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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只蚂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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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吴天雄开着车去县城的蔬菜批发市场卖菜,杨娟在家里做饭。吴离拿着牙膏去中院的水龙头下接水,刷牙,没看到杨泽。
杨娟站在厨房的窗口问吴离:“杨泽呢?”
吴离刷的满嘴泡沫,摇头,含含糊糊道:“估计还在睡。”
杨娟用毛巾擦干手,去了后面屋子,掀开右手边门口的门帘,往里瞧。
杨泽睡觉一向不关房门,嫌闷,睡相也不好,薄棉被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蹬到了地上,就穿着个大裤衩睡在床上。
九月底的夜里已经偏凉了,睡梦中的杨泽也冷,又摸不到被子,就那么缩着腿,委委屈屈的窝在墙根,蹙眉睡的香甜。
杨娟走过去弯腰捡起被子盖在他身上,许是觉得身上暖和了,杨泽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翻了个身,四仰大叉的摊在床上,还轻轻打着鼾。
杨娟在床边坐了一会,起身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她做好了饭,把留给吴天雄的饭菜提前分出来,在锅里热好,吴离把剩下的饭菜一一端上了餐桌。
杨娟摘下身上的围裙,洗了手,看外面客厅。
“杨泽还没起来?”
“没看到。”吴离端着自己的蒸蛋,给里面调味,来一点酱油,再来点热油浇好的红辣椒,最后放点盐,完成。
他吃鸡蛋喜欢吃蒸的,吃着水润,吴离捉着筷子往嘴里夹了块蛋羹,慢慢嚼着站起身来:“我去喊他。”
“你吃,我去。”杨娟拿了个馒头,掰开两瓣,往里面夹了些炒土豆丝和炒青椒,吃着进了杨泽的屋。
杨泽果不其然还在睡,大张着嘴,口水都流到了枕头上。
有这么困吗?杨娟郁闷。
伸指一夹,夹起根土豆丝放在杨泽张开的嘴巴里,站在边上等着。
一点都不怕把儿子呛着,杨娟这当妈的路子就是这么野。
杨泽或许从小受他妈“毒害”惯了,身体为了生存已经自发的形成了一套应激反应系统,眼看这根土豆丝就要掉到他嗓子眼了,关键时候,他嘴巴一合,牙齿一动,一口咬住了。
杨泽迷迷糊糊中咀嚼着嘴里的不明物体,唔,油油、咸咸、辣辣的......
香!
杨泽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果然就看到他妈站在床头正朝着他微笑。
“...妈。”杨泽挠挠头,忙坐起身来,揉着眼睛,“几点了?”
杨娟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笑笑:“还早,天还没黑。”
“......”杨泽火速从床头把裤子和上衣翻出来,往身上套。
杨娟白了他一眼,施施然的走了出去。
两分钟后,杨泽穿戴整齐坐在了饭桌上,洗了脸也刷了牙。
杨娟从碟子上取了个鸡蛋递给他:“以后再起这么晚就没饭吃。”
杨泽一脸安静乖巧的剥着鸡蛋,连吴离投过来狐疑的目光都没在意。
嘴都没还一句,远没有平时对他的伶牙俐齿,这家伙怕杨姨,吴离很快得出了答案。
当然,如果杨泽知道他如此评价自己时,一定会大声嚷嚷一句:“什么怕?!那是敬,尊敬,好吗!”
自然也免不了回敬吴离那句口头禅:“肤浅!”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哼哼。
是的,吴离现在的口头禅已经从以前的“傻|逼”变为了现在的“肤浅”,至少对着杨泽是这样的。
据统计,杨泽平均每天都要被吴离训上一句“肤浅”,嚣张程度令人发指。
当然了,这个统计是杨泽算出来的,至于真相到底如何,没人知道。
也没人在意。
杨娟心灵手巧,用夏季剩下的西瓜,就着葱姜蒜,搭配葵花籽、白芝麻、花生末,做了好多西瓜酱出来。
做出来时忙着做活,直接扔在冰箱里,忘了。
过了几天翻冰箱时才想起来,杨娟把做好的酱,分了一半出来用罐子装好,让杨泽跑腿给娘家送去。
杨泽不想去,不想看到薛琴的那双死鱼眼,让吴离去。
吴离怎么可能去,那又不是他外婆家。
杨娟拧着他耳朵,把人提溜出屋子,叉着腰怒道:“去!你外婆成天在电话里念叨你,过去看看,真是白疼你了!”
杨泽呲牙咧嘴的揉着耳朵,站在那生闷气。
杨娟知道他和薛琴不对付,但也没想到这般相见两相厌,眼看着他说什么都不想去,只得扭头看吴离:“要不离离你,和他一块去吧。”
杨娟和吴天雄结了婚,杨家也算吴离的外家,虽然不亲,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亲戚。
吴离对薛琴倒没什么感触,闻言喝完最后一点粥,擦了擦嘴巴,点头:“好。”
真是乖。杨娟异常疼爱的看了看吴离,转头对杨泽怒目而视:“快去换衣服,看你穿的什么样子!”
杨泽把撸的皱巴巴的衣袖放下来,瞥了吴离一眼,冷哼,转头去了自己房间。
秋高气爽,气候凉爽宜人。
两人一人一辆车,骑着往白云乡杨家村而去。
路程说远也不算远,骑自行车四十分钟到。
杨泽因为被他妈双标对待,边踩车便对着“罪魁祸首”怒目而视,吴离被他瞪得连连蹙眉,没忍住道:“你好幼稚。”
杨泽嘴角一咧:“...哈?”
吴离再次不客气的指出:“争风吃醋,和没断奶的小屁孩一样。”
杨泽睁圆了眼睛:“我没断奶?!”
吴离上下看了他两眼:“难道不是?傻乎乎的。”
杨泽:“......”
杨泽特别想把车篮子里的菜坛子摔在他头上。
他算是了解了,前几天这人的温和果然都是假象,装了没两天就原形毕露了,嘴毒又欠抽。
菜坛子还要带给外婆,自然不能扔,杨泽在衣兜里摸索了会,掏出团卫生纸来,团吧团吧,朝旁边人脸上砸了过去。
那么明显一团,看不见是瞎子,吴离脑袋后仰,轻巧躲过了攻击,一言难尽的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犹如看个智障:“傻子。”
杨泽真是出离愤怒了,两人相处这一个多月来,自己开始被骂“傻|逼”,后来温和文雅点换做“肤浅”,现在又成了“傻子”。
行吧,傻子是比傻|逼要好听得多,仔细琢磨似乎还带着点淡淡的包容感......
包容个屁。
杨泽抬脚照他大腿来了一脚,他踢得突然,吴离没能躲开,虽说劲头不足,踢着不疼,但裤子脏了。
吴离拍掉自己刚换不久裤子上的尘土,脸色不太好:“回去给我洗了。”
杨泽表示自己会洗才怪。
两人一路飞着眼刀到了杨家。杨家前两天刚卖完苹果,地里也没什么活计,薛琴吃完早饭就去隔壁打麻将了,家里只有老太太和杨飞在家。
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郁郁葱葱的叶子织成一堵清凉围墙,杨飞搬着凳子坐在墙下面玩手机游戏,杨泽凑过去伸脖子看了眼:“好玩吗?”
杨飞打游戏打的太专心,这会才注意到有人进来,吓了一跳,一看是杨泽,又淡定了下来:“哥。”
唤完看了看吴离,没开口,不是他不礼貌,而是他想不起吴离是谁。
吴天雄和杨娟结婚时,请双方亲戚草草吃了顿就算婚宴了,杨飞倒是也去了,但他光顾着吃,根本没注意到他新任小姑父的儿子是谁。
杨泽拍拍他脑袋,介绍:“这是吴离,以后也是你哥,记住了吗?”
杨飞上小学六年级,吃的好,又不爱运动,长得胖乎乎的,他张嘴甜甜叫道:“吴离哥。”
吴离应了声。
有了新表哥,杨飞心里好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吴离好一会,忍不住出声笑道:“你好白啊。”
吴离随他妈,肤色白,白里透着粉的那种白皙,不容易晒黑,和杨泽这种一晒一条印的肤质完全不同。
“白吧,白就对了。”杨泽心里对吴离憋着气,抓紧时间给人上眼药,“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白吗?你吴离哥其实是山上修炼多年得道的白骨精,专吃你这种白胖白胖小孩的血肉!”
“......”吴离额角青筋一跳。
白骨精?杨飞闻言面皮抖了抖,却丝毫不惧,他上上下下来回观察了吴离好一会,突然咧嘴笑了:“什么白骨精,他一看就是人啊,哥,你好傻啊,几天不见怎么傻乎乎的。”
一天连着被说两次傻的杨泽:“......”
吴离咳了声,低头摸着嘴角。
杨泽没好气的拍了拍小胖子的后脑勺,拿眼斜他:“想笑就笑呗,藏什么啊,怕人看见啊。”
吴离于是抬起头来,狭长的凤眼里盛满了清浅的笑意,像是冰雪消融般,清清凌凌的,干净沙甜的让人惊艳。
杨泽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许是被人这般死盯着不舒服,吴离脸上的笑意很快淡去,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模样。
杨泽视线在他转冷的脸上流连了一圈,眼皮颤了颤,收回了视线。
两人并肩而立,相顾无言片刻,杨泽拍拍自家小表弟肩膀,垂眸进了外婆的房间。
老太太近年来身体不太好,怕冷得很,今日外面日头不暖和,她早早进了屋,火炕烧的热热的,坐在上面打着盹。
杨泽轻手轻脚的进来,把菜坛子和他妈交代买的纯奶饼干一一放在柜子上,走到床前,帮老太太掖了掖被子,唤她:“外婆。”
老人睡眠一般都比较浅,他只轻唤了一声,老太太就睁眼醒了过来,一看是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泽泽来了啊。”
“嗯,我妈让我带了些酱菜过来。”杨泽坐在床边,看到吴离也跟了进来,给他外婆介绍,“外婆还记得他吗?他是吴离。”
吴离过来礼貌的唤了她一声。
老太太记性很好,一眼就认出了吴离,笑道:“认识啊,天雄的儿子嘛,怎么可能不记得,来,坐。”
这是杨泽搬到吴家村之后第一次回他外婆家,吴天雄和杨娟闲时倒是常来,老太太喜欢自己这新女婿,每次见到都乐呵呵的。
吴离从旁边搬了个凳子,坐在了床旁边。
老人见孙辈的孩子都亲,她一手拉着一个,各个爱的不行:“你俩年纪一般大,能玩到一块,可要好好相处啊。”
杨泽皮笑肉不笑的瞥了吴离一眼,点头:“我们关系挺好的,外婆。”
“好就好。”老太太执起杨泽的手按在吴离手上,按在一块压着,笑眯眯道,“你们两孩子关系好,这家啊,就成了。”
杨泽体温偏高,手心也是滚烫,吴离体温偏低,被这股火热包裹着,十分的不舒服,但看着老人笑眯眯的双眼,他也不好抽回自己的手,只能尽力忍耐着。
他用空着的手按了按眉心,不经意间抬眼,逮到了杨泽几乎落荒而逃的视线。
“......”吴离困惑。
这家伙怎么总是盯着自己看?
因为杨娟交代回来吃饭,两人坐在屋里陪老人聊了会天,便起身离开了,走到大门口时遇到了准备回家做饭的薛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薛琴看见他俩,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一瞥:“来了?”
杨泽从鼻子里哼了声,十分不待见她的模样,转身跨上自行车走了。
“喂!你什么态度!!”薛琴再次被这混球气的跳脚。
杨泽头都没回,自行车几乎被他踩出残影,速度飞快。吴离一看人走远了,忙推车追了上去。
出了杨家村,杨泽骑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吴离追上人和他并排走。
“你现在已经搬出你外婆家了,干嘛还和她闹别扭?”
吴离心里有和杨娟一样的疑问,两人无非彼此看不顺眼,也没什么实质性矛盾,何至于让杨泽连个招呼都不屑于打?
杨泽扭头看了他一眼,笑笑:“没想到啊,你还挺关心我。”
吴离冷淡,带头往前骑去。
爱说不说。
杨泽加速追上他,瞅着:“生气了?”
吴离淡着脸,他不至于为这个生气,本就与他无关。
杨泽没再过分打趣,默了会低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她说过我没人要吧,不过我也确实不讨人喜欢,你看,我爸就不要我了,两人离婚三年了,他从来没有来看过我,我喊了他十多年的爸,他却如此不待见我,可不就是没人要嘛。”
说到这里,他轻笑了下,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很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吴离速度慢了下来,两人继续并肩,气氛骤然安静,周围只余呼呼的风声,前方路面不知被哪个缺德的扔了块不小的石头,两人心里各自想着事,没注意路面,直到杨泽就要撞上去,吴离余光里才注意到,他下意识拽住了杨泽的胳膊扯了一下,冷不丁被扯,自行车失了平衡,杨泽好险不险的在磕到石块时停下了车,一脚踩着石块,看着吴离一脸无语。
吴离也停了下车,却没松开手,紧紧抓着杨泽的胳膊,认真开口:“你不是没人要,杨泽。杨姨要你,我爸也要你的。”
......
风声突然就小了许多。
......
杨泽眼波剧烈抖动,昭显着此刻心绪的不平静。原本只是心闷随口一说,却没想到这人会特意的安慰自己。
他垂眸笑笑:“你意思是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我吗?”
吴离点头:“当然。”
“那你呢,你要不要我?”
.......
吴离手指一松:“我......”
他难得卡壳,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做好兄弟?
那你呢,你要不要我?杨泽一时情绪激荡脱口而出,这会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脸色一白,眼睫毛颤的像蝴蝶的翅膀,勉强解释道:“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吴离淡淡看他,“你真无聊。”
杨泽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