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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夕阳落至天边外,余韵漫上不算高耸的院墙,院角竹林下一张小石桌静立。石桌饱经风霜,早已留下岁月的痕迹,而时常搁置在桌角的瓷碗今日却不见踪影,寻常宁静的小院也喧声蔽天。

      并非孩童嬉笑,也非市集热闹,而是哀乐巡回。

      穿过小院往里走,屋内香烛未断,草席覆地,一老妇跪坐一旁掩面啜泣,一青年立于老妇身侧,同样面露伤心之色。

      “娘,”青年出声安抚道,“您还是先去休息吧,大哥也不愿看到您如此伤心,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
      只见心魂都似随大儿一同逝去的老妇摇摇头,不肯离开半步。

      劝阻无果,青年只能作罢,见火烛被风吹灭,竹香也快燃至尽头,便提步重引火苗。正点香间,忽闻门外喧哗。
      本还啜泣的老妇也被吵闹吸引,对自己小儿道:“成荀,你去看看。”

      “是。”插好刚点燃的竹香,成荀快步赶至门前。
      在屋内还以为是谁人闹事,让人丧礼都不得安宁,走至门前一看,并无他人,只有一矮小稚孩和一粗壮妇人。
      那妇人他识得,是卖肉朱氏的妻子,因见他哥常年病弱,每每卖肉都多割些予他母亲。

      而那半大孩童……

      “你让开!”男童喊道。
      明明身着男装,声音倒是清丽。

      “我不让又怎样?你这小屁孩,先生没教过你要尊重长辈吗?”

      听妇人之言,成荀明白那男童便是自家哥哥临死前放心不下的学生。他哥人弱但心善,见不得老弱病残受欺负。几年前在街市上见一孩童被商贩欺凌,便将自己仅剩的银两全部给他,后来两人相交,他哥甚至教那孩童读书识字。
      临死前还叹:“我一生病弱,能有他陪伴也算是幸事。”

      门前妇人四肢粗壮,腰如水桶,幸得两手叉腰,成荀才得以从缝隙中窥见那男童。只是听哥哥所言,那男孩身世凄苦,无父无母,而门前被阻住去路的男孩脸颊有肉,四肢也非骨瘦如柴,不像是身世飘零之相。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男童掷地有声地问,一点也不怕面前一拳就能将他打飞的女人。
      “为什么?”女人反问道。

      “因为你晦气!”
      女人如身体粗壮的声音中,加上一层肥油般去也去不掉的不屑。

      成荀常年在外闯荡,回家和此妇见面,先是听她夸赞先生学高,只是时运不济,未得功名,又听她讲述自己如何帮衬他家,如何替他关照老母,最后话题落至那“晦气孩童”上。

      “就是他克死你哥,我找人算过了,他们八字相克,你哥本就不应救他!”
      那妇人说得头头是道,在描述割肉帮衬时是多么地慈祥,说起男孩时就有多么避讳。

      而其间只隔一纸八字。

      今日正被他撞见,见那小孩孤苦伶仃,甚是可怜,正欲上前帮他,只听那灵巧小儿义正辞严道:“先生本就患疾多年,救我那日更是咳喘连天,自称多活几日算几日。我日夜上山为先生采药治病,奋力识字,只为先生一句‘好好学习是他最大的慰藉’,何来我晦气克死先生之说?”

      男孩伶牙俐齿,是非分明,长长一句话没有半点磕巴,气势也因自己所说之话更加旺盛。

      句句在理,只知晦气这一理由的妇人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果真是他哥教出来的孩子,成荀笑起来。
      再次欲上前劝解,听闻身后响动,转身见母亲从屋内走出,成荀赶忙上前搀扶。

      “蕙兰啊,让他进来吧。”搀扶至门前,老人开口道。
      名为蕙兰的女子转头,眉头一皱,却还是听话地让开道来。

      无人阻挡,大门敞开,争着进去的孩童方可大步走进,可那孩童见着成奶奶,盯视几秒,反倒仓皇而逃,一句话也没留下。

      “这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女人嫌弃道。

      日头落至山窝,风一吹,只剩最后光影,再一吹,天地昏暗,伸手不见五指。街市华灯初上,而街市外一间破庙内,一阵哭声传出。
      任过路人听闻,皆道闹鬼,更见火光点点,脚步遂加急加快,飞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庙门虚掩,蛛丝要断未断,巨佛立于墙前,无人供奉也独自安然。庙内少见的火光前,男孩早已满脸泪痕。

      再撕下一张从好心烛火铺老板那拿来的纸钱,掷入火中,男孩小嘴一撇,似又要哭出来。

      “先生,”男孩抬袖擦擦眼泪,“他们欺负我!”

      傍晚被堵在门外的场景在眼前重现,老妇人那张慈祥的脸也出现在眼前。
      被儿子搀扶着的老妇人笑着,眼角却泛红,显是哭过。自己儿子去世,能不伤心?但老妇人还得为了他而牵起笑容。
      老人以及先生对他的好幕幕难忘,不觉自己晦气,负罪感却攀附而上,他只得赶快逃离,逃到这破庙中为先生送行。

      “先生,我已经和佛祖说过了,他答应我下辈子会让你投个好胎,让你不再受病痛。”擦擦眼角,男孩拿过手边的纸张。
      与黄色的纸钱不同,新拿起的纸张呈白色,白色间黑色墨水融成一个又一个俊秀字体。

      这是他写得最好的功课,先生曾几次让他好好学习,他无钱无势,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送给先生,只能将自己做得最好的功课烧给先生。
      功课送至火前,火舌很快燎燃纸张,纸张末尾“沈将清”三字也葬身火下。

      自己一笔一划认真所写的功课一点点变为灰烬,自己与先生所处的时光也一点点化为灰烟。眼泪不知不觉再度涌下,似感觉到他的伤心,门外阵阵阴风忽聚成一股大风,轰的一声吹开庙门。
      庙内灰尘与蛛丝一齐翻飞,破损的庙门吱吱呀呀,燃烧的火苗一下四散,不一时就点燃庙中帷幔。

      “啊!”只想给先生烧点纸钱,谁能料到引起大火,眼见火势未大,沈将清立马四处找寻能够扑灭火势之物。

      可这破庙能有什么扑火之物呢?

      视线还未将破庙扫视完毕,眼睛下的嘴巴忽被人捂住。

      尖叫声更甚!

      大半夜,他一个人在这里烧纸钱,身后忽然窜出一个人将他嘴巴捂住,沈将清再怎么倔,也不可能不怕。

      不对!他怎么就确定是个人呢?要是是个鬼……
      沈将清眼睛瞪得更大。

      “别叫了!吵死了!”捂住他嘴巴的人出声,打消他见鬼的顾虑。

      见鬼的顾虑是打消了,但庙里的火还在烧啊!

      赶忙指指着火的地方,那人却不闻不问,一点动静也无,倒是从呼吸也能感觉出他的嫌弃。

      不灭火是等着一起死在这里吗?
      虽说先生去世他很伤心,但他还不想死!先生也不会想他去陪他的!

      眼见火势并无自灭之意,反倒越烧越大,沈将清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那人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掌上就是一口。
      用尽全力,当初咬欺负他的狗蛋都没用这么大的力。

      那人猛的一疼,登时松开他,沈将清才不管那人,只快速回头看那人一眼,记住他的面容,随后赶忙逃离。

      庙内那人并未跟上,也不管庙内火势,只看着自己手上一圈清晰的牙印,整张脸气成一团。

      “不就是让他别叫吗,属狗的吗?!”
      庙内火光映照下,少年身姿挺拔,一袭暗红长袍加身,腰间一块黑纹腰带围绕,腰带正中黑玉圆润,在火光下反出美妙的光芒。

      随后,几名黑衣人走进庙内。少年不慌不忙,仍只顾自己手上的牙印,而那闯入的黑衣人也并未打扰他,直冲燃起的火苗而去,几下就将燃烧的火苗扑灭。

      “少爷。”黑衣人中一人走来。
      这人与其他黑衣人不同,腰间配一柄长剑,自戚誉第一次见他,这把剑就没离过他身。

      当时还有心情去摸摸他的剑,现在戚誉只关心自己的伤。

      戚誉翻个白眼:“刚跑掉一个哭包,现在又来一个跟屁虫。”

      被称为跟屁虫的黑衣客笑道:“少爷吓到人家女孩子了,对女孩应该温柔一点。”

      本还低头查看自己手上牙印的戚誉一下抬头:“你说什么?刚刚那人是个女的?”

      从小女扮男装的沈将清从破庙逃出,漫无目的地瞎跑,跑来跑去,回过神来已至先生家后门。
      先生家并非大富大贵,先生自身羸弱,家中还有一待养老母,弟弟常年在外打拼,时常寄钱回来补贴家用。正因此,在先生让他跟他回家时,他才会拒绝。
      还有一部分原因——有人说他是先生的私生子。

      坐在树上偷听八卦,沈将清翻个白眼。
      我是男是女都还没搞清,谎话就说得飞起。

      不想进去打扰,无法面对先生的母亲,沈将清坐在先生家后门外,随意摆弄着地上的石子。

      她本是街上的乞丐,连个姓名都没有,是先生在她被诬陷偷东西时站出来帮她作证,并且给她一个新名字。

      沈将清。
      清清白白,不仅现在,也是将来。

      已是半夜,门内的哀乐早已停止,门外的人眼眶又红。

      以后再也没有人像先生一样护着她了。

      不仅没有先生一样的人护着她,连对面的狗都欺负她。

      对面人家的狗汪汪大叫,夜半狗叫,多是来贼。身后的门打开时,沈将清正威胁那只狗再叫就吃掉你。
      开门的成荀笑笑:“进来吧。”

      这次沈将清没有逃跑,逃也逃不了,在她逃跑前,成荀就已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入门内,再反身锁门。
      “走吧。”上完锁,成荀又说。

      院内本应暗灯的房间灯光大亮,沈将清轻声跟上成荀的步伐,退缩之意仍没有根除。

      走进屋内,早已想象过的场面,一触目,仍是无法接受,眼泪顺流而下。

      先生母亲拄着拐杖慢步走到她身前,摸摸她的头,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跑,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肯进来。
      接过成荀递来的三炷香,沈将清双手执香,拜三拜,再跪于草席上、牌位前。

      “先生,”望着书有先生名字的牌位,沈将清哽咽,“先生放心,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望,认真学习,不恃强凌弱,不独自妄大,也不卑屈于人。”

      再拜,起身将三炷香插进香炉,沈将清擦擦脸上的泪水。

      “好了好了,”老妇人拍拍沈将清的背,“一个男孩子哭哭啼啼像什么话,折腾一天也累了,先去洗个澡吧。”

      “奶奶,”被成荀带下去洗澡前,沈将清回头望向仍站在牌位前的老妇人,“真的是我害死先生的吗?”
      牌位前,火光灯影中,老奶奶摇摇头。

      温热的水漫过脖颈,许久没有好好洗个澡,沈将清深深将自己清洗个遍。洗完走出来,成荀见着她,笑道:“生得真好,清秀得跟个女娃娃似的。”
      本就是个女娃的沈将清一怔,忙移开眼神。

      成荀只是夸赞,沈将清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却辗转难眠。早就有人说他像个女生,但大多都是在骂他,先生一家人都和善,自己本身就能给他们带来流言。辗转一整晚,沈将清终是放弃自己留下来可能会有亲人的想法,在成荀和奶奶醒来之前匆匆离开。

      像昨夜那般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清晨街市热闹,菜贩、商贩皆出动,不该属于清晨的马蹄声也踏于石板之上。
      那马蹄声甚是动听,马上人更是英俊潇洒。

      马上人一手执鞭,一手牵绳,发丝在风中飘扬,双目有神,坚定地望向前方,黄白色衣裳在清晨的阳光下甚是亮眼。

      街边早早出门吃早食的顾客们也如沈将清一般被吸引去视线,等那人那马跑远,才回过神来,继续吃着碗中吃食,边吃边说道:“金玉阁就是气派啊。”

      “听说金玉阁不久前,又在南街施粥,那些乞丐都敲着碗等呢。”
      “也就金玉阁有这闲心思,别的几大门派多一头扎进修仙里,谁管山下老百姓死活啊。”

      “听说有人家里不想养孩子,将人送到金玉阁山下不管,金玉阁最见不得此等事,专门派弟子下山来,不仅给人送回家,还给他们许多银子呢。”
      “嚯,还有这等好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孩子还是不够聪慧,听说聪慧的孩子不用送上门,他们自己就会下来找。就算是送上门,只要你聪慧,他们也收。这送一趟过去,要不就获得银两,要不就不用养孩子,这哪个不想去啊。”

      “那这父母也太狠心了。”
      “这有什么狠心的,送进去又不是去坐牢,金玉阁本就自由,送进去又不受苦。”

      无父无母,不需父母狠心。不是银两,就是长期饭票,还有可能当女侠,这不正是适合嘛。
      站在边上偷听许久,沈将清上前,假装成熟地问:“听两位讲了许久,那金玉阁到底在何处?”
      两人扭头一看,是个小娃娃,笑问:“听我们说金玉阁,你心动啦?”

      “金玉阁可不在市井,”那人抬手一指,不知指的是哪座高山,“在那深山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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