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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只蚂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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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泽没爸要,吴离却是有妈要的,这天晚上放学,两人骑着车并肩从学校出来,走到校门口拐弯处时,一个穿着时髦长相漂亮的女人拦住了他们。
“离离,妈有话和你说。”女人挡在吴离面前,一头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身后,脚穿恨天高,整个人气质大气惊艳。
杨泽跟着吴离停下车,看着面前这个和吴离有五分相似的女人。
这就是吴离亲妈啊,好漂亮。杨泽打量着她。
吴离神色没什么起伏,撑着自行车淡淡看她:“什么话。”
谢云看着自己儿子,少年这两年身形迅速拔高,和自己穿着高跟鞋一个高度,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尚需低头交谈的孩子了,她微微笑笑,没回答只是侧头看向杨泽:“这是你现在的妈带来的孩子吧,长得很精神。”
杨泽看话题扯到自己,礼貌道:“阿姨。”
“哎。”谢云应了声,又笑笑。她长相大气明艳,笑起来更是梨涡浅浅,耀眼亮丽至极。
吴离视线随意的撇着别处,三人一时静默下来,相对无言片刻,谢云打破了这份静寂:“我要搬去B市了。”
吴离转脸看她。
谢云看着他:“明天就走,走前想来看看你。”
她那漂亮灵动的眼里隐约含着一丝期待,一抹亮光在里头,可惜吴离眼瞎,他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一路顺风。”
谢云神色一僵,眼里星光淡了下去:“离离,妈知道你恨.....”
“我不恨你。”吴离出声打断她的话,认真看了过来,“我不恨你,但你现在有家庭有孩子,你总是来看我,你丈夫和孩子都会不高兴的。”
谢云脸色尴尬,扭头看了杨泽一眼,杨泽心领神会,不需要人赶,自觉地骑着车远离了。
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脸去看,吴离单脚撑着自行车,在茫茫夜色中和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
两人的情绪看上去都很平静,没有谁激动,也没有谁愤怒。
不大会功夫,吴离骑车过来了,招呼他:“走吧。”
杨泽回头去看,那女人招来一辆出租车,又往这边望过来一眼,矮身坐进去,离开了。
两人在夜色中缓缓骑行,杨泽一路都在偷摸着瞅吴离,他以为自己看得很隐秘,其实吴离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懒得搭理。两人路过一家KTV,从门口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音响声,混着女人尖利的嗨歌声,热闹的厉害。
杨泽视线从那玻璃门扫进去瞄了一眼,停下了车:“喂。”
吴离跟着停下车望过来。
杨泽低头在自己兜里摸钱,摸往上衣兜摸下衣兜,最后总算在裤兜的夹角里摸到张二十元的票子,他仔细又满眼不舍的缓缓展开,摩挲了一会,那情态简直像是在摸古董珍珠似的,宝贝的紧。摸了一会朝吴离扬了扬:“我请你唱歌吧,能唱一会的。”
“?”吴离倒车停在他附近,扫了眼那钱,“你想唱歌?”
杨泽重复了遍话的重点:“请你。”
吴离视线在夜色中紧盯着他,神色模糊晦暗不清,许久之后他又扫了那钱一眼:“存了多久啊。”
杨泽又开始摸钱了,神色里几分苦逼和感慨:“一个月了。”这是他一个月从牙缝里抠出来用来上网的过瘾救命钱啊。
吴离神色有些莫测:“看我心情不好?”
杨泽视线一飘:“唔。”
吴离不放过他:“为什么?”
“......”杨泽摸摸鼻子,又抬手挠挠头,仿佛身上突然有跳蚤似的,就那么抓耳挠腮了半饷,才粗声粗气道:“一句话,去不去?!”
吴离又在歪头看他了。
他的目光也不锐利,就那么清清淡淡的,似打量,又似琢磨着什么,杨泽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破着嗓子没好气道:“就、就是看你心情不好,你看哥哥对你好吗?”
哥?吴离收回视线,嗤笑一声:“你比我小四个月。”
杨泽梗着脖子道:“那我也是你哥!”
吴离对他坚持要当哥的幼稚行为投以鄙视的一瞥,脚下一动,踩着自行车缓缓滑了出去。
杨泽一看人走了,忙收好钱跟上去,纳闷:“你到底去不去啊?我给你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吴离骑着车,头都没转:“不去。”
杨泽急了,语气极快的给他推荐:“为什么不去啊,唱歌可以排减压力,舒缓心情,心情不好时最应该唱......”
“谁说我心情不好?”吴离出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扭过头来。
杨泽语塞,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嘀咕道:“你妈......”
吴离眯着眼看他,静等着他支支吾吾能说出个什么来。
杨泽闭上了嘴,两人对视片刻,他纳闷开口:“你真没心情不好?”
吴离瞥了他一眼,随口道:“不然呢?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哭哭啼啼的求人要?”
......
......
杨泽冷着脸扔下车,一把拽住吴离从车上拉了下来,甩手按在旁边的粗壮桐树上,就要举拳头狠揍他。
吴离一时脱口而出这会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压根就没反抗,由着他扯,由着他压,由着他举起拳头,杨泽拳头举了半天后缓缓砸在了树上:“你怎么不反抗?”
吴离倚着树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脸,半响后开了口:“抱歉。”他说。
杨泽一愣。
吴离看他:“我刚才说话过分了。”
......
杨泽缓缓松开对他的钳制,神色似有些反应不过来,看上去呆傻傻的。
吴离淡淡开口:“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伤心,也不恨她,这是实话。”
说来吴离比杨泽幸运一些,谢云早早就离了家,后来被个离异的有钱男人火热追求,最后结了婚,吴离从小就失了母爱,早就适应了。谢云和吴天雄当年离婚不是谁出轨,而是门不当户不对,谢云家很有钱,而吴天雄一家都是农民,年轻时情热不顾家人反对结了婚,婚后才发现三观什么都不合,吵吵闹闹着过了三年,又因为吴家和谢家的一些事,最终两人精疲力尽,选择离了婚。
吴离跟着吴天雄,谢云也没忘了自己这儿子,逢年过节都要带着东西来看吴离。
吴离那会还小,对谢云还很依赖,母子两相处很愉快,直到这事被谢云的现任丈夫知道,对方直接找到了家里,当着谢云吴离的面,和吴天雄狠打了一架,各自打得对方住了院,男方有钱有人,扬言要把吴天雄弄进局子里。
谢云拉不开人,一脸崩溃的蹲在地上哭个不停,吴离站在旁边看着,那会尚年幼的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谢云终究和他不是一家人了,对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是他亲妈,更是别的孩子的母亲。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估计是谢云从中调解,再三保证,才让自己丈夫消了气,对方没再来找吴天雄的麻烦。在之后谢云来得次数就渐渐少了,一年一次,两年一次。
吴离渐渐长大,心性淡漠了许多,对他妈不再如小时候那么黏糊,两人再见面时,也只静静待一会,说上那么几句话,之后各自离开。
说来他确实不恨谢云,或许以前恨过,但现在真的不恨,祝她去B市一路顺风也是真心实意的,不含丝毫怨气怒气。
可不恨归不恨,那声妈却是再也喊不出来了。
吴离淡淡说了几句自己的情况,嘴角一动,似是微微笑了笑:“谢谢了。”谢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这是他第一次和杨泽道谢,真心感谢对方对自己的好意。
杨泽被这声谢激得抖了抖耳朵,盯着他猛瞧,他盯得认真,眼珠子都没眨一下,吴离却罕见的没有抵触,反而又朝他笑了笑,开口:“回去吧。”
道路旁栽种着一排木槿花,粉色的花蕊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吹散了缕缕幽香,杨泽动了动鼻子,视线扫了身边一眼,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近在他的手边,娇嫩欲滴,粉嫩可爱。
杨泽手一动,摘下那花骨朵来,手指在枝干上摸了摸,没摸到刺或硬茬,放心的抬手夹在了吴离耳旁上。这一系列动作都是他的下意识,在看到吴离周身气息难得变得柔软时下意识就这般做了。
吴离全程看着他动作,冷不丁的被人别了朵花:“......”
别着花的吴离真是人比花娇,看着特别好看,俊秀中多了一丝暗藏的媚气,又媚又美。
吴离想把花拿下来,杨泽拽住了他的手不让动,就着这朵花,脑袋离远了点,上下打量着,出声夸赞:“特别美,和天仙似的。”
说完似乎觉得和吴离本身气质太不符了,又乐了,就那么边打量边乐,笑得眉眼弯弯明亮耀眼,看着吴离的目光里隐隐含着些许青涩和光亮。
那抹青涩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静等着日光沐浴,雨水灌溉,然后缓缓绽放,绽放出世间最璀璨夺目的芳华。
杨泽伸手调整了下花的位置,从耳朵上移到头发上打算别着,吴离是短发怎么可能别的住,花骨朵从他发间落下,杨泽急忙用手接住,又要往耳朵上别,边夹边笑:“美得和花仙子一样。”
他笑得眉眼弯弯,脸上带着几分稚气和傻气,稚嫩阳光的让人不容忽视,吴离心忽的微动,盯着他弯起来的眼睛看了片刻,垂眸移开了视线,手指挣动着把花拿了下来,随手给人塞在怀里:“走了。”他说。
“哦。”杨泽拿着花凑近闻了闻,“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满是憨气,吴离坐上自行车闻声看过来,杨泽忙把花拿下来握在手里,走到旁边扶起自行车来,对上他的视线,扬下巴:“看、看什么看啊,没见过帅哥啊。”
“......”吴离无语的收回目光。
杨泽也不知道在抽什么风,一路走都在笑,吴离怀疑他脑子被门夹了。
杨泽笑眯眯的夹起挂面条一下一下往嘴里塞着,吃到一半时不知怎么的,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在他嘴里的面条刚咽下去,只是呛了一下而已,坐在他对面吃饭的吴离也避免了被面条喷一脸的境遇。
吴离端着碗默默挪了个位置,离他远了点。
“你笑什么呢?”吴天雄看着电视,闻声瞅他,“乐成这样了。”
杨泽脸埋在大碗里,忍着笑吃面,连连摇头。
吴离最先吃完,站起身准备回屋,吴天雄喊住他,从兜里摸钱给他:“去帮爸买包烟。”
吴离接了钱,很快骑车出去了。
杨娟从中院出来,手里拿了个黑掉的灯泡:“厨房灯泡坏了。”
吴天雄闻言从兜里摸钱给杨泽:“泽泽,吃完去买个灯泡,不,不要灯泡了,换节能灯吧。”
距吴离出去已经近十分钟了,杨泽接过钱,草草端起碗来喝了口面汤,抹着嘴就往外冲。
杨娟在后面喊:“你急什么,慢点啊,路上注意车!”
“知道。”杨泽踩着车风驰电掣般冲进了浓浓夜色里。
吴离刚从商店出来就看到杨泽踩着车几乎要贴地飞行,“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杨泽停在了他面前。
“等等我,我进去买个节能灯。”急匆匆打了车撑子,杨泽推开商店门跑了进去。
吴离便站在外面台阶上等他,不大一会儿商店门被人推开,从里面冒出个脑袋来,脑袋抵着门四下瞅着,看到吴离站在外面,松了口气:“等会我啊。”
说完脑袋又塞了回去,玻璃门再次合上。
吴离:“......”
杨泽拿着节能灯泡从商店里出来,一下一下的跳下台阶来,停在吴离旁边:“给你一个。”
吴离借着商店里透出的光亮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泡泡糖。
他伸手接过糖,从自己兜里摸了一个棒棒糖出来递给他:“嗯。”
杨泽看着他手里的棒棒糖,没接:“也是商店没找零给你的?”
吴离点头,举起另一根棒棒糖扬了扬。
杨泽不开心了:“为什么给你棒棒糖给我泡泡糖啊?这摆明了欺负我啊,不行,我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说完转身就要回商店。
“......”吴离扯着他衣领把人拉回来,把自己另一根棒棒糖也给他塞在手里,“现在全部是你的了,可以走了吗?”
杨泽手里拿着两根棒棒糖一个泡泡糖,又开心了。
他一开心就又开始笑,和疯了一样。原本撕开包装塞进嘴里准备吹个大泡泡的泡泡糖被他这一“噗嗤”,直接喷了出去,好巧不巧的正好喷在吴离脸上,在糊了吴离脸蛋一滩口水后,“吧唧”落了地。
吴离从没有觉得自己像今晚这般如此的想揍人。
“杨、泽!”他冷着脸,一字一顿道。
泡泡变成了暗器砸在了吴离脸上这事,让杨泽瞬间笑得更开心了,他捂着肚子笑得几乎回不过来气,蹲在地上“嗬嗬嗬”的从气管里艰难的换着气。
这估计是个傻子吧。吴离一言难尽的看着地上几乎要笑瘫过去的人,都不想揍他了,费劲。
两人关系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每晚杨泽写完作业都会去对面找吴离聊天,两人时不时说上几句,没话说时,就坐在一起各做各的事。
吴离看小说,杨泽拿着笔在纸上胡乱乱画,总之都没怎么看书。
杨泽拿着笔尽情畅想着涂涂画画,把他班班主任画了锅盖头,穿上领带和大裤衩子,完了在那柱子般的粗腿上一下下点着,给上面点腿毛,点完觉得似乎差了点,索性拿着笔直接划拉着涂黑,涂得又黑又壮。
杨泽趴在桌上涂得开心,时不时“嘿嘿”两声,吴离缓缓翻过一页书来,就着台灯发出的温和光线打量身边的人。
杨泽没有注意到,他拿着笔点完腿毛又去点胳膊上的毛和胸口的毛,点得密密麻麻的,边点边乐,光亮照在他笑得乐不可支的脸上,深邃了他的眉眼和轮廓,打出立挺的光影。
吴离目光落在他卷曲浓密的睫毛上,看着它一闪一闪的随着主人的笑意扇成蝴蝶翅膀,。
杨泽做完大作,拿起来静静欣赏,越看越喜欢,一把拍在桌子上:“绝了!哈哈.....”
他咧着嘴,俊气的脸上满是得意,点着自己大作扭头问吴离:“你说我画的好不好?”
吴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里的纸张上,一看。
吴离:“......”
他确定了,这就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