口气:“时间过得太快了,仅是清除窦逆,便是七年过去了,挥师九黎,安定边界,又需要多久呢?”

      “忠武帝若在世,应是会失望于我这个不中用的皇室子孙罢!”

      “殿下可千万别这么说,您为百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牺牲了这么多,他们都很感激您,就算是忠武帝看到了,也只会赞叹您此番力挽狂澜的壮举。”李松百忙坐直了身子,对着王瑞郑重道。

      他见王瑞笑着摆了摆手,又关切问:“殿下最近…身体可还好?”

      “好,怎么不好,不过区区成瘾药物的戒断,对我这个十几年病魔缠身的人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你是不知道我那弟弟…”他笑着摇头:“天天跑过来守着我,紧张得不得了,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一般。”

      李松百惭愧低头:“身为臣子,不能替主上分忧,害的殿下受苦,小殿下如此担忧,是臣的罪过。”

      “李卿不必自责,若不是你提供的这种药物,以我这不争气的身子,怕是撑不到胜利来临的那天。”

      王瑞看到李松百神情,不由怔住:“李卿为何要用这般悲伤的眼神看我?我看起来如此可悲吗?”

      李松百掩饰般地扭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感慨道:“并不是觉得殿下可悲,只是看着殿下和小殿下失去至亲,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想到自己也是孤身一人,若无根浮萍漂荡于世间,感同身受罢了。”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李松百听着墙外百姓叫卖,马车滚辙的鼎沸之声,意味深长道:“众生懵懂,就如同那树洞中的虫蚁,每日兢兢业业,忙忙碌碌,从未抬头看一眼天空,他们看不到皇室如此高贵的血脉牺牲至此,若是他们知晓,为了天下安宁,想必也会想为殿下承担一些的吧,这样重的担子,他们不知如何分担,殿下可不要全部扛在自己一人的肩头呀。”

      王瑞也侧耳倾听墙外的喧闹之声,嘴角微勾:“那是自然,他们受皇室庇护,总不能心安理得,舒舒服服地什么事都不做,他们也要做出一些牺牲才公平不是吗?”

      李松百一脸钦佩,拱手道:“殿下熟谙帝王之道,是臣多嘴了。”

      王瑞大笑,拍着他肩膀道:“李卿知我,每次与你交谈,都令我心情舒畅。”

      “能为殿下解忧,是臣之幸。”李松百也笑回。

      “殿下今日也要出门去看农田?”

      “马上要春耕了,放松不得,旬章打发那些管洲西陵的降军去开垦荒地,也不知情况怎样,今日就去荒地那边看一看罢。”

      “好,那臣先告退。”

      午阳当头,潮冷的雾气褪去,显出一点春季的暖意来,降军们放下手中的农具,缓缓走到田垄处,已有官兵驾着牛车过来,车上放着将要发放给他们的粮食。

      一个满脸横肉,鼻梁一道深深疤痕的膘肥大汉掂着手上半个手掌大小的粗面馍馍,不满道:“官爷,我们每天辛辛苦苦给你们开荒,一日一人就发两个小馍馍外加几口米汤,肚子饿的震天响,干活也没力气啊。”

      发放粮食的官兵看了他一眼,严肃道:“大皇子下令保留你们这些降军的性命,让你们在此劳作洗心革面,还自府库拨下粮食发给你们,已是仁至义尽,休要得寸进尺。”

      “哎呀,我也就是口头抱怨一下,我们自然是感激大皇子的恩德浩荡的哈哈。”肥汉说着,眼珠一转,他身后的人突然一拥而上,去抢筐中的馍馍,官兵反应过来,在混乱中抽出刀:“肃静!”

      官兵举着刀,看着筐边那一群畏怯得发抖,骨瘦如柴的降军,不忍地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妥协道:“下不为例。”

      今日这般的混乱发生了不止一次。

      那肥汉本就是降军中的小头领,身强力壮,面黑心狠,被指派开荒后,很快凭借暴力重新组织起自己的小团体,抢走降军中那些弱小之人的粮食,每日欺凌殴打他们取乐,官兵之前管过几次,每次都不了了之,后来也无心去管了。

      降军这事的处理本就复杂,谁又知道这些被欺负的人跟那些恶人是不是一伙儿的,他若是做出什么不当的举措,激化矛盾,这些降军哗乱起来,他家几口人都不够大皇子砍头的。

      所以,就这样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那肥汉没闹出人命…

      他盯着那些疯狂往嘴里塞粮食的亡命之徒,那眼神…那还是人的眼神吗?

      他打了个寒颤,发完粮食后连忙走了,这些管洲来的降军都让他很不舒服。

      待那官兵走了,肥汉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对筐边那些人吼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的蠢猪!还不赶紧滚到一边去!”

      他手下的喽啰马上跑过去,将竹筐里的馍馍献至肥汉面前,谄媚道:“让大哥久等了。”

      肥汉冷哼一声,抓起筐里的馍馍狼吞虎咽起来,很快三分之二的馍馍都被他吃了。

      他打了一个饱嗝,站起身,身后的一众喽啰赶忙挤到那筐前,你争我抢,将那剩下的馍馍吃净了,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其他人沉默看着,咽着口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肥汉哼着小曲儿,围着今天那批争抢粮食的人转了一圈:“爷的规矩你们都清楚,守规矩,总能有一天吃个饱饭,若是让我发现有谁动了歪心思…偷藏粮食…”

      他走到一个神情不安,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头背后,猛地伸脚一踹!

      “哎呦!”老头发出一声哀鸣,扑倒在地。

      他衣服中藏着的半个馍馍也骨碌碌滚了出来。

      老头瞪大眼睛,恐惧慢慢爬满他沟壑遍布的面颊,他再也顾不上那个滚在地上,沾满污泥的馍馍,慌忙转身跪下求饶:“大哥,大哥,我的小儿已发了三天高烧,怕是快撑不住了啊,大哥您开开恩,让他吃半个馍馍行不行,我求求您…我求求您…”

      肥汉哈哈大笑,显然老头满脸绝望的神情极大地取悦了他,他停住笑声,给了喽啰一个眼神。

      “求求您,求求您…”老头被喽啰拖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人掰开他的嘴,有人狞笑着解开了裤腰带:“老头,知道活人做的夜壶是啥样的吗?今天大哥发善心,让我们给你开开眼!”

      “不…不…咕噜噜…呕…”

      其他人畏缩着走到锅中的米汤前,一人盛了一碗,麻木地喝着,对这一幕视而不见,没有人出头,没有人说话,好似他们早已成了行尸走肉,一具仅能呼吸,吃饭,苟活着的空壳。

      有个一脸精明,猴般的中年男人多盛了一碗,对着他人陪笑道:“给我外甥盛的,给我外甥盛的。”

      他端着两个碗,迈着小碎步窜到一个年轻男人旁边,殷勤地将碗递上:“好外甥,舅舅特地给你盛的锅底的,米多,快吃快吃。”

      年轻男人将那碗清汤寡水的米汤拿过去一饮而尽,米多的那碗被留下来,他拿起锄头,默不作声地继续锄起地来。

      中年男人一怔,随即笑嘻嘻地自言自语:“我外甥就是会心疼人。”说着将那米汤喝完,碗底的米粒舔净,走到年轻男人身后,熟练地弯腰拣起被翻起土块中的大石头,扔到脚边草筐里,低声道:“杜老四试探得差不多了,他们打算明天动手。”

      “嗯。”

      “嗯什么嗯!”中年男人抬起满是泥巴的手,重重扇了一把年轻男人的屁股:“到时候肯定会乱起来,咱们也趁乱赶紧逃了,妈了个巴子,平江的这些守军本就防着咱们呢,杜老四和他的那帮喽啰明天杀了那官兵,咱们全都要被当作同犯!人头落地!一个都活不了!”

      “我不走。”年轻男人丧着一张脸,闷闷道。

      中年男人哽住,随即直起身,直接给年轻男人头上来了一下子:“怎么?不想活了?你是不是还在因为你娘的事情怨我?”

      “她是个女人,本来身体就弱,我一没把她卖给别人当老婆,二没让她出卖身体换粮食,我让她跟着我们,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我这个哥哥已经够意思了,是她自己撑不住了要去死,这他娘的也能怨我?”

      “没怨你。”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继续弯下腰去拣石头:“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两人干了一阵活,中年男人又开口道:“你老在我面前夸那个…什么大皇子有多好多好,该不会是等着他突然出现主持公道吧?”

      他嗤笑一声:“我们这团烂泥巴,别人杀我们都嫌脏了手,那个大皇子巴不得找个正当名头把我们全部处理掉,哼哼,不信你等明天…哎呦!”在前面老实锄地的外甥突然停住,他反应不及,被撞倒在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你小子怎么回事!干个活都干不利索。”中年男人抱怨着站起身,待看清外甥身前的人,忽地张大嘴巴,很快也和外甥一样,变成了一块僵硬的石头。

      “大…大皇子?”

      大皇子披着雪白的大氅立在在黑色的土地上,漂亮得跟一朵栀子花儿一样。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大皇子,却是第一次离大皇子如此之近。

      年轻男人愣愣看着,耳尖忽地烧了起来。

      “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不走?”王瑞的视线扫过年轻男人破烂衣服下豹子般矫健有力的躯体,玩味笑道:“你有这个能力全身而退,不是吗?”

      年轻男人察觉到大皇子言语中的杀意,连忙跪下:“因为草民相信殿下,相信贾郡守,草民…草民想成为殿下的子民!光明正大地、有尊严地活着!”

      头顶,贵人审视的目光沉沉压下,如同山岳,年轻男人咬着牙,寒冷的天气,他的额上却涌出了阵阵冷汗。

      良久,一只修长美丽的手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递至他眼前,年轻男人抬起眼,看着贵人微笑对他道:“这是象征我身份的玉佩,拿着这玉佩,便如我亲临,我给你杀人的权力,十日后,我要你完全掌控管洲和西陵的降军,成为里面唯一的头领,之后,你们开垦的荒地,你们自己种,免你们三年税赋,你可愿意?”

      年轻男人张大嘴巴,俊美而富有侵略性的深邃眉眼此时看起来有些傻气。

      大皇子身后的侍卫扑哧笑出声,对他道:“还不谢恩?”

      千恩万谢送走大皇子后,舅甥两人呆坐原地,如在梦中。

      “甥儿啊,你揪一下我,我咋觉得我在做梦呢?”中年男人恍惚道。

      年轻男人用力拧了一下他大腿软肉。

      “嗷——”中年男人跳起来,满面喜色道:“不是做梦不是做梦,嘶——臭小子,劲这么大,疼死我了。”

      他兴奋地走来走去,搓手道:“早就看那杜老四不顺眼了,甥儿,走,我们现在就去做掉他!”

      “等明天中午。”年轻男人躺下,将怀里的一把草药扔给中年男人:“把这药捣碎挤出汁水,喂给顺子哥吃,可以退他的高烧。”

      中年男人嘀咕着“天天就知道在背后做烂好人”,一边叹着气按年轻男人说的去做了。

      第一日傍晚。

      王瑞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兴冲冲走进屋内的南东战,笑问:“今天看了什么热闹?”

      “管洲降军那边的热闹!”南东战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完,摆出一幅大讲特讲的架势。

      “哦?他做了什么?”

      “嚯,我跟你讲殿下,那小子可不得了,他特地挑了中午官兵发粮的时候,杜老四照例撺掇饿疯的降兵上去抢粮食,官兵心软,本打算依旧睁只眼闭只眼...”

      “没想到!里面有个降兵拿着刀子!趁乱就往那官兵的喉咙刺去!”

      “被他拦住了?”

      南东战撇撇嘴,对殿下的打断很是不满,不过还是继续道:“是的,被拦住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和杜老四那帮人干起来了!我的天!他手上就一把锄头!一个人!对上十个杀人如麻如狼似虎的男人!竟然赢了!他不管杜老四的喽啰,就发了狠似的逮着杜老四一个人狂揍,啧啧啧。”

      “杜老四被他揍倒在地,爬不起来,他就拿着那把锄头,一下,又一下,把杜老四的肚子刨烂了,肠子流得满地都是…”

      王瑞已不知什么时候坐起身来,眼底泛起浓厚的兴味:“这人倒是有意思。”

      南东战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他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仍有一种莫名的悚然。

      “杜老四那些喽啰都吓傻了,想逃跑,被他一锄头一个打晕,绑了起来。”

      “为何不杀了他们?”王瑞疑惑问。

      “精彩的还在后面呢,你知道那小子做了什么吗?他把杜老四切了扔锅里煮了!他他他…他甚至调了味!云淡风轻地给那些喽啰们一人盛了一碗,给他们一个个灌了进去!”

      王瑞垂眼思索:“看来他很了解要怎么快速彻底地震慑住管洲那帮人…”

      他抬眼:“然后呢?”

      “那些喽啰吐了一地,胆汁都吐出来了哈哈,然后他…”南东战骤然沉默下去,之后发生的事情显然远远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使他有些难以启齿。

      “他怎么?”

      南东战闭了闭眼,哑声道:“我听说管洲的战乱自先皇驾崩后便从未间断,百姓流离失所,土地荒废,本就种得不多的粮食很快被率先起义的青壮暴民搜刮一空,剩下的老弱妇孺只能削树皮吃,树皮吃完了,他们就开始…”

      他咽了口唾沫。

      “吃人。”

      一片可怕的寂静。

      良久,王瑞才开口:“他…吃了?”

      “…吃了。”

      王瑞忽地脸色巨变,他拿起脚边的痰盂:“呕——”

      南东战慌忙拿清水给他漱口,愧疚道:“怪我,不该将这些事情告诉你的。”

      王瑞摆摆手,用清水洗去口中的异味,执棉布将嘴角擦拭干净:“接着说。”

      南东战顿了顿,几个时辰前的所见所闻涌现在他眼前,如此令人痛恨的鲜活着。

      他现在非常希望能在这一瞬逝去十几年光阴,赶紧把这糟心的记忆全部淡忘。

      他艰难地描述着那幅景象:“他…给自己和所有被杜老四欺凌过的人都盛了一碗,然后…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那份吃得干干净净。”

      说到这里,他也脸色一变,拿过王瑞吐过的痰盂:“呕——”

      吐得昏天黑地,涕泪横流间,南东战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男人,火堆仅照亮他半张侧脸,他慢条斯理地嚼着肉块,啃着骨头,在周围人恐惧的目光中,淡淡道:“把你们手中的肉汤都吃干净,谁没吃干净…”

      他露出一抹瘆人的笑:“我就把他也煮了。”

      那时,南东战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管洲到底是怎样的炼狱,诞生出这样…这样可怕的——

      恶鬼。

      王瑞苍白着一张脸,缓过劲后,突然大笑出声。

      南东战惊悚地看着他:“殿下笑什么?”

      “我很早便清楚管洲降军最为难缠,因为那些人早已丧失人性,堕落成了一群披着人皮,渴望着血肉的野兽,我一直发愁于如何解决他们,现在看来…”

      “只有恶鬼才能成为野兽的头领,不是吗?”

      他见南东战支着下巴,若有所思,拍拍他肩膀:“继续看你的热闹,每天来向我呈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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