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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只蚂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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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餐厅服务员,工作说苦也苦,一旦适应了似乎也就那么回事了。
这天中午,阴沉了几天的天空终于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下雨本就潮湿阴冷,又是寒冬腊月,这些湿冷便连连加倍,直冻的地上的水渍结了薄薄的冰。
下午两点多,小雨变成小雪,又逛起了风,街上偶尔几个行人裹得紧紧地急色匆匆的赶路,一个脚踩长靴的女人牵着小孩从超市出来,她一手牵孩子,一手提着吃食,没注意脚下的路,“噗嗤”一脚踩到雨水和雪水交杂的泥水渍,被脏水浇了一裤子。
“啧,这什么鬼天气。”女人糟心的看了眼身上的泥点,嘴上嘀咕骂了几句,牵紧儿子的手急匆匆走了。
大家都窝在家里不出来,餐馆里自然也没什么人。
吴离忙忙碌碌了这么几天,今天难得得了空,他一手握着热水杯,静静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雪景。
烫伤膏抹着效果很好,他左手上的血泡已经基本消了,结了痂,好了许多。
雪下了有一会了,街上的绿化带和人行道上渐渐积了层白。
店里暖气烧的正旺,暖融融的,胖厨子上三楼找老板去了,其余几个人窝在大厅,睡觉的睡觉,玩手机的玩手机。
没人说话,餐厅里难得静谧一片。
杨泽窝在墙角睡觉,其实也不算困,只是没事干而已。
吴离在旁边推推他:“今天几号?”
“腊月二十五。”杨泽脑袋换了个方向,面对着他。
二十五,今年没有三十,腊月二十九就是大年三十,所以再有四天就可以回去了,吴离压低声音道:“大年初一你就可以好好睡个懒觉了。”
杨泽睁开了眼睛。
吴离低垂着眼,正轻轻吹着手中的热茶,他睫毛轻颤,嘴唇微哈着气,搅动的黄绿色的叶子浮浮沉沉。
热气晕散开来,温和了他的轮廓,柔和了他的眉眼。
这家伙对他比以前亲昵了好多,杨泽如是想到。
以前两人关系也还凑合,但也只是凑合,即使每晚相伴回家的那段日子,两人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
问题不在杨泽,而在吴离身上,杨泽是个活泼跳脱性子,和谁都聊得来玩得开。但吴离不一样,若是以前杨泽会觉得这人的冷大多是装逼成份,但接触了这么久以后,他越发觉得,吴离性格是真冷,虽不如那些小说里清冷美人那般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也,但仍比寻常人要冷淡上许多。
他不喜与人交际,也不耐烦交际,整个就是活在自我世界里的人,不想让别人进入他的世界,也不想进入别人的世界。
他只关心他在乎的人,他在乎的事。
妥妥的高冷之花。
就连杨泽自己都不清楚,他在这人眼里的地位怎么就从“天天见面”变成了“有点亲密
”。
不过也能猜到原因,大概率和自己陪他来这里受社会教育有关。
这人就是再冷清,到底也才十六岁,年纪小没什么社会经验,又自尊心极高,在家里时,吴叔对他耐心疼爱,来到这里没人疼不说,天天被人训,被翻白眼,被穿小鞋,虽嘴上不说,但杨泽却知道他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而自己明明是被连累来的,却也没朝他发火发脾气,两人一块挨胖厨子的训,一块吃不上菜,一块缩在同个被窝里背靠背取暖,俨然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
至此,这高冷之花总算愿意敞开心扉,把他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人。
可叹他杨泽堂堂大好男儿,先是被冷漠无视,后来被划为可有可无的一家人,再到现在的自己人。披荆斩棘一路踏血而来,总算在这人心里有了一席之地。
真真太不容易了!
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哭了。
而且这可是睡出来的革命友谊啊,瞧瞧,现在坐也要坐在一起,和他说着悄悄话,多黏糊,杨泽在心里感慨万千。
坚持睡一个被窝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睡什么?”吴离扭头看他。
杨泽没防备把心里话给秃噜了出来,若无其事的直起身笑笑:“没,没什么,我是说你大年初一的懒觉不一定睡的成。”
“...为什么?”
原不想打击他的,但既是开了这个口,杨泽索性把话直接挑明了:“叔为什么送你来这,目的不用我和你重复吧?”
吴离放下了手里的水杯,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杨泽指尖在桌上点了点,轻声道:“我看吴叔这次是铁了心,听我妈说他已经给你开始留意超市的招工情况了,说你若仍执迷不悟,大年初一清早就给你送去当收银员,而且.......”他说到这里一顿,喉结滚动了下,看了看后面,发现没有人注意他们的交谈,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叔还打算让你休学一学期,去建筑工地搬砖。”
他这话音一落,吴离的视线猝然冷厉了下来。
杨泽摊摊手,一脸的无辜:“你别瞪我啊,这又不是我决定的。”
吴离一言不发的瞪着他,那眼神简直像刀子,想瞬间把杨泽切成碎片,下油锅。
杨泽挑了挑眉,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他不怕死的笑了笑:“原来你听到了啊,好吧,我是和我妈打电话时提了这么个小建议,不过我劝你可得想好了,你还比我大,若是真休学了,明年我可就上高二了,而你...哼哼。”
吴离气的咬了咬牙,低声怒道:“杨泽!”
杨泽像是半点不惧他,缓缓站起身来,嘴角噙着笑,眯着眼睛唤他:“小学弟?”
吴离气的拍桌而起就想揍他,岂料惹事的人滑的和泥鳅一样,见势不妙,闪身溜了。
白天一天都没什么客人,到了傍晚时分店里才陆陆续续来了几桌,吴离端着刚出锅的菜放在门口处那桌客人桌上,返身往回走,有人出声拦住了他。
“喂,服务员。”
吴离停下步子倒了回去:“你好。”
吃饭的是两个中年男人,其中瘦瘦弱弱,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人,手拿筷子从桌上的辣子鸡丁里夹出根头发来,沉着脸问:“这就是你们炒的菜?还有头发!”
店里其余客人被这边的动静惊动,齐齐看了过来。
吴离看了看那根短发,黑色,微卷。
他摇摇头,礼貌道:“抱歉,我们厨师做饭都戴着卫生帽,不会让头发掉下来的。”
说完还贴心的指了指厨房窗口,示意顾客可以自己看。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两个厨子各个身穿白褂,头戴卫生帽忙碌的身影。
他这话说的礼貌,但暗含的意思却显而易见。
那不是厨师的头发,是你自己的,至于是不小心掉进去的,还是故意的......不得而知。
眼镜男又怎么会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闻言直接怒了:“你的意思就是说我自己放进去的头发呗?”
吴离面无表情的看他。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眼镜男看他不言语,顿时更气了,伸手指着吴离的满头墨发道:“不是厨子的头发就是你的,这菜是你端过来的,肯定是你掉的头发!”
吴离在心里吃惊,他摇头:“我不掉头发。”他发质好的洗一次头都不一定能掉两根。
说完看了看眼镜男堪忧的发际线,眼波流动。
眼镜男都快被他看的气死了,他烦躁的抚了把自己的大背头,喝道:“别看我头发,这就是你们掉的,你就说怎么办吧!吃饭吃出个头发来,你们平日里卫生怎么搞的,恶心死了!”
吴离看了眼两人桌上几乎要吃光的菜盘,又看了同桌的另一个男人。
男人长得黝黑,低头喝茶水,不看他。
吴离抿抿唇,目光落回到眼镜男身上:“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怎么办?”眼镜男眼珠子转了几下,似是思考在思考,随后气焰更加嚣张起来,“你还好意思问我,我告诉你,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和你们没完!”
吴离再次抿抿唇,说法?明显就是你自己放的头发,还管我要说法?他实在是很想揍人,但顾忌着店里的规矩,只能求助的看向厨房那里。
他们争执的动静不小,杨泽正在厨房里报菜名,听到后正准备跑出来,到厨房门口时他脚步一转,却是回头朝胖厨子笑道:“赵叔,外面有人找事。”
胖厨子正颠勺烧着菜,闻言蹙眉:“没看见我正忙着吗,多大点事,自己解决去。”
杨泽气得磨牙。
自己解决,那要你这个领班有何用?!吃闲饭吗!
杨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店里其他几人,之前还看热闹的李姐、同姐忙直起身来,这里擦擦,那里扫扫,忙去了。
两人就是个高中生,又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哪知道什么解决的办法,眼看求助无望,杨泽硬着头皮来到吵嚷不休的眼镜男面前,开口。
“这盘辣子鸡丁不收你钱,算我们买了。”
眼镜男心里满意了,安静了下来,看着杨泽,撇嘴:“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饭菜不干净,还不打算认账,看以后谁还来你店里吃饭!”
杨泽做深呼吸,告诉自己静气,静气!
眼镜男目的达成,从兜里摸出钱来,把剩下的菜钱结了,白了站立一旁安静无声的吴离一眼,和同伴嗤笑着走了:“小小年纪不上学,就来社会上混,你以为社会是好混的,哈,小屁孩。”
吴离沉着脸,脚步微动,杨泽眼尖的一把拉住他,安抚:“行了行了,就是个贪便宜的小人,理他干嘛。”
好不容易安抚住人,杨泽把钱递给管收银的李姐,李姐接过钱点了点放进收银台,又记了账,开口:“辣子鸡丁的钱记你两谁账上?”
“...什么?”杨泽怀疑自己没听清。
李姐抬头看他,淡声道:“老板规定,遇到刚才那种情况,菜原价记到相应的服务员身上,月底发工资时扣除。”她说到这里一顿,“你们可以商量下记到谁账上。”
......
杨泽难以置信的和吴离对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怪刚才求助,没有人回应他,原来还牵扯这个......
他哪能想到呢,一个饭馆,竟然可以抠门到这种程度!区区一盘辣子鸡丁,原材料能花几个钱?就这也要扣钱?
他越想越气,怒道:“记我账上!”
罢了,他在这里受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都快成忍者神龟了,也不在乎再来一次!
李姐怜悯的看了他一眼,低头记账。
吴离站在后面,看着他极力平息情绪,咬咬牙,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次不愉快之后,好在之后再没遇到刁难的客人,两人夜里十二点多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宿舍。
一进宿舍,杨泽就一头栽到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嘴里则嘀嘀咕咕着:“我现在tm的也太能忍了,能忍的都不像我了,啧,有时我都佩服我自己,特感动。”
吴离反手关上宿舍门,解下身上的围裙挂在门板上,走过去拍拍他腿:“把围裙脱了,脏。”
杨泽和猪拱窝似的拱了一会,扔出来个围裙:“喏。”
吴离捡起来帮他挂在架子床上。
累得要死,也懒得洗脚,杨泽脱了鞋拉了被子就钻进了被窝,舒服的拱了一会。
吴离站在床边看他。
一到冬天,杨泽的头发就剪得没那么短了,刺猬头换成清爽短发,却依然阳光利落。吴离望着他露出被窝小半的眉眼出神。
闭眼眯了会,觉得穿着衣服睡觉实在臃肿难受,杨泽坐起身来脱衣服,发现吴离仍站在旁边看他,边脱边疑惑:“你不困吗?看什么呢?”
他脱衣服向来很快,三两下就扒得只剩秋衣秋裤了,轻轻掀了掀上衣摆,做出副要脱不脱的姿态来,露出腹部若隐若现的肌肤,挑眉看吴离:“你喜欢看我脱衣服?那我脱了。”
“.......”吴离回过神来,收了视线。
杨泽逗完人,哈哈一笑,把上衣放下去,再次钻进了被窝。
吴离坐在床沿边发了会呆,也脱了鞋,上床。
因为是架子床,上床都要猫着腰,吴离踩着被子往里面走,没防备踩到了杨泽的脚,杨泽逗他,大声尖叫了一声。
“啊!”
吴离冷不丁被他喊得一个激灵,忙往边上挪,脚下被被子一绊,直接就往墙上扑倒了过去。
眼看这一磕实,门牙就要没了,吴离果断自救,他手在周围胡乱一抓,也不知抓到了什么,就听杨泽又是一声惨叫,吴离手一松,右手撑墙,借力转过了身子,险险避过了脸和墙壁的亲密接触。
“你老鬼叫什么?”他不悦的蹙眉,扭头看旁边的人。
杨泽手缩在被子里,疼的几乎倒吸冷气,一看他这情态,顿时更气了:“你抓到我小兄弟了,你说我喊什么!”
吴离表情瞬间空白。
杨泽却还在那嘀嘀咕咕:“又是看人脱衣服,又是抓人小兄弟,怎么看都居心不良。”
这下不止耳尖,吴离整个耳朵都红透了,抬腿给了对方一脚,冷声道:“闭嘴。”
被这么一搅和,那些早些时间就存在心里,后来越积越深的鼓鼓涨涨的歉疚,顿时烟消云散,他撇撇嘴,把那掩在喉咙深处的“对不起”三字又给生生咽了下去。
他不无气愤的想,这就是个混蛋,哪里受的起他的真诚道歉?
脱掉衣服,没好气的钻到被窝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某个混球。
杨泽安抚好小兄弟,张嘴打了个哈欠,被头顶节能灯的光照的刺眼,伸手戳吴离的腰,一下一下的,特别欠:“你没关灯。”
吴离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不想出被窝,咕哝:“你去。”
杨泽也不想去,他瞪着死鱼眼盯着上铺的床板等了一会,眼看身边人不动如山,这才任命的爬起来,去关灯:“把你手机按亮。”
这款老式手机的手电筒光线异常明亮,杨泽顺着光爬回到床上,叹气:“总算一天又过完了,我的苦日子就快到头了,感恩。”
这人向来说话又皮又欠抽,吴离脑袋从被窝里探出一点,翻了身,睁眼看他。
果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杨泽声音顿了顿,补充道:“可惜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唔,不如也感恩吧。”
吴离伸手照他腰间拧了一把,问他:“你真给我爸建议让我停学去工地?”
杨泽点头,理所当然道:“当然,为什么不会,我还等着当你学长呢。”
吴离气得又去掐他。
他掐得心狠,却没反应过来自己的异常,一向不爱和人亲近的他,不仅现在和杨泽躺一个被窝里躺的自然,甚至还有心情和他打闹,不再抵触他的靠近。
两人躺在一个被窝,实在躲不开攻击,杨泽索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握住,嘴上则含笑道:“我是真的好奇,你说你在工地风吹日晒个半年,还会这么白吗?”
杨泽手掌大,吴离手被握的死死的,抽不出来,感受着对方掌心的火热干燥,耳尖有丝不易察觉的红:“说话就说话,别拉拉扯扯。”
杨泽“嘿”了声:“你故意摸我小兄弟,我摸摸你手怎么了?是谁在拉拉扯扯?”
谁故意摸你小兄弟!吴离脸臊的几乎不能看,简直气得要死。
“松开!”他嘶声怒喝。
记忆力还从未见他如此生气过,杨泽本就逗逗他而已,哪敢把人真惹急了,于是松了手。
他这手刚一松开,肚子上就挨了狠狠一肘子,砸的他肠子都抽的疼。
他娘的,竟然真打!杨泽顿时也火了,也顾不上冷,掀开被子一个翻身骑在吴离身上就掐他。
两人都是个打架好手,谁都不避让,撕的火热。
吴离腿脚被制住了,就挣脱开手,扬手去揍杨泽眼睛。
杨泽闪身避过,抬手把拳头给他还回去。两人打的发冷,浑身哆嗦,杨泽单手钳住攻来的手腕,忙把被子拉上来紧紧盖上。
两人打架打的起劲,几乎忘了他们是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秋衣秋裤,睡在一个被窝里,甚至杨泽还压在吴离身上,于是悲剧了……
先是吴离发现的不妥,他感受着两人紧贴在一块的火热胸腹,脸色爆红,恼急了去推身上的人。
“你、你下去!”
他这一推力气极大,杨泽险些给推到地上去,他眉头一挑,正打算给他揍回去,结果就看到对方正急急忙忙的整理衣裤。
大片雪白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很快被浅色衣衫给盖住了。
杨泽一愣,下意识看自己衣服,皱巴巴的,秋裤几乎都要掉下屁|股了,腰腹完全露在外面......
两人这衣衫不整的样子,哪里像刚打过架,简直和……
杨泽急忙把秋裤提上去,盖住屁|股蛋子,又把卷成麻绳的秋衣撸下去,弄平整,做完这些,才轻轻的掀开他这边的被角,小心翼翼的钻了进去。
没敢往里挤,生怕碰到人。
“抱歉啊。”他挠挠头,有些尴尬。
吴离向来不喜和人接触,刚才的事,他生怕对方就此发火,以后再也不理他。
“睡觉。”吴离的声音藏在被子里,闷闷的。
听起来不像是生气了。
杨泽观察了一会,遂放下心来,闭上了眼睛。
等身边人呼吸悠长平稳了,吴离才慢慢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往边上看了一眼,确定对方真睡着了长长的松了口气。
困扰的按了按额角,他总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在这短短几天里脱离正轨,出了格。尤其是那一夜之后,杨泽似乎越来越喜欢和他打闹,惹他,不是和以前那般针锋相对,而是如今夜一般。
说是打架,不如说是玩闹,没有一下把他打痛的,简直就是摸摸碰碰,昨晚也是,前两天也是。偶尔还会占他点嘴上的便宜。
这些事情以前从未有过。
吴离扭头看向身边微张着唇呼呼大睡的人,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